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部屋(1 / 1)

刚到日本留学时,我租下了一间便宜得反常的公寓。 房东只会用日语说“请进”,屋内却有一整面墙贴满了中文报纸。 住了一周后,我发现报纸缝隙里藏着一行血字:“别相信房东。” 我惊恐地撕开所有报纸,发现后面是一扇被钉死的门。 当我试图撬开那扇门时,房东突然在我身后用流利的中文问: “你在找什么?” --- 一 飞机落地成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十七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看了很久。其实没什么好看的,我只是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里放。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和北京没什么两样,但就是让人觉得不一样。空气里的味道不一样,广播里说的话不一样,连身边旅客起身拿行李时撞到 overhead bin 的声音都不一样。 我跟着人群往外走。入境审查的队伍排得很长,我站在黄线后面,把护照和在留资格认定证明书攥在手里,攥出了一层薄汗。前面是个烫着卷发的年轻女人,正低头在手机上打字,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穿一件米色风衣,袖口蹭脏了一小块,大概是在飞机上趴着睡觉时压的。我盯着那块污渍看了很久。 轮到我时,审查官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两鬓剃得很短,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翻着我的护照,又翻翻我递过去的材料,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我没听懂。 他又说了一遍。我还是没听懂。 我们就这样对视了几秒钟。他的眼睛没什么表情,大概是见惯了这种场景。他低下头,在入境卡上盖了个章,递还给我,摆了摆手。 我点点头,说了句谢谢,往前走。 后来我才知道,他问的是“来日本做什么”。很简单的一句话,简单到我在国内学了半年日语,背了三千个单词,做了两本语法题,却在这一刻一个字都没听懂。 出口处挤满了人,举着各式各样的牌子。我一眼就看见了我的名字——不是因为我认识那个举牌的人,是因为我的名字写在 A4 纸上,用黑色记号笔写得很大,旁边还画了个笑脸。举牌的是个瘦小的日本老头,戴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我走过去,用日语说我姓林。 他点点头,把牌子收起来,示意我跟他走。他的车停在停车场,一辆灰色的丰田,后座上堆着些纸箱子,他把箱子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个位置。 路上他没怎么说话。偶尔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窗外的风景一直在变,从高速路到普通的街道,从高楼到矮房子。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亮起,橘黄色的光从车窗上滑过去,一道一道的。 开了大概四十分钟,车停在一栋公寓楼前面。 二 公寓楼是那种很老式的木造两层建筑,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但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一楼有三扇门,二楼有四扇,每扇门外面都挂着个小小的门牌,用日文写着住户的姓氏。 老头带我走到一楼最左边那扇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挑出其中一把,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开了。 他侧过身,做了个请进的手势,然后用日语说了句什么。那句话我倒是听懂了——他说的是“请进”。 我道了谢,拖着行李箱走进去。屋子很小,进门就是厨房,灶台和水槽挤在一起,旁边是台单门冰箱,比我在国内宿舍用的那个还小。再往里走是卧室,六叠大小,铺着老旧的榻榻米,散发着一股陈年的草腥味。卧室尽头是一扇落地窗,窗外是个小阳台,阳台上堆着几盆枯死的植物。 老头跟在我后面,用日语简单介绍了一下各种设施怎么用——煤气灶怎么点火,热水器怎么调温度,空调遥控器上的按钮都是什么意思。我半听半猜地点头,偶尔问一句,他就再说一遍,也不嫌烦。 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用中文写着几行字。他说这是他找邻居帮忙翻译的,让我仔细看。纸上写着:房租每月三万五千日元,水电煤气费自理,垃圾要分类,周一和周四扔可燃垃圾,周三扔资源垃圾,每个月第一个周六扔不可燃垃圾,不能养宠物,不能留人过夜,晚上九点以后不要大声喧哗。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 老头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转身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我站在玄关,行李箱还在手边,轮子压在木地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灰印。 三 我开始收拾行李。 衣服叠好放进壁橱,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电脑和充电器拿出来放在那张小小的矮桌上。书不多,几本专业书加上两本小说,摞在墙角。从国内带来的泡面、榨菜、老干妈,塞进厨房的柜子里。 收拾到一半,我注意到那面墙。 卧室的墙是白色的,刷着普通的乳胶漆,但正对着榻榻米的那一整面墙,却贴满了报纸。报纸是中文的,日期都是几年前的了,有的版面已经发黄,有的还保持着原本的白色。报纸贴得很整齐,一张挨着一张,边缘对齐,缝隙几乎没有。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我凑近了看。那是一份国内的都市报,我小时候家里订过的那种。头版头条是某个明星的绯闻,二版是某地的社会新闻,三版是天气预报和养生知识。我看了几眼,觉得没什么意思,继续收拾东西去了。 晚上我泡了碗面,坐在矮桌前吃。屋子里很静,只有我吸溜面条的声音。偶尔能听见隔壁传来的电视声,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窗外已经完全黑了,阳台上那几盆枯死的植物在夜色里变成几团模糊的影子。 我吃完了面,把碗洗了,又坐回矮桌前。电脑开着,我打开邮箱,给家里发了封邮件,报了个平安。我妈应该已经睡了,明天早上才会看到。 发完邮件,我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然后我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面,又看了看那些报纸。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看。可能是太安静了,需要找点事情做。也可能是那些报纸贴在那里,让我觉得有点奇怪——为什么要在墙上贴报纸呢?是之前住的人贴的?还是房东贴的?如果是之前住的人贴的,他为什么要贴?如果是房东贴的,房东为什么要贴中文报纸? 我想不出答案。 我伸手摸了摸报纸。纸张有些发脆,一碰就发出细碎的声响。我沿着报纸的边缘摸了摸,发现它们贴得很牢,大概是用了很多胶水。我又试着掀了掀一角,没掀动。 算了。我回到矮桌前,关了电脑,铺好被子,躺下来。 榻榻米的味道钻进鼻子里。隔壁的电视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外的路灯把光投进来,在拉门上投下一道道淡黄色的格子。我盯着那些格子看了一会儿,迷迷糊糊睡着了。 四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慢慢适应这边的生活。 去区役所办了住址登记,去邮局开了银行账户,去手机店办了手机卡。区役所的工作人员很耐心,用简单的日语跟我说话,遇到我听不懂的词就换种说法再说一遍。邮局的大叔很热情,听说我是留学生,还特意送了我一套印章,说这个在国内可能不常用,但在日本是必需品。手机店的姑娘很漂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问我喜不喜欢日本,我说喜欢,她说那就好,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她。 我说好。 实际上我什么都没问。我连她的名字都没问。 每天出门办完事回来,我就窝在这间小屋子里。做饭,吃饭,看书,玩手机,睡觉。隔壁的电视声时有时无,楼上的脚步声偶尔响起,阳台外面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越来越频繁地注意到那面墙。 