第233章 我在十八楼住了十年(1 / 1)
我住的公寓楼有十八层,但电梯里的数字按钮只有1到17。 每次我按18,电梯都会直接停在一楼,仿佛那一层根本不存在。 直到昨晚加班回家,电梯故障,我被迫在17楼走出。 顺着安全通道向上走了一层,竟真的看到了18楼的标识。 走廊尽头,我的房门号赫然在目,里面传来我自己的哭声。 --- 1 搬进阳光新城18楼的第三年,我终于意识到一件事:这栋楼没有18楼。 不是没有1801到1808这几个门牌号,而是物理意义上的,没有那一层。 电梯里的按键面板上,从1到17整整齐齐排成两列,然后在17的上面,本该是18的位置,只有一块光滑的不锈钢面板,没有任何数字,连印痕都没有。 这栋楼总高十八层,从外面看,十八楼的窗户和别的楼层一样,规规矩矩排列着,晚上会亮灯,白天会反射阳光。但电梯从不去那一层。 刚搬来的时候,我以为是物业管理疏忽,忘记在电梯里装18的按键。我按过那块不锈钢面板,按过很多次,指腹贴上去,冰凉,平滑,什么都没有发生。 后来我问过物业。物业的小姑娘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她说:先生,这栋楼只有十七层。 我说:你开什么玩笑,我住在十八楼。 她说:不可能的。阳光新城没有十八楼。 她那么笃定,我差点以为自己记错了。我甚至跑出去,站在楼底下数了一遍。1,2,3,4……一直数到最上面,十七,十八。没错,是十八层。 我指着楼顶跟她说:你看,那不是十八楼吗? 她抬起头,眯着眼睛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她说:先生,您看错了。那是十七楼。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因为那时候我已经发现,她说的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对的。 阳光新城的十八楼,确实不存在于任何官方记录里。房产证上写的是1701,虽然我签合同的时候,售楼小姐清清楚楚告诉我,这是十八楼。水电费单子上也写着1701。快递送到门卫室,标签上贴着1801,保安会打电话来问:先生,您是住1701吧?包裹放错架子了。 我懒得解释,每次都说对,对,是1701。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渐渐习惯了这种荒唐。我住在一个不存在的地方,每次回家,按17,然后在17楼的走廊里,走到尽头,推开防火门,沿着楼梯往上走一层,到达我那个不存在的家。 那条楼梯是我唯一通往十八楼的路。 楼梯间很窄,白炽灯永远亮着,有时候会闪,有时候不会。两边的墙壁是那种很老的绿色墙裙,刷着油性的漆,反着昏黄的光。楼梯扶手是铁的,锈迹斑斑,冬天摸上去冰得刺骨。 从17楼上18楼,只有十二级台阶。 我走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走。一、二、三,走到第七级的时候,头顶的灯会突然暗一下,再亮起来,像是电压不稳。八、九、十,走到第十一级,会闻到一股很淡的气味。像是潮湿的旧报纸,又像是很久没人住的空房间散发的那种霉味。 然后第十二级,推开防火门,就是十八楼的走廊。 走廊很长,铺着灰色地砖,头顶是日光灯。左边是1801、1802、1803,右边是1804、1805、1806。我住1807,走廊最尽头,靠近安全出口的那一间。 1808在对面,一直空着,从我搬进来那天起,门上的封条就没撕掉过。 三年了,我在这条走廊上遇到过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对门的1806住着一个老太太,满头白发,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她走路没有声音,有时候我从她门口经过,门会突然开一条缝,露出一只浑浊的眼,就那么看着我,不说话,也不动。 我朝她点头,说:阿姨好。 门会轻轻关上,还是没有声音。 隔壁1805住着一对年轻夫妻,女的怀了孕,肚子很大,走路要扶着墙。男的是个瘦高的男人,戴眼镜,见了我总是笑笑,说:下班啦?我点点头,说:嗯,下班了。 然后我们各自进屋,关上门。 整条走廊又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灰色地砖上拖出回音。 有时候我加班到很晚,十二点多才回来。推开防火门,走廊空空荡荡,头顶的日光灯有几盏不亮了,一闪一闪的,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我走在那条走廊上,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在前面拖着,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走到1807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转不动。 钥匙插进去,拧不动,拔不出来。 我愣在那里,弯着腰,手里攥着钥匙,钥匙在锁孔里纹丝不动。背后的走廊很安静,头顶的灯一闪一闪,嘶嘶嘶,嘶嘶嘶。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我直起身,看了一眼门牌。 1806。 不是1807。 我走到旁边那扇门前,钥匙插进去,轻轻一拧,门开了。 进屋,开灯,换鞋,把包扔沙发上,去冰箱拿水喝。坐到沙发上,愣愣地看着电视机的黑屏,心跳渐渐平复下来。 这种事发生过几次。明明看到的是1807,走到跟前就变成了1806。明明数着门牌号走的,1804,1805,然后应该是1807,抬头一看,1806。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后来我学会了数地砖。从防火门到我门口,是二十三块灰色地砖,每块六十公分,十三米八。我低着头数着走,二十三块,抬头,是1807。从来没错过。 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走错过门。 那天是周六,下午四点多,太阳正斜着照进走廊。我从外面回来,拎着一袋水果,低着头数地砖。二十三块,数完了,抬头。 是1807。 但门上贴着一张纸条。 白色的,对折了一下,用透明胶带贴在门框上。上面写着几个字,圆珠笔写的,蓝色的笔迹: “你找谁?” 我愣在那里,拎着水果袋子,看着那张纸条。 门是我自己的门。门牌号是1807。防盗门是老样子,深灰色的,猫眼上落着灰。但那张纸条贴在那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我伸手把它撕下来。胶带粘得很牢,费了点劲。纸条攥在手里,我低头看,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笔迹很用力,把纸都划破了。 “你找谁?”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许是隔壁老太太贴的?也许是有人走错了门?也许是谁在跟我开玩笑? 我把纸条团成一团,塞进口袋,拿钥匙开门进去。 进屋之后,我去阳台看了看。楼下是小区花园,有几个老人在散步,有小孩在跑。阳光照着,一切都正常。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十七楼的阳台,晾着几件衣服,有风,衣服在轻轻飘。 然后我往上抬头。 再往上是楼顶了,天台的围栏,灰白色的水泥,上面拉着几根铁丝,不知道是晾衣服的还是别的什么。再往上是天空,淡蓝色的,飘着几朵很薄的云。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2 纸条的事情过去了一个星期。 那个星期一切正常。我照常上班,照常下班,照常从17楼走楼梯上18楼。走廊还是那么安静,偶尔遇到1805的孕妇,扶着墙慢慢走,肚子又大了一圈。她丈夫跟在她旁边,拎着菜,朝我点点头,笑笑,说:下班啦? 我说:嗯,下班啦。 擦肩而过的时候,孕妇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让我愣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不对劲。她的眼睛很黑,黑得看不见瞳孔,就那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她丈夫轻轻拉了拉她的胳膊,她就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往前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们走远,走到1805门口,男人掏钥匙开门,孕妇先进去,男人回头又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进去,关上门。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着工作上的事,一会儿想着那张纸条,一会儿想着孕妇的眼神。迷迷糊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半夜突然醒了。 醒来的时候,周围一片漆黑。窗帘拉得很严实,一丝光都没有。我睁着眼睛躺在床上,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 然后我听见了哭声。 很轻,很远,若有若无的。像是什么人在哭,捂着嘴哭,拼命忍着,忍不住,从指缝里漏出一点点声音。 我侧耳细听。 哭声还在继续。不是从隔壁传来的,也不是从楼上楼下。那个声音很近,就在这个房间里。 就在我床边。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我想动,动不了。手脚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又麻又沉,根本不听使唤。我想喊,喊不出声。喉咙像被堵住了,用力到全身发抖,也只能发出一点点嘶哑的气音。 那哭声越来越近。 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朝我靠近。不是眼睛看到的,是皮肤感觉到的。空气变冷了,有一点点凉意从脚边漫过来,慢慢往上,爬上我的小腿,爬上我的膝盖,爬上我的大腿。 是一个人的呼吸。 凉的,潮湿的,贴着我的皮肤,一点一点往上。 我拼命想动,动不了。拼命想喊,喊不出声。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温热的一点,很快就凉了。 那个呼吸停在我脸旁边。 离我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它呼出的气,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很淡很淡的腥味。 然后那个哭声在我耳边响起来了。 很轻很轻,像是在哭,又像是在说话。我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嘶哑,疲惫,一声一声地重复着同一个词。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我听了一分钟,两分钟,不知道多久。 终于听清了。 她在说:你找谁?你找谁?你找谁? 我睁开眼睛。 天亮。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细细的几道,落在地板上。我躺在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枕头湿了一块,是眼泪。 我坐起来,浑身都是汗。睡衣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心跳得很快,快到有点疼。 我坐在床边,喘了很久的气。 然后我站起来,去卫生间冲了个澡。热水冲着,我闭着眼睛,脑子里嗡嗡的。昨晚的事情,是真的还是做梦?不知道。太真实了,真实到我现在想起来,还能感觉到那股凉气从脚边漫上来。 洗完澡,我擦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 手机在床头柜上响。