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房梁上的人影(1 / 1)

拆迁队推倒百年老宅时,我在房梁上发现一个檀木盒子。 打开后,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里,我正站在房梁下,仰头看着镜头。 而照片拍摄日期,是光绪三十四年。 --- 一 推土机的声音停了一整个下午。 我蹲在门槛上抽烟,看着那个司机蹲在履带阴影里啃馒头。老宅的墙皮被震落了一小块,露出里头灰褐色的土坯,像老人露出的骨头。 “何工,”我喊他,“明天再推吧,今天先回。” 司机抬头看我一眼,嘴里嚼着馒头,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一个拆迁队的工头,窝在这破宅子里磨蹭了三天,就为了一座马上就要变成瓦砾的老房子。放在谁眼里都是怪人。 但这座宅子是我爷爷的。 老头去年走的,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房子拆的时候,你记得看着。” 我问看什么,他没答,眼睛就往房梁上瞟了一眼。 那一眼我记了一年。 烟抽到屁股,烫了手。我把烟头按在地上,起身往回走。老宅的门是歪的,得抬一下才能推开。吱呀一声,门槛上磨出一道白印子。 屋里黑。 我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会儿,眼睛才慢慢看见东西。堂屋空得很,能搬的早就搬走了,剩下些破烂家什堆在墙角,落满了灰。正对着门的墙上还贴着一张灶王爷像,褪得只剩个轮廓,像个鬼影。 我抬起头。 房梁是整根的老榆木,黑得发亮,不知道被油烟熏了多少年。小时候我躺在这堂屋的地上睡午觉,一睁眼就看见这根梁,觉得它像一条卧着的龙。爷爷说这梁是他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比这座宅子还老。 梁上落着灰,结着蛛网。 我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 正要低头,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我猛地抬头。 什么都没有。 只有灰,只有网,只有那根沉默的梁。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心跳才慢慢平下来。是老鼠,我告诉自己。老房子里老鼠多。 但我知道不是。 那一眼看见的东西,不是动的,是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梁上反了一下光。金属的光,或者玻璃的光。 我搬来梯子。 梯子是老式的竹梯,踩上去吱呀响,我每上一级都得等一等,等梯子不晃了再上。爬到一半,手已经能够着梁了。我摸了一把,满手的灰,还有干了的鸟粪。 再往上爬一级,我看见那个盒子了。 它就嵌在梁和墙的夹缝里,被灰尘盖得严严实实,如果不是凑近看,根本发现不了。我伸手去够,够不着。再上一级,梯子晃了一下。 我抱着梁,另一只手伸进去,指尖碰到了木头。 盒子比我想的大,卡得很紧。我抠了半天,指甲都劈了,才把它弄出来。 檀木的。 巴掌大小,雕着暗纹,正面有个铜扣子,锈成了绿色。我拿袖子擦了擦灰,露出盖子上刻的字。四个字,篆书的,我认了半天才认出来。 “子孙永宝。” 我捧着盒子下了梯子,坐在门槛上,对着最后那点日光,打开了它。 里面是一张照片。 泛黄,发脆,边角卷起来。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穿着对襟褂子,站在一个院子里。他仰着头,看着上方,表情说不上是惊讶还是恐惧。 我看了很久,才认出来那个院子。 这个院子。老宅的院子。照片里的年轻人站的位置,就是我此刻坐着的位置。 我又看他的脸。 我摸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 门槛上,我和照片里的人对望着。 一样的眉骨,一样的鼻梁,一样下撇的嘴角。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毛笔写的,墨迹已经淡了。 “光绪三十四年,七月十五。” 二 我把照片翻回正面,举起来对着光看了很久。 光绪三十四年。 一九〇八年。 那一年,我太爷爷刚出生。爷爷说过,太爷爷是光绪三十四年生的,属猴。 可照片上这个人分明二十多岁。 他不是我太爷爷。 那他是我什么人?或者说,我是什么人? 我把照片小心地放回盒子,揣进怀里,起身往外走。推土机还停在那,司机已经吃完馒头,正靠着履带打盹。 “何工,”我喊他,“先别动这房子。” 他迷糊地睁开眼:“啊?” “等我回来。” 我骑上摩托车,往镇上走。爷爷的弟弟,我叫二爷爷的,还活着,就住在镇上的养老院。老头九十多了,脑子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爷爷生前和他不对付,两家走动得少。但有些事,只有他知道了。 