那些报纸贴在墙上,白天看是一回事,晚上看又是另一回事。白天的时候,它们只是些旧报纸,发黄的纸张,模糊的字迹,过时的新闻。到了晚上,台灯的光打在上面,报纸上的字忽明忽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我知道这很荒唐。报纸就是报纸,怎么可能蠕动。但我就是忍不住去看,看了又觉得背后发凉,发凉了又忍不住再看。 有一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了,走过去掀那些报纸。 我找了个边角,用手指使劲抠。报纸边缘翘起来一点,但很快又弹回去,不肯脱落。我又用力抠了几下,终于撕下来一小片。报纸背面是白色的,沾着些干涸的胶水。 我看了看撕下来的那片报纸,又看了看墙上那个缺口。缺口后面还是白色的墙,什么都没露出来。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撕报纸干什么呢?墙上能有什么? 我把那片报纸扔进垃圾桶,关了灯,躺下来睡觉。 五 又过了几天。 那天下午,我从学校回来,买了些菜,准备做晚饭。切菜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那面墙,忽然发现有什么不对劲。 那些报纸还是贴在墙上,一张挨着一张,整整齐齐。但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变了。 我放下刀,走过去看。 看了很久,我才发现是哪里不对——有一张报纸的位置变了。 不是整张报纸变了,是报纸上的某个字。那张报纸是某个版面的一部分,上面有个标题,标题里有几个字。那几个字里,有一个字原本应该在某处,现在却不在某处了。 我知道这很难理解,但我就是发现了。 那个字原本在报纸的左上角,现在却往右边挪了一点。挪得不多,大概只有一两毫米,但就是挪了。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它规规矩矩地印在报纸上,是个“的”字,黑体,加粗,没什么特别。 但我就是觉得它挪了。 我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字。报纸的纸张有些发涩,指尖划过的时候,能感觉到细微的凹凸。 那个字就在我手指下面,老老实实地待着,一动不动。 我站了一会儿,回到厨房继续切菜。 六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在想那张报纸。我知道这很蠢,一张报纸上的一个字挪了一两毫米,这能说明什么?可能是我记错了。可能那张报纸原本就是这样贴的,我前两天看的时候没看清楚。可能是光线的原因,角度的问题,心理的作用。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但就是睡不着。 我翻了个身,面对着那面墙。 台灯还亮着,光线很暗,只够照亮矮桌周围的一小片区域。墙上的报纸大部分都隐没在阴影里,只有最下面几排被光照到,呈现出一种朦朦胧胧的黄色。 我盯着那些报纸看。 忽然,我看见了一样东西。 在报纸和报纸之间的缝隙里,有一行字。 字很小,藏在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颜色是暗红色的,像是干涸的血。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坐起来,凑近了看。 确实是字。确实藏在报纸缝隙里。确实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 那行字是:“别相信房东。” 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还拖出了长长的尾巴,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暗红色的字迹已经干透了,有的地方还结了痂,剥落了一小片。 “别相信房东。” 别相信房东。 房东是谁?那个瘦小的日本老头吗?那个只会说日语、送我入住的时候还特意找人翻译了一份中文须知的老头吗?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和蔼可亲、没什么特别的老头吗? 为什么别相信他? 这行字是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为什么写在报纸缝隙里?为什么用血写?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转头看了看四周。屋子里还是那样,六叠大小,矮桌,壁橱,落地窗,阳台,枯死的植物。厨房里水槽边还放着我没洗的碗,冰箱嗡嗡地响着,一切如常。 但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我又回头看那行字。它还在那里,静静地待在报纸缝隙里,暗红色,歪歪扭扭,像是某种警告,某种诅咒。 我伸出手,想摸一摸那行字。手指碰到报纸的一瞬间,我停住了。 如果这些报纸后面有什么呢?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挥之不去。 我咽了口唾沫,开始撕报纸。 八 第一张报纸撕下来的时候,露出后面的墙。 白色的墙,刷着普通的乳胶漆,和屋子里其他地方一样。 我撕第二张。还是白墙。 第三张。白墙。 第四张。白墙。 我的手越来越快,报纸被撕下来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我顾不上那么多了,一张一张地撕,一片一片地撕。报纸碎片落在地上,落在我脚边,落在被子上。 第五张。白墙。 第六张。白墙。 第七张。白墙。 撕到第八张的时候,我看见了一样东西。 墙上有条缝。 不是墙裂开的缝,是墙上有一道笔直的、垂直的、像是被切割出来的缝。缝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用手摸的时候,能感觉到两边的墙面不在一个平面上。 我停下来,盯着那道缝看。 然后我继续撕。 第九张。第十张。第十一张。第十二张。 墙上的缝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清晰。那不是墙裂开的缝,那是—— 那是一扇门的边缘。 我撕得更快了。报纸在手里发出刺耳的声响,一张接一张地落下来。墙上的门越来越完整,越来越清晰。那是一扇木门,刷着和墙壁一样的白漆,但已经有些发黄了。门把手是那种老式的圆形铜把手,上面蒙着一层灰。门框和墙之间的缝隙被腻子填平了,又被乳胶漆覆盖,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是一扇被钉死的门。 我站在门前,喘着粗气。周围全是报纸碎片,落了一地。我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心脏跳得飞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门上没有钥匙孔。或者说,钥匙孔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凑近了看,发现那是一个小洞,洞口被塞满了什么东西,暗红色的,干涸的,像是—— 我不敢再想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两步。然后三步。 门就那样静静地立在那里,白色的,发黄的,被钉死的,被报纸掩盖的。门把手上的铜锈在台灯的光线里闪着暗淡的光。 我该怎么办? 报警吗?报警说什么?说我租的房子里有一扇被钉死的门,门上有个被堵住的钥匙孔,墙上用血写着一行字“别相信房东”? 房东就在外面。那个瘦小的日本老头,那个只会说日语的房东,现在就住在附近某处。他知道我撕了报纸吗?他知道我发现了这扇门吗?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行字是中文。 “别相信房东”是中文。不是日文,是中文。写这行字的人,是中国人。或者至少,是会写中文的人。 那个房东,那个瘦小的日本老头,他看得懂中文吗? 我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找什么?” 九 我猛地转过身。 房东站在玄关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他穿着那件灰色的夹克,戴着那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他说的是中文。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流利的中文。 字正腔圆的中文。 “你——”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房东没动。他就站在门口,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脸被帽檐遮住,我只能看见他的下巴和嘴。他的嘴微微张着,似乎还想说什么。 “你是谁?”我终于问出口。 他没回答。他只是看着我,用那双被帽檐遮住的眼睛看着我。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从帽檐下面射出来,落在我脸上,落在我身上,落在我身后的那扇门上。 “那扇门,”他说,“你看见了。”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不知道该点头还是该摇头。我就那样站着,浑身僵硬,像一尊雕塑。 房东往前走了一步。 我往后缩了一步。 他又走了一步。 我又缩了一步。我的后背撞上了那扇门,发出一声闷响。 房东停下来。他站在屋子中央,站在那些报纸碎片中间。他慢慢抬起手,摘下帽子。 我看见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普通的日本老头的脸,皱纹,老年斑,稀疏的眉毛,浑浊的眼睛。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不认识的东西。不是恶意,不是愤怒,不是威胁,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我说不清的东西。 “你叫林什么?”他问。 “林……林远。” “林远,”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你知道这间屋子为什么这么便宜吗?” 我摇摇头。 他看着我,又看看我身后的门。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我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因为上一个租客,就是从那扇门里出去的。” 十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出去的”是什么意思?从门里出去的?门是钉死的,怎么出去? 房东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他慢慢走过来,从我身边走过,站在那扇门前面。他伸出手,摸了摸门上的那个被堵住的钥匙孔。 “这个,”他说,“是血。” 我早就猜到了。但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让我的胃里一阵翻涌。 “谁的血?”我问。 他没回答。他只是摸着那个钥匙孔,像是在回忆什么。 “上一个租客,”他终于开口,“是个中国留学生。男的。跟你差不多大。住进来半年之后,有一天,他撬开了这扇门。” “门里面是什么?” 房东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在昏暗的屋子里闪烁不定。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才住进来一周。” 他点点头,又转回去看那扇门。 “门里面是另一间屋子。” 我愣住了。 “另一间屋子?” “对。这栋楼是战后建的,最早的时候是一户建,后来被改成了公寓。改的时候,把原来的一些房间隔开了,又封上了几扇门。这扇门就是那时候封的。门后面是隔壁那间屋子。” 隔壁那间屋子。 我住在最左边。隔壁那间,就是中间那户。我有时候能听见隔壁的电视声,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那间屋子有人住吗?” 房东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有。” “以前?” “现在没有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房东站在那扇门前,手还放在钥匙孔上。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瘦小,很苍老,很孤独。 “那个租客,”我小心翼翼地问,“他怎么了?” 房东没回答。 “您说的‘出去’,是什么意思?” 还是没回答。 屋子里更静了。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响声,能听见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声。但这些声音都显得很远,很远,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十一 我和房东同时转过头。 敲门声是从玄关那边传来的。有人在敲外面的门。 房东看了我一眼,走向玄关。我跟在他后面,心跳得飞快。 他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米色风衣,袖口蹭脏了一小块。 我认识她。 飞机上排在我前面的那个女人。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看着房东,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的眼睛很大,很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你好,”她用中文说,“我是隔壁的。” 房东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眼睛里那种奇怪的光又出现了。 “隔壁?”我重复了一遍,“隔壁那间屋子?” 她点点头。 “你住在那间屋子?” 她又点点头。 我看看她,又看看房东。房东的脸像一块石头,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间屋子,”我说,“房东说没人住。” 女人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句话。然后她笑了。笑容很浅,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间就消失了。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说得对,”她说,“是没人住。” 我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她刚才还说自己是隔壁的,现在又说没人住。 她看着我的表情,笑意更深了一点,但依然没有到达眼睛。 “我没说我是人。” 十二 我往后退了一步。 房东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他的背影挡在我和那个女人之间,但我能感觉到那个女人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我身上。 “你是谁?”我问。 她的眼睛动了动,从我的脸移到我身后的屋子。她看着那扇被撕掉报纸的门,看着地上散落的报纸碎片,看着那扇白色的、发黄的、被钉死的门。然后她又把目光移回我脸上。 “那扇门,”她说,“你撬开了吗?” 我摇摇头。 “还没撬。” 她点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别撬。” “为什么?” 她没回答。她只是看着我,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我。然后她转向房东,用日语说了句话。 我听懂了。 她说的是:“他知道了。” 房东点点头。 她又说了一句话。这次我没听懂。 房东又点点头。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 我站在玄关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远处传来汽车声,风声,不知哪里的狗叫声。但这些声音都显得很远,很远。 房东关上门,转过身看着我。 “你最好换个地方住。”他说。 “为什么?” 他没回答。 “那扇门里到底有什么?”我问,“那个女人是谁?上一个租客怎么了?为什么墙上写着‘别相信房东’?您为什么能说中文?您到底是什么人?” 我一口气问了一串问题,问完才意识到自己在发抖。 房东看着我,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觉得他可能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我能说中文,”他说,“因为我在中国待过很多年。上个租客是个中国留学生,跟我关系不错。后来他撬开了那扇门,从那扇门里出去了。那行字是他写的。写的时候我在旁边。” 我愣住了。 “您在旁边?” “对。” “那他写‘别相信房东’,是什么意思?” 房东看着我,眼睛里那种奇怪的光又出现了。这一次我看懂了。那不是恶意,不是愤怒,不是威胁。那是—— 那是悲伤。 “因为他写那行字的时候,”房东说,“他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他了。” 十三 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他了。这是什么意思?一个人怎么会不是他自己? 房东没有解释。他只是看着我,眼睛里那种悲伤越来越浓,浓得快要溢出来。 “那个女人,”我说,“她刚才说自己是隔壁的,又说自己不是人。她是什么?” 房东沉默了一会儿。 “她是隔壁的。”他说。 “但她说她不是人。” “对。” “那她是什么?” 房东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向那扇门。他站在门前,伸出手,摸了摸那个被血堵住的钥匙孔。 “这个,”他说,“是她弄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弄的?” “对。上一个租客撬开门之后,看见了她。他想出来,但她不让他出来。他就用血把这个洞堵上了。这样她就没法从那边开门了。” “她……她为什么要从那边开门?” 房东转过头看着我。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苍老,很疲惫,很……很害怕。 “因为她想过来。” 屋子里安静极了。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敲在鼓面上。我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能听见窗外远处的汽车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但这些声音都显得很远,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那个租客,”我说,“他后来怎么样了?” 房东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觉得他可能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他出来了。” “从哪出来?” “从那扇门。” 我看看他,又看看那扇门。门还是那样,白色的,发黄的,被钉死的,门把手上的铜锈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暗淡的光。 “那他……” “他出来了,”房东重复了一遍,“但他已经不是他了。”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房东看着我,眼睛里那种悲伤更深了。他慢慢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他比我矮一头,但我却觉得他在俯视我。 “你最好换个地方住。”他说。 “可是我刚交了一个月房租。” 他摇摇头。 “不用交了。你走吧。” “那我的东西——” “都别要了。走吧。” 我愣住了。这太突然了。我在这间屋子里才住了一周,虽然发生了这些怪事,但让我现在就走,什么也不带,就这么走——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房东似乎看出了我的犹豫。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出几张一万日元的钞票,塞进我手里。 “够你住几天旅馆的。走吧。” 我看着手里的钱,又看看他。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那种悲伤让我不敢再问。 “那扇门,”我说,“它会一直钉着吗?” 房东转过头,看着那扇门。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钉不住。” 十四 我走了。 从公寓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街上没有人,只有路灯在头顶投下橘黄色的光。我走了很远才找到一个便利店,站在门口用手机查附近的旅馆。查到一家,走过去,办了入住。 躺在旅馆床上的时候,我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扇门。白色的,发黄的,被钉死的。门把手上的铜锈。钥匙孔里的血。房东的眼睛。那个女人的脸。 她说她不是人。 房东说她是隔壁的。 上一个租客撬开了门,看见了她。他想出来,她不让他出来。他用血堵住了钥匙孔。他出来了,但他已经不是他了。 这些话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我头疼。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趟区役所。 我想查查那栋公寓的资料。区役所的人很耐心,帮我翻出了那栋楼的建筑图纸。图纸很旧,发黄的纸,模糊的字迹,画着几十年前的线条。 我找到了我那间屋子。 图纸上显示,那间屋子确实是被隔开的。原本是一个完整的房间,后来被隔成了两半。中间有一扇门。 我又看了看隔壁那间屋子。 图纸上显示,隔壁那间屋子和我那间之间,确实有一扇门。但图纸上还在那间屋子的旁边画了个问号。我指着那个问号问工作人员这是什么意思。工作人员看了半天,说可能是地下室。 地下室? 这栋楼有地下室? 工作人员又翻了翻资料,说这栋楼建于战后,最早的时候是某户人家的住宅。那户人家挖了个地下室,用来储存东西。后来住宅被改成了公寓,地下室就被封上了。图纸上这个问号,大概就是指那个地下室的位置。 地下室。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女人说她是隔壁的。但她又说她不是人。 如果隔壁不是房间,而是地下室呢? 如果那扇门后面不是隔壁那间屋子,而是通往地下室呢? 如果那个地下室里有某种东西呢? 我谢过工作人员,走出区役所。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旅馆?还是再去那栋公寓看看? 我想起房东的话:你最好换个地方住。走吧。东西都别要了。 他让我走,别回去。 但我的东西还在那里。护照、银行卡、手机充电器、那几本专业书、从国内带来的泡面和老干妈。虽然不值什么钱,但都是我的东西。 而且,那扇门还在那里。 那个被钉死的门。那个用血堵住的钥匙孔。那个门后面不知道有什么的东西。 我想再看一眼。 十五 傍晚的时候,我又去了那栋公寓。 天还没黑,但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起来。公寓楼还是那样,米黄色的外墙,斑驳的涂料,老旧的木门。我的那间屋子的门紧闭着,窗帘也拉着,看不出里面有什么变化。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我拿出钥匙,插进锁孔,拧开了门。 屋子里和我离开时一样。地上散落着报纸碎片,那扇门还立在那里,白色的,发黄的,被钉死的。门把手上的铜锈在傍晚的光线里闪着暗淡的光。 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样。 但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我站在门口,仔细看了一遍屋子。厨房,灶台,水槽,冰箱。卧室,矮桌,壁橱,榻榻米。落地窗,阳台,枯死的植物。一切如常。 但有什么地方不对。 我看了一会儿,终于发现了。 那扇门上的钥匙孔,那个被血堵住的钥匙孔,现在没有被堵住。 血不见了。 钥匙孔是空的。一个小洞,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盯着那个小洞,心跳得飞快。血不见了是什么意思?是有人把它弄掉了?还是它自己掉了? 我慢慢走过去,站在门前。那个小洞就在我眼前,圆圆的,黑黑的,深不见底。我凑近了看,想看看里面有什么。 什么也看不见。 我把眼睛凑得更近了一点。 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我伸出手,想摸摸那个小洞。手指刚伸出去,还没碰到门,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找什么?” 十六 我猛地转过身。 那个女人站在玄关门口。 她还是穿着那件米色风衣,袖口还是蹭脏了一小块。她还是那样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你……”我说不出话来。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慢慢走过来。她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她从我身边走过,站在那扇门前。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小洞。 “血呢?”她问。 我摇摇头。 她转过头看着我。她的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她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下面隐隐约约的血管。她的嘴唇没有血色,微微张开,露出里面整齐的牙齿。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 “他弄掉了。”她说。 “谁?” “上一个租客。” “他从哪弄掉的?” 她没回答。她只是看着我,用那双黑玻璃珠一样的眼睛看着我。然后她笑了。