走过去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了一声。 那边没有声音。 我又喂了一声。 那边传来一阵杂音,沙沙沙,像是老旧收音机收不到信号的那种杂音。然后杂音里隐约传来一个声音,很模糊,听不清在说什么。我把手机贴紧耳朵,仔细听。 那个声音断断续续的,夹杂在杂音里,像是一个女人在哭。 我挂断了。 手机拿在手里,我看着那个号码。来电显示上是一串数字,很正常,是本地的号。我犹豫了一下,回拨过去。 嘟——嘟——嘟——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放下手机,去厨房给自己煮了杯咖啡。坐在餐桌边喝咖啡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昨晚的事。是梦吗?应该是梦吧?但那枕头上的眼泪…… 喝完咖啡,我去换床单。枕头套拆下来的时候,我看见枕头下面压着一样东西。 是那张纸条。 我那天团成一团塞进口袋里的纸条。我明明扔进垃圾桶了。它现在躺在我枕头下面,被压得平平整整,上面的字清清楚楚: “你找谁?” 3 那张纸条让我整整三天没睡好觉。 我把它烧了。在厨房水池里,拿打火机点着,看着它卷曲、发黑、变成灰烬,然后开水龙头冲走。 但第二天早上,它又出现在我枕头下面。 还是那张纸条,白纸,蓝字,歪歪扭扭的笔迹:“你找谁?” 我不知道它是怎么回来的。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我自己梦游,半夜写了这张纸条,然后压在枕头下面。我检查过我的圆珠笔,没有这种蓝色的。我检查过我的本子,没有这种纸。我什么都检查过了,什么都对不上。 第四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开着所有的灯,一直坐到凌晨三点。然后我走进卧室,掀开枕头,那张纸条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崭新崭新的,像是刚写上去的。 我拿起来看,字迹还是那样,但比之前更用力了。纸都快划破了,最后那个“谁”字,最后一笔拉得很长,拖出一道深深的划痕。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开着电视,音量调到最低,一直坐到天亮。电视里在放什么,我不知道。我的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全是那张纸条。 你找谁? 我找谁?我回自己的家,我找谁? 天亮之后,我决定去找对门的老太太问问。 1806的门是老式的防盗门,深绿色的,漆皮掉了不少,露出下面褐色的铁锈。门上的猫眼是铜的,已经发黑了,蒙着一层灰。 我敲门。 一下,两下,三下。 没有声音。 我贴着门听,里面很安静,什么也听不见。我又敲了几下,还是没动静。 算了,也许老太太出门了。 我转身往回走,走到1807门口,正准备掏钥匙,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找谁?” 我猛地回头。 走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1806的门关着,1805的门也关着。头顶的日光灯嘶嘶响着,灯管有点闪。 我站在那里,攥着钥匙,手心全是汗。 刚才那个声音,很苍老,沙哑,像一个老妇人的声音。从哪来的?1806?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我盯着1806的门看了很久。门没有动。猫眼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深吸一口气,走回去,又敲了敲1806的门。 这次有声音了。 很轻的脚步声,拖着地走,沙沙沙,沙沙沙,越来越近。 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那条缝很窄,只露出半张脸。一只浑浊的眼睛,从门缝里看着我。眼睛是灰蓝色的,眼白泛黄,眼球上有一层白翳,像是什么东西蒙在上面。 老太太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梳得很整齐,在脑后挽了一个小小的髻。她看着我,不说话。 我说:阿姨,我是对门的,1807的住户。想跟您打听个事。 她没动,也没说话。那只眼睛就那么看着我,浑浊的,木然的,看不出任何表情。 我说:您见过有人在我门上贴纸条吗? 她没回答。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又说:就是这几天的事。有人在我门上贴了一张纸条,写着“你找谁”。您见过有人在我门口逗留吗? 她还是不说话。 我站在那里,有点尴尬,也有点不安。那条门缝太窄了,只露出她半张脸,她的另外半张脸藏在门后,我看不见。她的手呢?她的身子呢?我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那半张脸,那只浑浊的眼睛。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十几秒,但感觉像过了很久很久。 她的嘴唇动了动。 很慢很慢,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一样,嘴唇颤抖着,张开,又合上,张开,又合上。终于,发出一个声音: “你——找——谁?” 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 我说:我找…… 我说不下去了。 我找谁? 我站在这里,敲一个陌生老太太的门,问她有没有见过一个在我门上贴纸条的人。纸条上写着“你找谁”。现在她问我,你找谁? 我该找谁? 我愣在那里,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门缝里那只眼睛仍然看着我。浑浊的,木然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然后门缝更窄了一点,窄到只剩下一条线,那只眼睛被遮住了一半,只剩下一条细细的缝,还在看着我。 她说:别——找——了。 声音更轻,更哑,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门关上了。 很轻,没有声音。就像她走路一样,没有声音。 我站在走廊里,对着那扇深绿色的门,站了很久。 4 那天晚上我没敢睡。 我把卧室门锁上,把客厅灯开着,坐在沙发上裹着毯子看手机。其实什么也看不进去,只是让屏幕上有点光,有点动静,这样能让我觉得安全一点。 凌晨两点多,我突然听到楼道里有脚步声。 很轻,但很清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来来去去,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穿着鞋,踩着地砖,嚓嚓嚓,嚓嚓嚓。 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 脚步声还在继续。走到1805门口停下了,然后敲门声,三下,很轻,笃笃笃。然后是开门的声音,吱呀一声,然后说话声,听不清说的什么,嗡嗡嗡的,像是隔着一堵墙。 然后是笑声。 女人的笑声,咯咯咯的,很年轻,很好听。然后是男人的笑声,低沉的,嗡嗡的。 然后门关上的声音,吱呀一声。 脚步声又响起来了。嚓嚓嚓,嚓嚓嚓,从1805门口往这边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走到我门口了。 脚步声停了。 我盯着那扇门,浑身僵硬。 门外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快得不行。 然后门缝下面,从走廊里透进来的那道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有人站在门外。 就站在我门口,离我只有一扇门的距离。 我盯着那条光缝,看见一个影子投在上面。很模糊,看不太清楚,但能看出是一个人的形状,站着,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秒钟,也许几分钟。 那个影子动了。不是走开,是蹲下来。 然后我看见门缝下面,塞进来一样东西。 一张白色的纸条。 它落在地板上,轻飘飘的,落在我脚边。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我腾地站起来,冲到门口,一把拉开房门。 走廊空荡荡的。 一个人都没有。 头顶的日光灯嘶嘶响着,有几盏不亮,一闪一闪的。走廊里很暗,很安静,只能听见我自己喘气的声音。 我低头看地上。 那张纸条躺在我脚边,白色的,对折了一下。 我弯腰捡起来,打开。 还是那几个字,圆珠笔写的,蓝色的,歪歪扭扭: “你找谁?” 我攥着那张纸条,站在走廊里。走廊尽头,1805的门关着,1806的门也关着。1808的门还是封条贴着,封条发黄了,角上翘起来一点。 没有人。 什么人也没有。 但刚才那个蹲下来塞纸条的人呢?他走到哪去了? 我往前走了几步,往安全出口的方向看。防火门关着,门上的玻璃窗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又回头,往另一边看。走廊这头是死路,只有一堵墙,墙边摆着两个垃圾桶。 没有别的出口。 那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的。 我站在那里,攥着那张纸条,手心全是汗。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找谁?” 我猛地转身。 走廊空荡荡的,还是没有人。 但那个声音很近,就在我耳边。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疲惫,带着哭腔。 我浑身发抖,攥着那张纸条,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还是同一个问题,还是同一个语气: “你找谁?”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后我听见了哭声。 就是那天晚上我听到的哭声。很轻,很远,若有若无的,从走廊深处传来。从1808的方向传来。 我朝那边看。 走廊尽头,1808的门关着,封条还贴着。但那哭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是一个女人的哭声,嘤嘤嘤的,拼命忍着,忍不住,从指缝里漏出来的那种。 我不知道我哪来的勇气,可能是被吓得脑子不清醒了,我竟然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每走一步,那哭声就近一点,清楚一点。 走到1805门口的时候,我停下了。 因为1805的门开了一条缝。 就是那条缝,窄窄的,只露出半张脸。 是那个孕妇的脸。 她站在门缝里,看着我。走廊里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没有一点血色。她的眼睛很大,很黑,黑得看不见瞳孔,就那么看着我。 她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她说:别过去。 我停在那里,看着她。 她说:别过去。那边没有你找的人。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找人,我什么也没找。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说:回去吧。 然后门关上了。 很轻,没有声音。 我站在走廊里,面对着那扇关上的门。身后1808方向的哭声还在继续,嘤嘤嘤,嘤嘤嘤,一声一声,揪着我的心。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 然后我转身,走回1807门口,掏出钥匙开门,进去,锁门,把所有的灯都打开,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天亮。 