养老院在镇子东头,三层小楼,外墙刷着粉色的涂料,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我找到他的房间,门开着,他坐在窗边的藤椅上,对着外面发呆。 “二爷爷。” 他转过头,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没认出我。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我是何远的孙子,”我说,“何平。” 他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掏出那个檀木盒子,打开,把照片递给他。 “二爷爷,您看看这个人。” 他接过照片,凑得很近,看了很久。我以为他又糊涂了,正要开口,他的手突然抖了一下。 “你从哪弄来的?”他问。声音很哑,但清楚。 “老宅房梁上。” 他把照片放下,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睛浑浊,但那一瞬间,我觉得他在看我身后的人。 “你爷爷让你找的?” “他走之前,让我拆房子的时候看着。” 他点点头,又看向窗外。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红。 “你回去吧,”他说,“别拆那房子。” “为什么?” 他没回答。 我又问:“照片上的人是谁?”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抬头看看房梁。” 我心里一紧。 “看什么?” “看有没有人。” 他转过头,盯着我的眼睛。夕阳把他的脸照得一半红一半黑。 “如果看见了,别出声,别动,就当没看见。” “那是谁?” “你太爷爷。” “太爷爷?”我愣住了,“太爷爷不是光绪三十四年生的吗?这人二十多岁……” “你太爷爷有两个。”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一个死在娘胎里,一个活了九十三。死掉的那个,没埋进祖坟。” 我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他已经闭上眼睛,头靠在椅背上,打起盹来。 我站在那等了很久,他没再睁开眼。 三 从养老院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我骑着摩托往回走,脑子里乱得很。太爷爷有两个。一个死在娘胎里,一个活了九十三。死掉的那个没埋进祖坟。那我房梁上那张照片是谁的?活着的那个,还是死掉的那个? 光绪三十四年拍的照片。那一年,活着的那个太爷爷刚出生。所以照片上那个二十多岁的人,只能是死掉的那个。 可死掉的那个不是死在娘胎里了吗? 我越想越糊涂,油门拧到底,摩托在夜路上蹿得飞快。两边是收割过的稻田,茬子戳在地上,像无数只手。月亮还没出来,天是黑紫色的。 骑到村口的时候,我刹住了车。 老宅的方向,有亮光。 不是灯光。是火光。 我心里一沉,摩托往边上一歪,跳下来就往那跑。跑到跟前,看见推土机还停在那,司机站在旁边抽烟。老宅好好的,没着火。 “何工,”他看见我,“你跑啥?” “那光,”我指着老宅,“我刚才看见有光。” 他往那看了一眼:“哪有光?” 我再看,没了。老宅黑漆漆地蹲在那,像个沉默的坟包。 “你看错了吧,”司机说,“我在这盯了一下午,啥也没有。” 我没说话,往老宅走。门还是歪的,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我站在门槛上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掏出手机,打开手电,光照进去,落在那张灶王爷像上。 灶王爷的眼睛在光里亮了一下。 我走进去,光往房梁上照。 什么都没有。 只有灰,只有网,只有那根沉默的梁。 我站在那看了很久,直到司机在外面喊我:“何工,走不走?再不走食堂关门了。” 我退出来,把门带上。骑上摩托,跟着他往回走。 路过村口的时候,我往那个废弃的祠堂看了一眼。祠堂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里面黑洞洞的。我记得小时候那门是锁着的,爷爷说锁了几十年了,钥匙早丢了。 “何工,”司机在前面喊,“明天推不推?” 我看着那个黑洞洞的门洞,没回答。 四 晚上我睡在拆迁队的板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板房是临时搭的,一排六个,住着十来个工友。我的铺位在最里头,挨着墙。墙上有个窗户,玻璃破了,用塑料布糊着。风一吹,塑料布呼嗒呼嗒响。 我掏出那个檀木盒子,打开,把照片拿出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看。 照片上的人还是仰着头,看着上方。他的表情,我白天看是惊讶,晚上看,倒像是恐惧。 他在看什么? 我顺着他的视线,抬头往上看。 板房的顶是铁皮,什么也没有。 可那一瞬间,我觉得有什么东西也在看着我。 我把照片放回去,盒子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二爷爷的话。