笑容很浅,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间就消失了。 “他从里面弄掉的。” 我愣住了。 “里面?你是说——” “对。他在里面。” 我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我的后背撞上了什么,转头一看,是矮桌。 “他……他不是出来了吗?” 女人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句话。 “出来了,”她说,“又进去了。” “为什么?” 她没回答。她只是看着我,然后慢慢转过身,走向那扇门。她伸出手,推了推门。 门没动。 她又推了推。还是没动。 她转过头看着我。 “你来推。” 我摇头。 “你来推。”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平静的语气,而是带了一丝别的什么东西。是什么?是恳求?是命令?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能推。 我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我的后背撞上了墙。没地方退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那种黑色的光泽越来越亮。她慢慢走过来,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她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但她走过的地方,榻榻米上留下了一串脚印。 不对。 不是脚印。 是水渍。 潮湿的,深色的,像是刚从水里出来的脚印。 我低头看着那些脚印,又抬头看着她。她还是那样站着,穿着那件米色风衣,袖口蹭脏了一小块。但她的衣服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我的声音在发抖,“你到底是谁?” 她停下来。她站在我面前,离我只有一步之遥。她的衣服还在滴水,滴在地板上,滴在我的脚上。水很凉,凉得刺骨。 “我是隔壁的。”她说。 “隔壁是地下室?” 她点点头。 “地下室里有什么?” 她没回答。她只是看着我,用那双黑玻璃珠一样的眼睛看着我。然后她伸出手,指着那扇门。 “你想知道吗?” 我摇头。 “那你就走。”她说,“现在就走。永远别再回来。”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还在看着我。她的眼睛很大,很黑,很深。在那深不见底的黑色里,我似乎看见了什么东西。是什么?是悲伤?是恐惧?是孤独?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应该走。 我转过身,快步走向玄关。我的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别相信房东。” 我转过头。她还站在那扇门前,站在那些水渍中间。她的衣服已经不再滴水了,但她整个人都显得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为什么?” 她没回答。她只是看着我,然后慢慢消失了。 不是走了。是消失了。就像一团雾气被风吹散一样,一点一点变淡,一点一点透明,最后完全看不见。 只留下地上的水渍。 还有那扇门。 十七 我跑了出去。 一直跑,一直跑,跑到喘不过气来才停下。我站在街角,扶着路灯杆,大口大口地喘气。旁边经过的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顾不上那么多。 那个女人——那个东西——她说别相信房东。 又是这句话。 上一个租客用血在报纸缝隙里写了这句话。现在她也对我说这句话。 为什么? 房东做了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公寓楼。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只有几扇窗户亮着灯。我的那间屋子黑着,什么也看不见。 房东住在哪?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房东带我来看房的那天,他是从哪来的?他开着那辆灰色的丰田,从某个方向开过来。他住在附近吗?住在哪? 我想了想,决定去找他。 我不知道他住在哪,但我知道他肯定在附近。这栋公寓是他的,他应该就住在附近。 我开始在附近转悠。 这片区域是住宅区,到处都是差不多的房子。两层的小楼,窄窄的街道,门口停着自行车,院子里种着花。我转了一圈又一圈,没看见那辆灰色的丰田。 转第二圈的时候,我看见了一栋房子。 那栋房子和周围的没什么区别,也是两层的小楼,也是窄窄的门口,也是种着花。但它的窗户全都拉着窗帘,门口的信箱上也没有名字。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我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就在这时,门开了。 房东站在门口。他穿着那件灰色的夹克,戴着那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他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来。 “进来吧。”他说。 十八 我跟着他走进去。 屋子里面很暗,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家具很简单,沙发,茶几,电视,书柜。书柜里摆满了书,我瞥了一眼,有日文的,也有中文的。 房东让我坐下,自己去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他在我对面坐下,摘下帽子,露出那张苍老的脸。 “你看见她了。”他说。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什么?” “她说……她说别相信您。” 房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只是看着我,眼睛里那种悲伤又出现了。 “你还看见什么了?” “她身上在滴水。她站过的地方,有水渍。” 房东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睁开眼睛,开始说话。 十九 “三十年前,这栋楼还不是公寓,是我家的房子。” “我父亲战后在这里盖了这栋房子,我们一家三口住在这里。我父亲,我母亲,还有我。” “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刚从大学毕业,在一家公司上班。日子过得很普通,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没什么特别的。” “有一天,我父亲说要挖个地下室。他说要储存东西,说地下室能放很多杂物。我问他挖在哪,他说挖在房子下面。我说那多危险,他说没事,挖浅一点就行。” “他挖了三个月。每天下班回来就挖,挖出来的土堆在后院。我母亲抱怨他把后院弄得乱七八糟,他也不听。三个月后,地下室挖好了。” “很小,大概只有四叠半。放了些杂物,旧家具,腌菜缸,还有什么我不记得了。我父亲很高兴,说这下有地方放东西了。” “我母亲不太高兴。她说地下室阴冷潮湿,对身体不好。我父亲说那就不下去,反正就是放东西的。” “那几年就这么过去了。我父亲退休了,我母亲身体不太好,我还在那家公司上班。偶尔下地下室拿点东西,也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直到有一天,我母亲失踪了。” 房东的声音顿了一下。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那天我下班回来,看见我父亲坐在客厅里,脸色很难看。他说你母亲不见了。我问什么时候不见的,他说中午的时候还在,下午就不见了。我们找遍了整个房子,没有。报警,警察来查了,也没找到。” “我父亲很自责,说都怪他挖了那个地下室。我说跟地下室有什么关系,他说不知道,就是觉得有关系。” “后来警察也查过地下室,什么都没查到。我母亲就这么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父亲从此变了一个人。他整天待在那个地下室里,说是要找我母亲。我说地下室就那么点大,有什么好找的。他不听,就是待在里面。”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发现我父亲也不见了。” “我找遍了整个房子,没有。我下到地下室,也没有。但在地下室里,我发现了一样东西。” 房东停下来,看着我。 “墙上有扇门。”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门?” “对。一扇门。很小,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我不知道那扇门是什么时候有的。我父亲挖地下室的时候,绝对没有那扇门。” “我试着打开那扇门。