5 第二天我请了假,没去上班。 我给物业打电话,说我家门口总有人塞纸条,让他们查查监控。物业的人说好的好的,我们会查的,您别着急。 等了两个小时,没人回电话。我又打过去,这次是个男的接的。我把事情又说了一遍,他说:您住几楼来着? 我说:十八楼。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先生,我们这边只有十七层。 我说:你们到底怎么回事?我住了三年了,我水电费交的十七楼,快递送的是十七楼,我忍了。现在我门口有人骚扰我,你们查个监控都不行? 那边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先生您别急,您是住哪一栋? 我说:六栋。 他说:六栋的监控我们查过了,昨天晚上没有异常。您是不是看错了? 我啪的一声把电话挂了。 下午我出门去买东西。从17楼进电梯的时候,电梯里站着一个人。 是个男人,三十来岁的样子,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背着个电脑包。他看见我从楼梯间出来,愣了一下,然后往旁边让了让。 我进去,按1楼。电梯门关上,往下走。 那个男人一直看着我。我看他一眼,他就移开目光,过一会儿又看我。 到了一楼,门开了,我走出去。他也跟着走出来,走在后面。 我往小区门口走,他也往那个方向走。 我停下,回头看他。他也停下,看着我。 我说:你跟着我干嘛?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也没什么表情。 我说:你是不是住六栋的?我好像没见过你。 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很沙哑的声音:你找谁? 我愣住了。 又是这句话。 他看着我,还是那个表情,还是那个语气:你找谁? 我说:我不找谁。你到底是谁? 他没回答。转过身,走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远。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两只脚像是拖着地走,没有抬起来,就那么拖拖拖的,一点一点往前挪。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去附近的宾馆开了一间房,洗了澡,躺在床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什么,我不知道。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直在想这两天的事。 那个男人是谁?他为什么问我那句话?他也是六栋的住户吗?他住几楼? 还有那个孕妇,她让我别过去。1808那边,有什么? 十点多的时候,我手机响了。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了一声。 那边传来一阵杂音,沙沙沙,沙沙沙,和那天早上的一样。然后杂音里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远,断断续续的。 是那个哭声。 我挂断了。 手机拿在手里,我看着那个号码。还是那天那个号,本地号,正常号。 我犹豫了一下,又拨了回去。 嘟——嘟——嘟—— 响了很久,然后接通了。 那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就这么僵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疲惫,带着哭腔。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说:你找谁? 我张了张嘴,说:我不找谁。你是谁?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不知道我是谁? 我说:不知道。 那边又沉默了。然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像是叹气,又像是哭。 她说:你是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人。 我说:什么? 她说:三年了,你是第一个问我是谁的人。 我愣住了。 三年。我搬进这个小区三年。她说的三年,是什么意思? 我说:你到底是谁? 她说:我在十八楼。 我的头皮一下子炸了。 十八楼。我就是十八楼。我住了三年,十八楼就八户,我认识1805的夫妻,认识1806的老太太,1808一直空着,1801到1804我从来没见过人。 她说她在十八楼,她住哪一间? 我说:你住几号? 她没回答。 电话里传来一阵杂音,沙沙沙,沙沙沙,然后是一阵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变成一片寂静。 我喂喂喂了好几声,那边已经挂断了。 我坐在宾馆床上,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我在十八楼住了三年。 三年。 但十八楼,有我从来没见过的人。 6 第二天我退了房,回家。 阳光新城还是老样子,六栋还是老样子。我从1楼进电梯,按17,电梯门关上,往上走。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头顶的灯有点闪,嘶嘶响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过去,2,3,4,5……跳到16的时候,灯灭了。 一片漆黑。 电梯还在往上走,我能感觉到那种微微的失重感。我站在黑暗里,攥着扶手,心跳得很快。 电梯停了。 门开了。 外面有光,是走廊里的日光灯,惨白惨白的,嘶嘶响着。 我走出去。 是17楼。灰色的地砖,绿色的防火门,左边是1701,右边是1702。我每天走的那条路。 我往走廊尽头走。走到1707门口,停下。 1707的门上贴着一张纸条。 白色的,对折了一下,用透明胶带贴在门框上。上面写着几个字,圆珠笔写的,蓝色的: “你找谁?” 我愣在那里。 这是我的门。我每天回家的门。但门牌号上清清楚楚写着1707,不是1807。 我回头看,1708的门关着,1706的门也关着。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嘶嘶响着。 我低头看地上。灰色的地砖,每块六十公分。 我从防火门开始数。 一,二,三……数到二十三块,抬头。 是1707。 不是1807。 我站在那里,愣了很久。 然后我往安全通道走。推开防火门,走上楼梯。一,二,三,走到第七级的时候,头顶的灯暗了一下,又亮起来。八,九,十,走到第十一级,那股潮湿的旧报纸味又出现了。 十二级。 我推开防火门。 是走廊。灰色的地砖,日光灯。左边是1801,右边是1802。 我往前走,数地砖。一,二,三……数到二十三块,抬头。 是1807。 门上的纸条不见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深灰色的防盗门,猫眼上落着灰,和平时一模一样。 我掏出钥匙,插进去,拧开。 进屋,开灯,换鞋。 一切正常。 我走到阳台上,往下看。十七楼的阳台上晾着衣服,有风,衣服在轻轻飘。往上抬头,是楼顶,天台的围栏,灰白色的水泥,再往上是天空,淡蓝色的,飘着几朵很薄的云。 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我掏出手机,翻出昨天那个陌生号码,又拨了过去。 嘟——嘟——嘟—— 响了很久,然后接通了。 那边没说话。 我说:我在十八楼。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声。 她说:我知道。 我说:你在哪? 她说:我在你找不到的地方。 我说:你是1808的吗? 那边没回答。 我等着,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过了很久,她说:你不该回来的。 我说:什么? 她说:你不该回来的。你走了,就不要再回来。 我说:我不明白。 她说:你当然不明白。你什么都不明白。 然后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阳台上,握着手机,听着那嘟嘟嘟的忙音。楼下的花园里,有几个老人在散步,有小孩在跑。阳光照着,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安静。 但我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改变。 7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 也许是昨晚在宾馆没睡好,也许是这两天折腾得太累了。十点多我就躺下了,关了灯,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然后我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什么声音弄醒的。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是敲门声。 笃笃笃。三下,很轻。 我睁开眼睛,躺在床上,听着。 笃笃笃。又是三下。 我坐起来,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钟。凌晨两点十七分。 敲门声还在继续。笃笃笃,笃笃笃,不紧不慢,一下一下的。 我下床,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里亮着灯,日光灯嘶嘶响着。门外没有人。 我站在那里,透过猫眼看着空荡荡的走廊。然后敲门声又响了。笃笃笃。 不是敲我的门。 是从隔壁传来的。 1806的门。 我贴着门听。隔壁的敲门声还在继续,笃笃笃,笃笃笃。然后是开门的声音,吱呀一声,然后是说话声,嗡嗡嗡的,听不清。 然后是脚步声,嚓嚓嚓,从1806门口往这边走。 然后是敲门声。 笃笃笃。 这次是敲我的门。 我屏住呼吸,透过猫眼看。门外还是没有人。 但门缝下面,又塞进来一张纸条。 白色的,落在地板上,轻飘飘的。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纸条,一动不敢动。 门外很安静。走廊里日光灯嘶嘶响着,偶尔闪一下。什么人都没有。 但那张纸条就躺在地上,白的刺眼。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十分钟。然后我弯下腰,把它捡起来。 打开。 还是那几个字: “你找谁?” 但这一次,下面多了一行字。 “你不知道你是谁。” 我攥着那张纸条,手心全是汗。 我不知道我是谁? 我是谁? 我叫陈默,三十二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我老家在隔壁省的一个小县城,父母还健在,有一个姐姐嫁去了南方。我大学毕业就留在这座城市,工作十年,换过三家公司,三年前买了这套房子。 我是谁? 这有什么不知道的? 但那张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最后那个“谁”字,划了一道很长的横,像是写完之后,又用力划了一下。 我站在那里,愣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了哭声。 就是从隔壁传来的。1806的方向。是那个老太太在哭? 不对。 那不是老太太的哭声。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哭声,和我那天晚上听到的一样,嘤嘤嘤的,拼命忍着,忍不住,从指缝里漏出来的那种。 我打开门,冲出去。 走廊里亮着灯,空荡荡的。1806的门关着,深绿色的,漆皮掉了不少。我跑过去敲门。 开门! 没人应。 我使劲敲,砰砰砰的,手都敲疼了。 开门!快开门! 没人应。 但里面的哭声还在继续,嘤嘤嘤,嘤嘤嘤,一声一声,揪着我的心。 我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冲上去,一脚踹在门上。 