你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抬头看看房梁。如果看见了,别出声,别动,就当没看见。 可我睡的这是板房,没有房梁。 迷迷糊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做了个梦。梦里我站在老宅的堂屋里,抬头看房梁。梁上坐着一个人,两条腿悬空晃荡着,穿着对襟褂子,留着长辫子。他低着头看我,脸上没有表情。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想说话,说不出声。 他想下来,下不来。 就这么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别拆这房子。” 我猛地醒了。 天已经亮了。塑料布透进来灰白的光。工友们在穿衣服,说话,放屁,咳嗽。平常的早晨。 我坐起来,摸出枕头底下的盒子,打开。照片还在。 吃早饭的时候,司机又问我:“何工,今天推不推?” 我咬着馒头,没说话。 “那老宅有啥宝贝?”他凑过来,“你找着啥了?” “没有,”我说,“再等等。” “等啥?” 我没回答。 吃完饭,我骑上摩托,又去了养老院。 二爷爷还坐在那个窗边,还穿着昨天那身衣服,还对着窗外发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一夜没动。 “二爷爷。”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这一眼比昨天清明。 “你又来了。” “您昨天说的话,我没听明白。” 他点点头,像是早知道我会来。 “坐吧。” 我坐下,掏出照片,放在他手边。他看着照片,没拿。 “你太奶奶,”他说,“是个厉害人。” “太奶奶?” “你太爷爷娶她的时候,她肚子里怀着一个。”他看着窗外,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那孩子不是你太爷爷的。” 我愣住了。 “那孩子没生下来,”他说,“死在娘胎里。七个月的时候,你太奶奶摔了一跤,摔没了。” “那照片上的人……” “是你太奶奶肚子里那个孩子的爹。”他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也是你太爷爷的哥哥。” 我的脑子转不过来了。 “你太爷爷有个哥哥,比你太爷爷大二十多岁。那一年他出门做生意,走了就没回来。你太奶奶以为他死了,就嫁给了你太爷爷。结果他没死,回来了。” “回来了?” “回来了。”他的眼睛看向窗外,“回来的那天,正好是你太奶奶摔跤那天。他站在院子里,你太奶奶在屋里喊,他没进去。” 我听着,脊背一阵阵发凉。 “他就那么站在院子里,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人没了。” “没了?” “死了。”二爷爷说,“就站在你昨天坐的那个门槛上,死了。” 我张了张嘴。 “你太奶奶把他埋了,”他说,“没埋进祖坟,埋在老宅后头那棵槐树底下。那棵槐树,你记不记得?” 我记得。老宅后面是有一棵槐树,老得不成样子了,树心是空的,但每年还开花。 “那槐树,”二爷爷说,“是他种的。” 我坐在那,很久没说话。 二爷爷也没说话。窗外的太阳慢慢升高,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拉长。 最后我问:“那张照片呢?谁拍的?” 二爷爷摇摇头:“不知道。那照片我见过一回,是你太奶奶临死前拿出来给你爷爷看的。你爷爷看完就收起来了,再没拿出来过。” 他顿了顿,又说:“你爷爷临死前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我回忆着,“房子拆的时候,你记得看着。” 二爷爷点点头。 “那你就看着吧。” 五 从养老院出来,我直接回了老宅。 槐树还在,比记忆里更老。树干要两个人合抱,树皮皴裂,像老人的皮肤。树心是空的,洞口有碗口大,往里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在树前站了很久,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然后我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何工。” 我转过身。是那个司机,站在老宅的墙角,冲我招手。 “您过来看看。” 我走过去,他指着墙角:“这底下好像埋着东西。” 墙角被他挖开了一个小坑。我蹲下来看,土里露出一点青灰色,像是砖。 “我寻思着,拆之前先看看墙根,”他说,“一挖就挖出来了。” 我伸手扒拉了两下,把那东西挖出来。 是一块砖。青砖,比现在的砖厚,也宽。砖上刻着字,我凑近了看,是几个字。 “何门李氏之墓。” 李氏。 我太奶奶姓李。 我捧着那块砖,半天没动。 “这底下是坟?”司机凑过来,“怎么埋墙角底下?” 我没回答,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看着那面墙。墙是老宅的后墙,正对着那棵槐树。 墙和槐树之间,距离不到三米。