门没锁,一推就开了。门后面是条通道,很窄,很暗,什么也看不见。我站在门口喊我父亲,没有回应。” “我没敢进去。我把门关上,出来了。” “后来我找人来把门封上了。用水泥封的,封得死死的。我以为这样就没事了。” 房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瘦,青筋暴露,微微颤抖。 “但后来发生的事,让我知道,那扇门封不住。” 二十 “封上门之后,日子照常过。我一个人住在这栋房子里,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有时候想起我父母,心里难受,但也没办法。” “几年后,我结婚了。我妻子是个很好的人,温柔,善良,对我很好。我们生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日子过得很幸福。” “但那扇门一直在那里。虽然被封住了,但我知道它在那里。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想那扇门后面是什么。我想进去看看,又不敢。” “直到有一天,我女儿失踪了。” 房东的声音颤抖起来。他握紧双手,用力握紧,指节发白。 “她才五岁。五岁。那天她在院子里玩,我去屋里拿点东西,回来她就不见了。我找遍了整个院子,整个房子,没有。我又下了地下室,站在那扇被封住的门前。门上什么都没有,水泥还是好好的,一点裂缝都没有。”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但她就是不见了。” “后来我妻子疯了。她整天在地下室门口坐着,说是要等我女儿回来。我劝她上来,她不听。她说女儿就是从那里走的,也会从那里回来。”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发现我妻子也不见了。” 房东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我几乎听不清。 “我下了地下室。那扇门上的水泥裂开了。一道缝,很细,但能看见里面的黑暗。我站在门口,喊着她的名字。没有回应。” “我想进去,又不敢进去。” “我把水泥重新封好,出来了。” 二十一 “从那以后,这栋房子就再也没太平过。” “我儿子后来也失踪了。他在那扇门前站了一夜,第二天就不见了。我不敢再下去,只是把门上的水泥又加厚了一层。” “我一个人住在这栋房子里,不敢结婚,不敢生孩子,就这么过了一年又一年。” “后来我把房子改成了公寓,租给别人住。我自己搬到隔壁,盖了现在这栋房子。我想,把房子租出去,让别人住进去,也许能冲淡那些不好的东西。” “但没用。” “那些租客,一个一个地,都出了事。” “有的失踪了。有的疯了。有的从窗户跳下去。有的莫名其妙就死了。警察来查,什么都查不出来。只知道这些人,都下过那个地下室。” “你看见的那个女人,是第一个租客。一个中国留学生,女的。她住进来之后,发现了那扇门,撬开了。然后她就变成那个样子。” “她不是人了,但也不是鬼。我也不知道她是什么。她就在那里,在那扇门外面,在这栋楼里,到处走。有时候在走廊里,有时候在楼梯上,有时候在你的房间里。” “她能看见我们,我们也能看见她。但她不伤害人。她只是……在那里。” 房东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满是疲惫和悲伤。 “上一个租客,也是个中国留学生。男的。他住进来之后,也发现了那扇门。他撬开了,看见了她。他想逃出来,但她不让他出来。他用血堵住了钥匙孔,跑出来了。但他已经不是他了。” “他变得很奇怪。有时候像他自己,有时候又像另一个人。他说他在那扇门后面看见了我父母,看见了我妻子,看见了我女儿,看见了很多很多的人。他说他们都想出来,但出不来。他说门后面还有门,一扇接一扇,无穷无尽。” “后来他又进去了。他说他要去把那些人带出来。他进去之后,就再也没出来。” “那扇门上的血,就是那时候堵上的。他用血堵住钥匙孔,是为了不让门那边的东西过来。但现在血没了,门那边的东西就能过来了。” 二十二 房东说完这些,屋子里安静极了。 我看着他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一切太离奇,太荒诞,不像是真实发生的事情。但我知道他是认真的。他的眼睛里没有疯狂,只有深深的悲伤。 “那个钥匙孔,”我说,“血没了,是不是因为——” “对。”他点点头,“他又出来了。” “从门那边?” “对。” 我打了个寒颤。 “那他现在在哪?” 房东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没说话。 “他……他是不是在我那间屋子里?” 房东点点头。 我站起来,浑身发抖。 “我得走。” 房东也站起来。他走到我面前,把手放在我肩上。他的手很瘦,很凉,但很有力。 “你走吧。永远别回来。这栋楼,这个地下室,那扇门,都别再想了。忘掉这一切,过你自己的生活。” 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您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房东站在落地灯的光晕里,脸半明半暗。 “因为你是中国人。” 我不明白。 “那个第一个租客,那个中国留学生,那个变成那个样子的女人——她是我妹妹。” 我愣住了。 “你妹妹?” “对。三十年前,她从中国来日本留学,租了我的房子。后来她就变成了那样。我一直在找她,找了三十年,终于找到她了。” “但她……” “她不是人了。我知道。但她还是我妹妹。” 房东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你知道吗,她让我跟你说,别回来。” “为什么?” “因为那扇门也想让你进去。” 二十三 我从房东家出来,走在深夜的街道上。 街上没有人,只有路灯投下橘黄色的光。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随着我的步伐变幻着形状。 我想起房东说的话。 那扇门也想让你进去。 为什么是我?因为我年轻?因为我好奇?因为我一个人住在那间屋子里,离那扇门最近?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必须走。 我回到旅馆,收拾了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一个小行李箱,来的时候什么样,走的时候还是什么样。只是那几本书,从国内带来的那几本专业书,我不想丢下。我把它们装进箱子里,拉上拉链,躺在床上等天亮。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扇门。白色的,发黄的,被钉死的。门把手上的铜锈。钥匙孔里那个黑洞。那个身上滴水的女人。那个进去又出来的租客。那个门后面还有门的无穷无尽的地下室。 我翻来覆去,直到窗外透进第一缕晨光。 天亮之后,我去了机场。 排队,安检,候机,登机。一切都按部就班,像一场普通的旅行。飞机起飞的时候,我从窗户往下看,看见成田机场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云层下面。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 二十四 回国之后,我回了老家。 我妈很高兴,说我瘦了,问我日本怎么样,我说挺好。她问我为什么不读了,我说想家了。她没再问,只是让我多吃点,多睡点,把身体养好。 我每天吃饭,睡觉,看电视,玩手机,像所有刚回家的年轻人一样。偶尔出去见见朋友,他们说你怎么晒黑了,我说日本紫外线强。 日子过得很平静。 但那扇门一直在我脑子里。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想起那扇白色的门,那个黑洞洞的钥匙孔,那个身上滴水的女人。我会想她现在在哪,是不是还在那栋楼里走来走去。我会想那个进去又出来的租客,他是不是又进去了。我会想那扇门后面的那些门,一扇接一扇,无穷无尽。 我不敢想下去。 但有些东西不是我不想就能不想的。 有一天,我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我在日本时用的那个邮箱,但那个邮箱我早就注销了。邮件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别相信房东。” 我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发件人的邮箱地址是一串乱码,无法回复。我试着查了一下,什么也查不到。 是谁发的?怎么发的?为什么发?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还没结束。 二十五 又过了几天,我收到一个包裹。 包裹上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我的名字和住址。我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扇门。 白色的,发黄的,被钉死的。门把手上的铜锈。钥匙孔里那个黑洞。