门没动。 我再踹。又一脚。又一脚。 门开了。 不是被我踹开的。是自己开的。 无声无息地,开了一条缝。 那条缝很窄,只露出一点点黑。里面的灯没开,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哭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很近,很清楚。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缝。 门缝里,一片漆黑。黑的看不见任何东西,像是一张巨大的嘴,张着,等着我进去。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推门。 门开了。 里面很暗,暗得什么都看不见。我往前迈了一步,脚下踩到什么软软的东西。低头看,什么也看不见。 然后灯亮了。 我站在一个房间里。客厅,和我家一模一样的户型。沙发,茶几,电视柜,窗帘,都和我的房子一样。但家具的颜色不一样,我的家具是深色的,这里是浅色的。墙上挂着几张照片,看不清楚。 哭声停了。 我站在那里,四下看。客厅里没有人。厨房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卧室门也开着,也是黑漆漆的。 我喊了一声:有人吗? 没人回答。 我往里走。走到卧室门口,往里看。 床上躺着一个人。 盖着被子,只露出一个头。头发散在枕头上,很长,是女人的头发。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 她不动。 我往前迈了一步。 她突然动了。头慢慢转过来,朝着我。 我看见一张脸。 惨白的,没有一点血色。眼睛闭着,但眼皮在动,好像想睁开,睁不开。嘴唇也在动,一开一合,一开一合,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 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我往前走了一步,再走一步,走到床边,弯下腰,凑近去听。 她说:你——找——谁? 我愣住了。 然后她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的,灰蓝色的,眼白泛黄,眼球上有一层白翳。 是1806的老太太的眼睛。 但那张脸,是年轻的。 是我的脸。 8 我尖叫着往后退,撞在门框上,摔倒在地。我爬起来,拼命往外跑,跑出卧室,跑过客厅,跑出那扇门,跑到走廊里。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走廊里的日光灯嘶嘶响着,惨白惨白的。 我回头看,1806的门关着,深绿色的,和平时一模一样。 我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心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腿软得站不住,顺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那张脸。 那个有着老太太眼睛的、我的脸。 那是怎么回事? 我坐在地上,浑身发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半小时。走廊里一直很安静,日光灯一直嘶嘶响着。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的脚步声,拖着地走,沙沙沙,沙沙沙。 是从1806的方向传来的。 越来越近。 我抬起头。 1806的门开了一条缝。那条缝很窄,只露出半张脸。一只浑浊的眼睛,从门缝里看着我。 是那个老太太。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沙哑的声音: 你——看——到——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她说:你——不——该——看——的。 然后门关上了。 我坐在地上,对着那扇门,浑身冰凉。 过了很久,我挣扎着站起来,走回1807门口。掏钥匙的手抖得厉害,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开门,进去,锁门,把所有的灯都打开。 我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细细的几道,落在地板上。我看着那些光,觉得真实,又觉得不真实。 昨晚的事,是真的吗?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走廊里亮着日光灯,嘶嘶响着。1806的门关着,深绿色的,和平时一模一样。 我走过去,敲门。 一下,两下,三下。 没人应。 我又敲了几下,还是没动静。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门上的漆皮掉了不少,露出下面褐色的铁锈。门把手是铜的,已经发黑了。 我伸手去拧那个把手。 门没锁。 把手轻轻一转,门开了。 里面亮着灯。客厅里,沙发,茶几,电视柜,都和我昨晚看到的一样。墙上挂着几张照片。 我走进去,看那些照片。 照片上是一对老年夫妻。男的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女的穿着蓝布衣裳,头发梳得很整齐。是那个老太太,年轻时候的老太太。 还有一张照片,是全家福。老太太和老头坐在前排,后面站着一对年轻男女,应该是他们的儿女。儿子高高瘦瘦的,戴着眼镜,女儿扎着马尾,笑得很开心。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普通。 我往卧室走。 卧室门开着,里面拉着窗帘,有点暗。床上铺着格子床单,叠得整整齐齐,被子放在床尾。 没有人。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床。 昨晚,那张床上躺着一个女人。一个有着老太太眼睛的、我的脸的女人。 但现在,床上什么都没有。 我走到床边,掀开被子。 被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白色的,对折了一下。我拿起来,打开。 上面写着: “你找谁?” 下面还有一行字: “你不知道你在哪。” 我攥着那张纸条,站在那个陌生的卧室里。四周很安静,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在哪? 我在十八楼。 这是我的家。 但这不是我的家。 这是1806。那个老太太的家。我从来没进来过,从来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 但昨晚,我进来了。 我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躺在床上的,有着老太太眼睛的、我的脸的人。 那是谁? 那是怎么回事? 我站在那里,攥着那张纸条,愣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的脚步声,拖着地走,沙沙沙,沙沙沙。 从客厅传来。 我转身,走出卧室。 客厅里,那个老太太站在门口。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梳得很整齐,挽着一个小小的髻。她看着我,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她说:你找她? 我说:找谁? 她说:那个躺在床上的。 我说:那是谁? 她说:你不知道? 我说:我不知道。 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点东西。一点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也许是怜悯,也许是悲哀,也许是别的什么。 她说:那是你。 我愣住了。 她说:那是你。你以为你是谁?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说:你进来过很多次了。每次你都会看见她。每次你都会问那是谁。每次你都会忘记。 她说:你在这里住了三年。三年,你每天晚上都会过来,站在床边看着她。但天亮之后,你就会忘记。你会回到1807,过你的日子,然后第二天晚上,再过来。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说:你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不知道你是谁。 我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她说:你看过镜子吗? 我说:什么? 她说:你家里的镜子。你看过吗? 我愣住。 镜子。 我家里的镜子。 我突然想起来,我好像,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了。 我每天早上起床,洗脸,刷牙,从来不看镜子。洗脸的时候低着头,刷牙的时候低着头,洗完擦干,直接走人。我从来没注意过,我有多久没有看过镜子里的自己了。 我转身就跑。 跑出1806,跑过走廊,跑到1807门口。开门,进去,冲进卫生间。 我站在洗手台前,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空空的。 没有人。 我站在镜子前,镜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我身后的墙,墙上的毛巾架,毛巾架上挂着的毛巾。 没有我。 我伸手去摸镜子,手指碰到冰凉的玻璃。镜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我用手指划了一下,划出一道痕迹。 镜子里,那道痕迹后面,还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我。 我愣在那里,看着那面空空的镜子。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从镜子里传来的。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疲惫,带着哭腔。 她说:你找谁? 我张了张嘴,说:我找我。 她说:你找不到的。 她说:你不存在。 9 我不知道我在卫生间里站了多久。 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哭。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洗手台上,滴答滴答。 我抬起头,看着那面空空的镜子。镜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我身后的墙,墙上的毛巾架,毛巾架上挂着的毛巾。 我不存在。 我活了三十二年,有父母,有姐姐,有工作,有房子。每天早上起床,洗脸刷牙,吃饭上班。每天下班回家,看电视,睡觉。有朋友,有同事,有过女朋友,有过很多很多回忆。 但我不存在。 镜子里的那个空间,什么都没有。没有我的倒影,没有我存在的证明。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面空空的镜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我听见敲门声。 笃笃笃。三下。 我愣住,转头看向门口。 笃笃笃。又是三下。 我慢慢走出卫生间,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孕妇。 她穿着宽松的睡衣,挺着大肚子,站在门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黑,黑得看不见瞳孔。 我打开门。 她看着我,说:你知道了? 我说:知道什么? 她说:知道你是谁。 我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是谁。