一切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它还在等你。”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把照片扔进垃圾桶,但过了一夜,又捡回来。我把照片藏在抽屉最下面,但每次打开抽屉,都能看见它。我把它烧了,但烧掉的照片在我脑子里烧得更旺。 我知道我逃不掉了。 有些东西,你看见了就是看见了,忘不掉,躲不开,逃不掉。 那扇门还在那里。在几千里之外,在另一个国家,在那栋老旧的公寓楼里,在那个六叠大小的房间里。但它也在我的脑子里。在我的梦里。在我睁开眼睛和闭上眼睛之间的每一个瞬间。 我知道我应该回去。 但我不知道回去之后会看见什么。 二十六 我决定回去。 买机票,办签证,收拾行李。我妈问我干嘛去,我说有点事要处理。她没再问,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 飞机落地的时候,还是下午三点多。还是灰白色的天空,还是广播里听不懂的话,还是拥挤的人群。一切都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 不一样的是我。 我知道我要去哪。 从机场出来,我直接打车去了那栋公寓。 车窗外,街道还是那些街道,房子还是那些房子。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车停在那栋公寓前面。 我付了钱,下车,站在门口。 公寓楼还是那样,米黄色的外墙,斑驳的涂料,老旧的木门。我的那间屋子的门紧闭着,窗帘也拉着,看不出里面有什么变化。 我走过去,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了。 二十七 屋子里和我离开时一样。 地上散落着报纸碎片,那扇门还立在那里,白色的,发黄的,被钉死的。门把手上的铜锈在下午的光线里闪着暗淡的光。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看了一会儿,才发现是哪里不一样。 那扇门开着。 不是完全敞开,是开了一道缝。一道细缝,刚好能看见里面的黑暗。 我站在门口,盯着那道缝。心跳得飞快,手心出汗,腿在发抖。 我应该走。 我应该转身就走,跑出去,跑得远远的,永远不再回来。 但我没有。 我走过去,站在那扇门前。那道缝就在我眼前,窄窄的,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我知道,那后面是条通道。很窄,很暗,通往不知道什么地方。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伸出手,推了推门。 门开了。 二十八 门后面是条通道。 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很暗,什么也看不见。有一股潮湿的气味,像地下室,像水边,像很久没有通风的地方。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 然后我侧身进去了。 通道很长。我走了很久,一直在黑暗里摸索。脚下是泥土,又湿又软。头顶是低矮的顶,有时候能碰到我的头发。两边是墙,也是泥土,偶尔能摸到一些凸起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几个小时。黑暗里没有时间的概念。 终于,通道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扇门。 和刚才那扇一样,白色的,发黄的,但没有被钉死。门把手是那种老式的圆形铜把手,上面没有铜锈,很亮,像是经常被人摸过。 我伸出手,握住门把手。 凉。 很凉。 凉得刺骨。 但我没有松开。我拧了一下,门开了。 二十九 门后面是一间屋子。 很小,大概只有四叠半。地上铺着榻榻米,已经发黑发霉。角落里堆着些旧东西,腌菜缸,破椅子,发黄的报纸。墙上有扇窗户,但被木板钉死了,只有几缕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 这是那个地下室。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屋子。一切都很普通,像所有老房子里废弃的地下室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 我看见了他们。 三十 他们站在屋子的角落里。 很多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穿着旧式的衣服,有的穿着普通的衣服。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靠在墙上。他们都看着我,用那种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我。 最前面站着两个人。一个老头,一个老太太。老头的脸很熟悉,是房东的脸,但年轻一些。老太太的脸也很熟悉,是我在照片里见过的,房东的母亲。 他们旁边站着个中年女人,穿着碎花裙子,头发乱糟糟的。她身边站着两个孩子,一男一女,都只有五六岁。 再旁边站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格子衬衫,戴着眼镜。他看见我,微微笑了笑。 最角落里站着个年轻女人,烫着卷发,穿着米色风衣,袖口蹭脏了一小块。 她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来。 “你来了。”她说。 我点点头。 “你不该来。”她说。 我没说话。 她慢慢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她的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血色。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但现在,在那深不见底的黑色里,我看见了别的东西。 是泪光。 “你看见他们了。”她说。 我点点头。 “他们都是从那扇门进来的。”她说,“有的是自己进来的,有的是被带进来的。有的进来很久了,有的刚进来不久。他们都在这里,出不去。” “为什么出不去?” 她没回答。她只是转过头,看着那些人。他们还是那样站着,用那种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我们。 “因为门后面还有门。”她说,“一扇接一扇,无穷无尽。你以为你在往前走,其实你只是在原地打转。你以为你找到了出口,其实你只是进了另一个房间。” “那你呢?”我问,“你也是从门进来的吗?” 她看着我,眼睛里那种泪光更亮了。 “我是第一个。” 三十一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就站在我面前,那个第一个租客,那个三十年前从中国来日本留学的女孩,那个变成了这个样子却还是房东妹妹的人。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你为什么在这里?”我问。 “我在等。” “等什么?” “等人带我出去。” “谁能带你出去?” 她没回答。她只是看着我,然后慢慢伸出手,指着人群最后面。 我转过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三十岁的男人,穿着普通的衣服,普通的发型,普通的脸。他站在人群最后面,靠着墙,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他是谁?”我问。 “上一个租客。” 我愣住了。 “他不是出去了吗?” “出去过,”她说,“又进来了。” “为什么?” 她没回答。她只是看着我,眼睛里那种泪光越来越亮。 “他说他要把我们带出去,”她说,“但他进来了之后,也出不去了。” 我看着那个男人,看着那些站在角落里的人,看着这间四叠半的地下室,看着那扇被钉死的窗户。一种巨大的恐惧从心底升起来,让我浑身发抖。 “那我呢?”我问,“我能出去吗?” 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笑容很浅,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间就消失了。 “你想出去吗?” 我想点头,但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动不了。 “如果你想出去,”她说,“你就得先找到门。” “门在哪?” 她指着我们刚才进来的方向。 “那里。” 我转过头。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墙。土墙,潮湿的,长着霉斑的,上面有一些凸起的东西。 “门呢?” “门在你身后。” 我又转过头。身后确实有一扇门,白色的,发黄的,门把手亮亮的。但那是我进来的门,不是出去的门。 “我要出去的门在哪?” 她看着我,眼睛里那种泪光终于落了下来。一滴,落在她的脸颊上,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地上多了一小片水渍。 “你还没明白吗?”