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存在。我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奇怪的东西。也许是同情,也许是无奈,也许是别的什么。 她说:你进来坐坐吧。 她转身,走向1805。门开着,她走进去,回头看我。 我跟上去。 1805里面和我想象的不一样。家具很简单,沙发是灰色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水还在冒热气。墙上挂着一幅画,是那种很普通的风景画,蓝天白云绿草地。 她让我坐下,自己也坐下。坐在我对面,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抚摸着。 她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陈默。 她说:陈默。你知道你是什么时候搬进来的吗? 我说:三年前。 她说:三年前。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搬进来的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五年前。 我愣住了。 她说:我和我丈夫五年前搬进来的。那时候,这层楼还没有那么多人。只有1806的老太太,还有1808的一个女人。 她说:1808那个女人,姓林。一个人住,不怎么出门。我偶尔在走廊里遇到她,点点头,打个招呼。她总是笑笑,然后低头走过去。 她说:她长得和你很像。 我愣住了。 她说:很年轻,二十多岁,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和你长得很像。 她说:三年前,她死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说:怎么死的,我不知道。只知道有一天,走廊里来了很多人,警察,法医,还有她的家人。她的尸体被抬出去,用白布盖着。从那以后,1808就贴上了封条。 她说:我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她说:但后来,我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她顿了顿,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抚摸着。 她说:我开始在走廊里看见她。 她说:就在你搬进来的那段时间。我有时候半夜醒来,会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从1808的方向传来,嚓嚓嚓,嚓嚓嚓,走到1807门口,停下。然后过一会儿,又走回去。 她说:我透过猫眼看,什么也看不见。但脚步声一直在,每天晚上都有。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说:后来有一天,我遇到了你。 她说:你从1807出来,往这边走。我正好开门倒垃圾,看见你。你朝我点点头,说:你好。我也点点头,说:你好。 她说:我看着你的脸,愣住了。 她说:你和那个死去的女人,长得一模一样。 我坐在那里,浑身发冷。 她说:我知道不是你。你是男的,她是女的。你们只是长得像。但这太巧了,巧得让人害怕。 她说:我开始注意你。每天早上你出门上班,晚上你下班回来。你很正常,很普通,和任何一个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她说:但后来我发现,你不照镜子。 她说:有一次我在走廊里遇到你,你刚从外面回来,身上淋了雨。我说:快去擦擦,别感冒了。你说:好。然后你进屋,关上门。我站在那里,突然想起一件事:你的头发是湿的,但你路过走廊里那面镜子的时候,你连看都没看一眼。 她说:没人会完全不看镜子的。除非他看不到自己。 她说:从那天起,我开始观察你。我发现你真的从来不照镜子。你家里有没有镜子我不知道,但在外面,你从来不往任何反光的东西上看。电梯里的镜面墙,你背对着站。商店的橱窗,你低着头走过去。有次下雨,地上有积水,你绕开走,不踩,也不看。 她说:你好像知道,自己不会出现在镜子里。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她说:你不是陈默,对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是,想说我就是陈默,我活了三十二年,我有父母,有姐姐,有工作,有回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我突然想起来,那些回忆,我有多久没有去想了? 父母的脸,是什么样子的? 姐姐呢?她嫁去了南方,南方哪个城市? 上一份工作,是哪家公司?老板姓什么? 我想不起来了。 那些我以为存在的回忆,那些我活了三十二年的证据,此刻突然变得模糊起来。像是一张泡了水的照片,上面的影像正在一点一点褪去,一点一点消失。 我坐在那里,看着对面那个孕妇。她也在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神情。 她说:你想知道你是谁吗? 我说:想。 她说:那你得去1808看看。 10 1808的门还是贴着封条。 封条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一点,上面印着的字褪了色,只能勉强认出几个:公……局……年……月……日。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深灰色的,和1807的一样。猫眼上落满了灰,门把手也是灰。 我伸手去撕封条。 封条很脆,一碰就裂了,一条一条掉下来,落在地上。 然后我去拧门把手。 门没锁。 把手轻轻一转,门开了。 里面很暗。窗帘拉着,透进来一点点光。有股味道,很淡的,潮湿的,像是很久没人住的那种霉味。 我走进去。 客厅,和我的户型一模一样。沙发,茶几,电视柜,都在老位置上。但颜色不一样。我家的沙发是深灰色的,这里是浅灰色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杯子,杯子里还有半杯水,早就干了,杯底有一圈水垢。 墙上挂着照片。 我走过去看。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很年轻,二十多岁,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站在海边,站在山脚下,站在某个城市的街头。有单人照,也有和别人一起拍的。和别人一起拍的几张里,她旁边站着一个男的,高高瘦瘦的,戴着眼镜。 我看着那张脸,愣住了。 那张脸,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不是像。是一模一样。 眉眼,鼻子,嘴唇,笑起来的弧度,全都一样。只是我是男的,她是女的。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照片,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我往卧室走。 卧室门开着。我走进去。 床上铺着床单,叠着被子,枕头上还有压痕,好像昨晚还有人睡过。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我拿起来看。 是两个人的合照。 那个女的,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的,和那个高高瘦瘦的男人。两个人靠在一起,笑得很开心。背景是一个公园,有湖,有柳树,有蓝天白云。 我放下相框,往旁边看。 床头柜上还有一个本子。黑色的封皮,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 我拿起来,翻开。 是第一页。 “2019年3月1日。晴。 今天搬进了新家。阳光新城六栋1808。房子不大,但很亮堂,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我很喜欢。 他说他会常来看我。我信他。” 我翻到第二页。 “2019年3月15日。阴。 他今天没来。打电话不接,发信息不回。我去他公司找他,说他请假了。请假?请什么假?我不知道。 我坐在客厅里等了一夜。他没来。”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第三页。 “2019年4月2日。雨。 一个月了。他没来过。电话还是打不通,信息还是没人回。我去他住的地方,门锁着,敲不开。邻居说他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站在雨里,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我怀孕了吗?” 我的手抖了一下。 怀孕。 她怀孕了。 我继续往下翻。 日记很长,一天一天,记着那些日子。她等他,找她,绝望,又燃起希望,又绝望。她写她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做检查,一个人买婴儿用品。她写她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夜里睡不着,摸着肚子和他说话。 她叫他“宝宝”。 不是肚子里的宝宝,是那个消失的男人。她叫他宝宝。 “宝宝,你今天过得好吗?我今天去产检了,医生说一切正常。你高兴吗?” “宝宝,我今天在街上看到一个背影很像你的人。我追上去,追了两条街,追到了,不是。那个人骂我有病。我说对不起,然后哭了。” “宝宝,我有时候觉得你就在我身边。夜里醒来,总觉得有人在看着我。是你吗?你回来看我了吗?” 我翻着那些日记,手一直在抖。 翻到最后几页。 “2020年11月20日。阴。 今天在走廊里遇到了一个新搬来的邻居。1807的,男的,长得和我很像。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从楼梯口走过来。他低着头数地砖,数到1807门口,抬头,掏钥匙开门。 他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我站在那里,愣了很久。 然后我明白了。 是你吗?宝宝? 你回来了? 你换了一副样子,回来找我了?” 我的手猛地一抖,日记本差点掉在地上。 我继续往下翻。 “2020年11月21日。晴。 今天我又见到他了。他出门上班,我在猫眼里看着。他走得很快,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他的背影,和你一样。 我知道是你。你回来了。” “2020年11月22日。晴。 我想去敲他的门。我想告诉他,我在这里,我等了你一年。但我不敢。我怕他会用陌生的眼神看着我,问我你是谁。 那会比你不在了更让我难过。” “2020年11月30日。阴。 我今天在走廊里和他说话了。 我假装开门倒垃圾,正好遇到他下班回来。他朝我点点头,说你好。我也点点头,说你好。 他说话的声音,和你不一样。但眼神一样。 那是你的眼神。我认得出。” “2020年12月15日。雨。 我发现他不照镜子。 今天下雨,他从外面回来,身上淋湿了。走廊里有面镜子,他路过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一眼。正常人不会那样的。除非他看不到自己。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你。 他是你,但他不知道自己是你。 他不知道他来过这里,不知道他和我有过什么,不知道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住进了1807,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生活。 但我知道那是你。我知道。” 日记到这里,后面还有几页。 我翻过去。 “2021年1月3日。晴。 今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让他想起来。 我要让他知道他是谁,知道我来过这里,知道我肚子里有他的孩子。我要让他想起来。” “2021年1月4日。晴。 我给他写了一张纸条,贴在他门上。 ‘你找谁?’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明白。我不知道他看到这张纸条会怎么想。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你找谁? 你找的那个你,找得到吗?” “2021年1月5日。阴。 他又收到了纸条。我看着他撕下来,团成一团,塞进口袋里。他不知道是我贴的。 他不知道,每天晚上,我都在他门口站着。隔着那扇门,听着他的呼吸声。 他不知道,我有多想敲门,告诉他我在这里。 但我不敢。 我怕他会害怕。 我怕他会躲开。 我怕他会搬走。 那样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2021年1月10日。雪。 今天下雪了。我站在阳台上看雪,突然看见他也在阳台上。他站在那里,往下看。我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往上看。 他看见我了。 我们隔着两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秒钟。 然后他转身进去了。 那一秒钟,我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什么。那是你的眼睛。那是你看着我的时候,才会有的眼神。 他知道的。他一定知道。 他一定记得我。” 我翻着那些日记,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后面的日记越来越短,字迹越来越乱。 “2021年1月15日。阴。 他不记得我。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我今天故意在走廊里等他,和他说话。他看着我的眼神,完全是陌生人。他说:你好。我说:你好。 然后他走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哭了。” “2021年1月20日。雪。 我又给他贴纸条了。 这次我写的是:‘你不知道你是谁。’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明白。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开始思考,自己到底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这里。 但我不敢写太多。 我怕吓到他。” “2021年1月25日。晴。 今天我在猫眼里看到他出门。他走得很慢,好像在想着什么。也许他开始怀疑了。也许他开始想那些问题了。 你是谁? 你在哪? 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想告诉他答案。但我怕。我怕他知道真相之后,会离开。 那我怎么办? 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2021年2月1日。阴。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他还是什么都不记得。 我每天晚上站在他门口,听着他的呼吸声。有时候他半夜醒来,会发出一些声音。咳嗽,翻身,叹气。我就站在那里,听着,一直听到天亮。 我知道这样很傻。 但我忍不住。 那是你。是我等了一年的人。是我肚子里孩子的父亲。我怎么能忍住不去看你?” “2021年2月14日。情人节。 今天我做了最后一件事。 我写了一张纸条,塞进他门缝里。 ‘你知道我爱你。’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看到。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明白。但这是我最后一次了。 因为我要走了。 肚子越来越大了。我不能再等了。我要去一个地方,把孩子生下来。然后,也许有一天,我会回来。 也许那时候,他会记得我。”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后面还有几页空白,什么都没有写。 我站在那个陌生的卧室里,攥着那个日记本,浑身发抖。 她走了。 她去了哪里? 她肚子里的孩子呢? 她后来怎么样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想找找有没有别的线索。 然后我看到,最后一页的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 “2021年3月10日。 今天我回来了。 他不见了。” 11 我站在那个卧室里,攥着日记本,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见了。 我? 她回来的时候,我不见了? 我去了哪里? 我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日记本从我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啪的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我低头看着那个本子,黑皮的,躺在地上。然后我弯下腰,把它捡起来。 我又翻到前面,重新看那些日记。 日期。 2019年3月1日,她搬进来。2020年11月20日,她在走廊里遇到了我——一个新搬来的邻居,1807的,男的,长得和她很像。2021年2月14日,她写了最后一张纸条,然后离开了。2021年3月10日,她回来,我不见了。 现在是哪一年? 我掏出手机,看日期。 2024年10月17日。 三年。 她离开了三年,回来的时候,我不见了三年。 但我是什么时候搬进来的? 我记得是三年前。2021年?还是2020年?我不记得了。那些回忆越来越模糊,像是隔着一层雾,什么都看不清楚。 我站在那里,愣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的脚步声,从客厅传来。 嚓嚓嚓,拖着地走。 我转身,走出卧室。 客厅里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很年轻,二十多岁,扎着马尾,穿着一件白色的宽松裙子。肚子很大,怀孕了,快要生的那种大。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 那张脸,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是她。 那个日记本的主人。那个住在1808的女人。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她说:你来了。 我说:你……你是…… 她说:我是林晚。住在1808的。你应该看过我的日记了。 我说:你……你还活着?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疲惫,也很温柔。 她说:我当然活着。你以为我死了? 我说:那个孕妇……1805的那个女的,她说你三年前死了。被抬出去,用白布盖着。 她摇了摇头。 她说:那不是死。那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顿了顿,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抚摸着。 她说:你愿意听一个故事吗? 12 我们坐在1808的客厅里。她坐在沙发上,我坐在对面。茶几上放着两杯水,是她在厨房倒的。 她说:这个故事有点长,也有点奇怪。但请你相信,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点点头。 她开始说。 “我认识他的时候,是在五年前。他叫周远,是我的大学同学。我们谈了三年恋爱,然后他向我求婚,我答应了。但我们没有结婚,因为他的父母不同意。他们说我们门不当户不对,说他应该找一个更好的。 他很痛苦。我也很痛苦。但我们还是分开了。 分开之后,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给他打电话,打不通。发信息,不回。我去他住的地方找他,他已经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一个人,怀着孕,在这座城市里。 后来我买了这套房子。1808。我想,也许有一天他会回来找我。也许有一天,我们还能在一起。 我在这里等了一年。 一年里,我每天都给他打电话。号码换了又换,但总是打不通。我每天都给他发信息,发了很多很多,但从来没人回。 我知道他可能已经离开这座城市了。可能已经结婚了。可能已经有了新的生活。但我还是忍不住等他。 然后,有一天,我在走廊里看到了你。 你和周远长得一模一样。 不是像。是一模一样。眉眼,鼻子,嘴唇,笑起来的弧度,全都一样。只是你比记忆中瘦了一点,憔悴了一点。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以为是他回来了。但你不是他。你不认识我。你只是一个新搬来的邻居。 我开始观察你。我发现你和他有很多不同。你不照镜子,走路总低着头,不喜欢和人说话。但你的背影,你走路的样子,你某些时候的眼神,都和他一样。 我开始怀疑,你是不是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让你忘记了一切,换了一个身份,重新开始生活。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但我知道,那就是你。” 她停下来,喝了一口水。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 她说:后来我做了一些事。给你贴纸条,晚上站在你门口,有时候故意在走廊里等你。我想让你想起什么,但又不敢说得太明白,怕吓到你。 她说:但什么都没发生。你还是不记得我。 她说:后来我肚子越来越大了。我知道不能再等了。我要去一个地方,把孩子生下来。那个地方很远,在一个小镇上,有我一个表姐。我去了那里,住了三年。 她说:我以为等我回来的时候,你还会在这里。但你没有。 她说:1807空了。没有人住。我问物业,物业说那套房子一直空着,没有人买。我问他们之前有没有人住过,他们说没有,那套房子一直空着。 她说:我愣住了。 她说:我明明见过你。我明明在走廊里和你说了无数次的话。我看着你每天进出那扇门,看着你上班下班,看着你站在阳台上发呆。但你消失了。好像从来不存在一样。 她说: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我没有放弃。我每天晚上站在走廊里,站在1807门口,等你回来。 她说:我等了半年。 她说:半年后的某一天,我又在走廊里看到了你。 她说:你从楼梯口走出来,低着头数地砖,数到1807门口,抬头,掏钥匙开门。和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说:你又出现了。 她说:但你不认识我。你还是不认识我。 她说:我试过很多次。贴纸条,敲门,站在你门口。但每次你一觉醒来,就会忘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重置一切,让你永远记不住我。 她说:我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但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奇怪的东西。 她说:这是第四次了。 我说:什么? 她说:你消失了又出现,出现了又消失,这是第四次。每次你都住在1807,每次你都不记得我。但每次你都会在某个时刻,走进1808,发现那些日记,然后知道我的存在。 她说:前三次,你知道我之后,就会消失。然后过一段时间,再出现。 她说: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这次会不会一样。