她说,“你进来的门,就是你出去的门。但你要出去,得先找到那个能开门的人。” “谁?” 她没回答。她只是转过头,看着那些人。那些人还是那样站着,用那种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我们。 然后我明白了。 他们都在等。 等一个能开门的人。 等一个能把他们带出去的人。 但那个人是谁? 我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黑,很深,但现在,在那深不见底的黑色里,我看见了别的东西。 是我的倒影。 三十二 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只记得我站在那间地下室里,站在那些人中间,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是我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像一个被困在深井里的人。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林远。” 是我的名字。 我转过头,看见那扇门开了。门外面站着一个人,瘦小的,穿着灰色夹克,戴着鸭舌帽。 房东。 他站在门口,站在光里。他的脸被帽檐遮住,我只能看见他的下巴和嘴。他的嘴微微张开,又说了一遍: “林远,出来。” 我看着他,又看看身后那些人。他们还站在那里,用那种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我。那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男人还在微微笑着。那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还在看着我,眼睛里的泪光还没干。 “出来。”房东又说了一遍。 我迈出一步。 又迈出一步。 我走向那扇门,走向门口的光,走向那个站在光里的人。 身后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没有人阻止我。 我走到门口,跨过门槛。 然后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三十三 我站在通道里。 房东站在我身边,一只手还搭在门上。通道很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眼睛里。 他的眼睛里还是那种悲伤。 “你进去了。”他说。 我点点头。 “你看见他们了。” 我又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想让你留下来。” 我知道。 “但你出来了。” 我知道。 他看着我,眼睛里那种悲伤更深了。他慢慢松开手,转过身,沿着通道往回走。 我跟在他后面。 走了很久,终于看见前面有一点光。那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了一个门的形状。 我们走出通道,回到那间六叠大小的屋子里。 屋子还是那样,地上散落着报纸碎片,矮桌,壁橱,落地窗,阳台,枯死的植物。一切如常。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房东站在那扇门前,看着门上的钥匙孔。钥匙孔还是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血没了,”他说,“门开了。” 我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还要住在这里吗?”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他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挑出其中一把,递给我。 “这间屋子的钥匙,”他说,“你留着吧。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 我接过钥匙,握在手心里。钥匙很凉,凉得刺骨。 “那些人,”我说,“他们怎么办?” 房东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他们会等的,”他说,“等那个能开门的人。” “那个人是谁?” 他没回答。他只是看着我,然后慢慢走出屋子,消失在门外的光线里。 我站在屋子里,握着那把钥匙,看着那扇门。 门还是那样,白色的,发黄的,被钉死的。门把手上的铜锈闪着暗淡的光。钥匙孔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我知道,那后面有东西。 很多人。 等在那里。 等一个能开门的人。 三十四 后来的事,我不太想说了。 我搬出了那间屋子,在别的地方租了间公寓。新的公寓很普通,很亮,很干净,没有报纸,没有门,没有那些东西。 我继续上学,继续生活,继续吃饭睡觉。日子过得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但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想起那间地下室,那些人,那些眼睛。我会想他们还在不在那里,是不是还在等,等一个能开门的人。 有时候,我会想起那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那个第一个租客,那个房东的妹妹。我会想她的眼泪,她的倒影,她说的那些话。 有时候,我会拿出那把钥匙,握在手心里。钥匙还是那么凉,凉得刺骨。 我不知道那扇门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那间屋子有没有租给别人,不知道新来的租客会不会发现那些报纸,会不会撕开它们,会不会看见那行血字,会不会撬开那扇门。 我只知道,如果有一天,那扇门又开了,那些人会出来。 或者,会有新的人进去。 就像我一样。 就像那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男人一样。 就像那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一样。 就像那些站在角落里的人一样。 门在那里。 一直都在。 等着下一个推开它的人。 三十五 故事讲到这里,应该结束了。 但有些事情,我还想再说一说。 那个房东,后来我又见过几次。他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么瘦小,那么苍老,那么悲伤。他从来没再提起那扇门,没再提起那些人,没再提起那个地下室。我们见面的时候,只是随便聊几句,天气,物价,留学生活,没什么特别的。 但有一次,他忽然问我:“你还在做那个梦吗?” 我愣住了。 “什么梦?” 他没回答。他只是看着我,眼睛里那种悲伤又出现了。 后来我才明白,他说的那个梦是什么。 就是那个梦。那个我一直做的梦。那个梦里有一扇门,白色的,发黄的,被钉死的。门把手上的铜锈闪着暗淡的光。钥匙孔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站在门前,伸出手,想推开门。 但我总是推不开。 不是推不开,是还没推。 每次就在我要推开门的时候,我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手心里总是握着那把钥匙。凉的,刺骨的凉。 我不知道这个梦是什么意思。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个梦。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不再做这个梦。 我只知道,那扇门还在那里。 在几千里之外,在那个六叠大小的房间里,在那栋老旧的公寓楼里。 也在我的梦里。 等着我。 等着我回去。 等着我推开它。 三十六 写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地下室里,那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对我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一直没想明白,现在忽然想明白了。 她说:“你还没明白吗?你进来的门,就是你出去的门。但你要出去,得先找到那个能开门的人。” 我当时以为她说的那个能开门的人,是别人。 但现在我想,也许她说的是我。 也许那个能开门的人,就是我自己。 也许只有我,才能把那些人放出来。 也许只有我,才能把那扇门真正打开。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把钥匙还在我手心里。凉的,刺骨的凉。 而那个梦,还在继续。 (全文完)喜欢灵异故事大会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灵异故事大会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