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说:但有一件事,和以前不一样。 我说:什么? 她说:这次,你是从17楼上来的。 我愣住了。 她说:前三次,你都是从18楼出现的。你住在1807,每天从18楼的走廊里走出来。但这次,你不是。你是从17楼上来的。我在猫眼里看到了。 她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我不知道。但我觉得,这次可能有什么不同。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光。 她说:也许这次,你能留下来。 13 我回到1807。 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那些话。 林晚。周远。五年前。三年前。消失。出现。第四次。 她说我是周远。那个让她怀孕又消失的男人。但我怎么会是他?我是陈默,三十二岁,广告公司文案,老家隔壁省的一个小县城,父母还健在,姐姐嫁去了南方。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可是,那些记忆,我还记得多少? 我努力去想父母的脸。模糊的,看不清。想姐姐的脸,也是模糊的。想老家的样子,小时候的事,上学的事,工作的事,全都是模糊的。像是一张张泡了水的照片,上面的影像正在一点一点褪去。 那些真的是我的记忆吗?还是有人把它们放在我脑子里的? 我站起来,走到卫生间,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还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我伸出手,去摸镜子。冰凉的,光滑的。镜面上映出我身后的墙,墙上的毛巾架,毛巾架上挂着的毛巾。但没有我。 我不存在。 或者说,我的存在,不是我以为的那种存在。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面空空的镜子,很久很久。 然后我听见敲门声。 笃笃笃。三下。 我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是1806的老太太。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梳得很整齐,挽着一个小小的髻。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她说:她找到你了? 我说:谁? 她说:那个女的。1808的。 我说:是。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说:您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她说:我知道一点。 我说:您能告诉我吗? 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跟我来吧。 14 1806里面和上次一样。家具很简单,墙上挂着那些老照片。她让我坐下,自己也坐下。坐在我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很端正的姿势。 她说:我在这栋楼里住了三十年。 她说:三十年,我见过很多事情。好的,坏的,奇怪的,可怕的。但最奇怪的,就是你。 她说:你是三年前出现的。那时候1807空了快两年,突然有一天,你出现了。我不知道你是谁,从哪来,怎么来的。只知道你住进去了,像普通人一样生活。 她说:但你和普通人不一样。 她说:你不照镜子。你走路总低着头。你不喜欢和人说话。但最重要的是,你每天晚上都会梦游。 她说:你每天晚上都会从1807出来,走到1806门口,敲门。门开了,你走进去,走到我卧室里,站在床边,看着床上躺着的人。 她说:床上躺着的是我女儿。 我愣住了。 她说:我女儿三十二年前死的。生孩子的时候,难产,大人孩子都没保住。她死的时候,就躺在那张床上。 她说:每天晚上,你都会站在床边看着她。有时候一站就是几个小时。天亮之前,你会离开,回到1807,然后什么都忘记。 她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能看见她。别人都看不见。只有你。 她说:后来我发现,你不是一个人。 她说:那个1808的女的,也能看见。 她说:她看见的,是一个男人。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但又有些不同的男人。那个男人,每天晚上都会出现在她床边。有时候站着,有时候坐着,有时候会伸手摸她的脸。 她说:她告诉我,那是她等的人。 她说:但她不知道,那个男人,就是你。 我坐在那里,浑身发冷。 她说:你每天晚上都在不同的地方出现。在我女儿床边,在那个女人床边,在1805那个孕妇的门口,在走廊里走来走去。你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天亮之后,你什么都不记得。 她说:但你是真实的。或者说,你的存在,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她说:你不是一个人。你是很多人。 她说:你是那个让1808的女人怀孕的男人。你是我女儿在等的人。你是1805那个孕妇从未出生的孩子。你是所有在这栋楼里消失过的人。 她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知道,你不属于这里。 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一点怜悯。 她说:你想走吗? 我说:走?走去哪? 她说:离开这栋楼。离开这个地方。去你应该去的地方。 我说:我应该去哪? 她说:我不知道。但你不应该留在这里。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她说:你看过那面镜子。你知道你不存在。你知道你只是一段记忆,一个幻影,一个被留在这里的什么东西。但你不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怎么来的,怎么才能走。 她说:但我女儿告诉我,你能走。 她说:每天晚上她站在我身后,看着我,看着你。她说你身上有一根线,连着外面。只要找到那根线,就能离开。 她说:但那根线在哪里,她不知道。 她说:你得自己找。 15 我离开1806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走廊里的日光灯亮着,嘶嘶响着。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深绿色的门,愣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往1808走。 门开着。林晚站在门口,看着我。 她说:老太太都告诉你了?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说:是。 她说:你怎么想? 我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想。这一切太……太奇怪了。 她说:我知道。我第一次发现这些事的时候,也觉得奇怪。但后来习惯了。 她说:你饿吗?我做了饭,一起吃吧。 我跟她进去。 厨房里飘着香味。她挺着大肚子,在灶台前忙活。炒菜,盛盘,端到餐桌上。我看着她的背影,觉得有点恍惚。 这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肚子里怀着我的孩子。 如果那些话是真的。 我们坐在餐桌前吃饭。她做了三个菜,一个汤,都是家常的。我吃了几口,没什么胃口。她倒是吃得挺香,一边吃一边说话。 她说:你记不记得周远这个名字? 我说:不记得。 她说:那你还记得什么?你那些记忆,都是怎么来的? 我说:我不知道。我就是……有那些记忆。父母,姐姐,工作,老家。但仔细想的话,什么都想不清楚。像隔着一层雾。 她点点头,说:那些应该是假的。有人放进你脑子里的。 我说:谁? 她说:我不知道。也许是这栋楼。也许是别的什么。 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你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我说:没有。 她说:前三次你出现的时候,我都没来得及问你就消失了。这次我想问清楚。你是从17楼上来的,对吗? 我说:对。 她说:17楼是什么样的? 我说:和18楼一样。一样的户型,一样的走廊,一样的门牌号。但那里的住户,和这边不一样。 她说:怎么不一样? 我说:1705住着一对夫妻。女的怀孕了,肚子很大。和1805的那个一样。1706住着一个老太太,和1806的那个一样。1708贴着什么?我不知道。我没去看过。 她说:1707呢? 我说:1707是我的门。但门牌号上是1707,不是1807。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觉得17楼是什么地方?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觉得17楼是真实的世界。 我愣住了。 她说:你想过没有?也许你本来就在17楼。也许你只是每天晚上梦游,走到18楼来。也许17楼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她说:也许那根线,就在17楼。 16 吃完饭,我帮她把碗洗了。 她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抚摸着。肚子里的孩子偶尔动一下,肚皮上鼓起一个小包,又平下去。 我洗完碗,擦干手,坐在她对面。 她说:你今晚要回17楼吗? 我说:不知道。我还没想好。 她说:如果那根线在17楼,你找到它,可能就能离开了。 我说:离开之后呢?我会去哪? 她说:不知道。也许是另一个地方。也许是你该去的地方。 我说:那你呢?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说:我在这里等你。 她说:我等了五年了。不在乎再等一段时间。 她说:如果这次你真的能离开,能找回自己,那也许有一天,你会回来找我。真正的你,完整的你。 她说:那时候我们再见面,就都不一样了。 我看着她的脸,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我没有的。是温柔,是期待,是很多很多年的等待。 我说:如果我不走呢? 她说:你会走的。你必须走。 她说:你不属于这里。留在这里,你只会一遍一遍地重复。出现,消失,出现,消失。永远记不住我,永远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说:我不想你再这样了。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弯下腰,在我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她说:去吧。去找那根线。去找你自己。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眼睛。很黑,很亮,里面有光。 我点了点头。 17 我离开1808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 日光灯嘶嘶响着,偶尔闪一下。我往安全通道走,推开防火门,站在楼梯口。 往下是17楼。 往上是楼顶。 我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 然后我往上走。 一,二,三,四,五,六。 六层台阶之后,是一扇门。门上面写着:天台。 我推开门,走出去。 天台上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夜空是深蓝色的,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片一片,密密麻麻的。 我走到栏杆边,往下看。 十八层。很高。楼下的花园变得很小,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小路。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往回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门是关着的。 但我记得我没有关。 我伸手去推。推不开。 门锁上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门是铁皮的,漆着绿色的漆。上面写着几个字:天台入口,禁止通行。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但我来的时候,这门明明是开着的。 我用力推了几下。还是推不开。 我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 然后我听到身后有声音。 很轻的脚步声,拖着地走,嚓嚓嚓,嚓嚓嚓。 我回头。 天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很多人。 他们站在黑暗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个模糊的影子,高矮胖瘦,男男女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们都在看着我。 我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 我后退一步,背靠着那扇门。门还是锁着的,推不开。 那些影子慢慢往前走,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走到最近的时候,我看清了他们的脸。 那是我的脸。 所有的人,都长着我的脸。不同的年龄,不同的表情,但都是我的脸。年轻的,年老的,男的,女的,笑着的,哭着的,面无表情的。 他们把我围在中间,看着我。 其中一个开口了。是我自己的声音。 他说:你找谁?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你不知道?你找了这么久,还不知道? 我说:我真的不知道。 他看着我,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也许是怜悯,也许是嘲讽,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说:你找的是你自己。 他说:你以为你是谁?你是周远。你是陈默。你是我。你是他。你是所有在这栋楼里消失过的人。你是一段记忆,一个幻影,一个被留在这里的什么东西。但你不是你自己。 他说:真正的你,早就死了。 他说:五年前,你和林晚分手之后,你跳楼了。 他说:就从这里跳下去的。 我愣住了。 他说:你不记得了?那很正常。没人会记得自己怎么死的。 他说:但你的一部分留了下来。你放不下她。你放不下那个未出生的孩子。你的执念留在这栋楼里,一遍一遍地重复。你以为你在找自己。其实你只是在找那个放不下的东西。 他说:但那东西不在这里。 他说:那东西在17楼。 他说:那间你住过的房子。那间她等了你一年的房子。那间你从阳台上跳下去之前,最后看了一眼的房子。 他说:那根线,就在那里。 18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17楼的走廊里。 灰色的地砖,头顶日光灯嘶嘶响着。我坐起来,四下看。走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我站起来,往前走。 数地砖。一,二,三……数到二十三块,抬头。 是1707。 门上的门牌号,清清楚楚写着1707。不是1807。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深灰色的防盗门,猫眼上落着灰。和我家一模一样。 我伸手去拧门把手。 门没锁。 我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很暗。窗帘拉着,透进来一点点光。有股味道,很淡的,潮湿的,像是很久没人住的那种霉味。 我往里走。 客厅,和我住的地方一模一样。沙发,茶几,电视柜,都在老位置上。但颜色不一样。我家的沙发是深灰色的,这里是浅灰色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杯子,杯子里还有半杯水,早就干了,杯底有一圈水垢。 墙上挂着照片。 我走过去看。 是两个人的合照。我和林晚。 不,不是我。是周远。那个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男人。他站在林晚旁边,两个人靠在一起,笑得很开心。背景是海边,有沙滩,有海浪,有蓝天白云。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往卧室走。 卧室门开着。我走进去。 床上铺着床单,叠着被子,枕头上还有压痕。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是林晚的单人照。她站在某个城市的街头,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放下相框,往阳台走。 阳台门开着。我走出去。 风很大。十七楼,往下看,是小区花园。花园里亮着灯,照着空荡荡的小路。 我站在那里,往下看。 很高。 跳下去,会死。 然后我看见,栏杆上,系着一根绳子。 很细的,透明的,几乎看不见。一头系在栏杆上,另一头往下垂,垂进黑暗里,不知道通向哪里。 我蹲下来,伸手去摸。 手指碰到那根线的时候,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触电,又不像。是一种很轻的颤动,从指尖传上来,传遍全身。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若有若无的。 是林晚的声音。 她说:你找到我了。 我回头。 林晚站在卧室门口。挺着大肚子,穿着白色的宽松裙子。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光。 她说:你终于找到我了。 我说:你怎么在这里? 她说:我一直在这里。 她说:这是你的家。这是我们的家。我一直在这里等你。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她说:五年了。 她慢慢走过来,走到阳台上,站在我身边。风吹着她的头发,飘起来,拂在我脸上。 她说:你记得吗?那天晚上,你站在这里,往下看。 她说:你说你活不下去了。你说你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说你对不起我,对不起孩子。 她说:我拉着你的手,让你不要跳。 她说:但你挣开了。 她说:你跳下去了。 她说:我站在那里,看着你往下落,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她说:然后我也跳下去了。 我愣住了。 她说:我跟着你。我不能让你一个人。 她说:我们死在一起。 她伸出手,指着那根透明的线。 她说:这就是那根线。连着我和你。连着我们的孩子。连着我们的执念。 她说:我们死了。但我们的一部分,留了下来。在这栋楼里,一遍一遍地重复。你变成陈默,住进1807。我变成林晚,住在1808。我们相遇,又错过。你消失,又出现。我等你,又找到你。 她说:这是第四次了。 她说:但这次不一样。 她说:这次,你从17楼上来了。你找到了这根线。 她说:现在,我们可以走了。 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很软。 她说:一起跳? 我看着她的眼睛。很黑,很亮,里面有光。 我说:好。 我们站在栏杆边,手牵着手,往下看。 风很大。十七楼,很高。 她说:不怕? 我说:不怕。 她笑了。那个笑容很疲惫,也很温柔。 她说:那我们跳。 我们迈出栏杆。 往下落。 风在耳边呼啸。楼下的花园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看见那根透明的线,从栏杆上断开,跟着我们一起往下落。 我看见黑暗里,有光。 很亮很亮的光。 然后我闭上眼睛。 19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窗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坐起来,四下看。 这是一个病房。旁边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林晚。 她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肚子很大,被子盖着,一起一伏。 我下床,走到她床边。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 她说:你醒了? 我说:我们……这是在哪? 她说:医院。 她说:五年前,我们跳楼,没死成。被人救了。然后昏迷了五年。 她说:今天刚醒。 我愣在那里。 她说:我醒来的时候,你在旁边睡着。护士说你还要一会儿才能醒。我就等着。 她说:等了好久。 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很软。 她说:那一切都是梦? 我说:也许是。 她说:也许是。也许不是。 她笑了。 她说:不管是不是。我们在一起。 我说:嗯。在一起。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窗外,有鸟在叫。 20 出院之后,我们去了阳光新城。 六栋,18楼。 电梯里的数字按钮,从1到18,整整齐齐排着。没有缺,没有少。 我们按了18。 电梯往上走。18楼到了。 门开了。 走廊里亮着日光灯,灰色的地砖,绿色的防火门。左边是1801,右边是1802。 我们往前走。 1805的门开着,里面有人在搬家。一对年轻夫妻进进出出,搬着箱子。女的怀孕了,肚子很大。男的瘦瘦高高,戴着眼镜。 他们看见我们,笑了笑,点点头。 我们也笑了笑,点点头。 继续往前走。 1806的门关着。门上的漆皮有点旧,但擦得很干净。门口摆着一盆绿植,长得很茂盛。 1808到了。 林晚掏出钥匙,开门。 里面和梦里的1808一样。客厅,沙发,茶几,电视柜。墙上挂着我们的照片,那张海边的合照。 她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抚摸着。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说:进来啊。 我走进去,坐在她旁边。 她说:那一切都过去了。 我说:嗯。 她说:以后,我们好好过。 我说:好。 她靠在我肩膀上,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普通。 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她。 出院那天,我去了趟卫生间。洗手的时候,我抬起头,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没有我。 只有我身后的墙,墙上的毛巾架,毛巾架上挂着的毛巾。 我愣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我低下头,继续洗手。 洗完,擦干,走出去。 她在等我。 我牵起她的手,说:走吧。 她说:去哪? 我说:回家。 我们走出医院。阳光照着我们。 我回头看了一眼医院的玻璃门。 玻璃门上,倒映着街景,倒映着来来往往的人。 但倒映不出我。 只有一个空空的轮廓,站在那里。 我笑了笑,转身,跟着她走进阳光里。 ——全文完——喜欢灵异故事大会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灵异故事大会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