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从来不让我在墙根底下玩。我问为什么,他说那底下埋着不好的东西。 原来是这个。 我捧着砖,不知道该放回去还是怎么办。这时候手机响了。是拆迁公司老板打来的。 “何平,那房子怎么回事?三天了还没动?” “老板,再等两天。” “等什么等?工期不要了?罚款你出?” “再等两天,”我说,“我自己出罚款。”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那头沉默了一下:“你他妈发什么疯?” 我挂了电话。 司机站在旁边,看着我。我把砖放下,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 “何工,这房子到底有啥?”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何工,你姓什么?” 他愣了一下:“姓何啊,咱们不都姓何吗?” 对,拆迁队十几个人,都姓何。都是一个村的,论起来都是亲戚。 这片村子,叫何家坳。 老宅是村里最老的房子,比我太爷爷的太爷爷还老。爷爷说过,何家坳的人,都是从这座老宅里分出去的。 可如果这底下埋着坟,那这房子就不是普通的房子。 这是守坟的房子。 六 那天晚上我没回板房。 我坐在老宅的门槛上,点了一根烟,对着月亮抽。 月亮是圆的,明天是七月十五。 我把照片拿出来,对着月光看。照片上的人还是仰着头,看着上方。我顺着他的视线,也抬头看。 房梁。 那根老榆木的梁,在月光下泛着暗暗的光。灰还在,网还在,只是看着比白天更黑,更深。 梁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眯起眼睛,仔细看。 什么都没有。 可我知道有。 我把照片放回盒子,站起身,搬来梯子。竹梯吱呀响,一级一级往上爬。爬到昨天那个位置,我停住了。 手电的光照进梁和墙的夹缝。 里面有一个影子。 不是我的影子。 我往下照,看见那夹缝里,蜷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人的形状。灰扑扑的,像是一层灰堆成的形状。有头,有肩,有蜷着的腿。 我的手抖了一下,手电的光晃了。 再照的时候,那形状没了。 只有灰。 我伸手去摸。指尖碰到的地方,是凉的,软的,像碰着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我缩回手,低头看,手指上沾着一点灰。 不,不是灰。 是骨灰。 我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 扶着梁稳住身体,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里摸。手指碰到了硬的东西。我抠出来,是一块骨头。小小的,弯弯的,像是人的肋骨。 我把那块骨头攥在手里,爬下梯子。 站在堂屋中央,月光从门口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摊开手,看着那块骨头。 光绪三十四年。 死掉的那个太爷爷。 没埋进祖坟。 埋在槐树底下。 那这房梁上的骨灰是谁的? 我抬起头,看着那根梁。月光照不到那上面,它黑沉沉地卧着,像一条沉默的龙。 然后我看见了。 梁上坐着一个影子。 两条腿悬空晃荡着,穿着对襟褂子,留着长辫子。他低着头,看着我。 和梦里一模一样。 我没出声,没动。 他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别拆这房子。”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石头:“你是谁?” 他没回答。他的脸在月光下看不清,只有轮廓。 “你是谁?”我又问。 “你不认得我了?”他说,“你天天晚上抬头,看的都是我。” 我的脊背一阵发凉。 “你不是埋在后头吗?” “那是我弟弟。”他说。 我愣住了。 “你太爷爷有两个。一个死在娘胎里,一个活了九十三。我是死掉的那个。” “可你……” “我不是死在娘胎里的,”他说,“我是死在你太奶奶肚子里的。七个月的时候,她想把我弄掉,没弄成。我活下来了。” 我的脑子转不过来了。 “你活下来了?” “活下来了。”他说,“活在你太奶奶肚子里,活了二十多年。” 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了。那张脸,和照片上一样,和我一样。 “你太奶奶把我养在肚子里,”他说,“不敢让人知道。生下来是个死胎的那个,是别人的。” “那你是谁?” 他看着我,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下。 “我是你。” 七 我不知道自己在门槛上坐了多久。 月亮从门口移到了窗边,又移到了屋后。天亮的时候,他还坐在梁上,两条腿晃荡着,低头看着我。 “你下来。”我说。 “下不来。” “为什么?” “死了二十多年才死透,”他说,“骨头都长在梁上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太奶奶摔那一跤,”他说,“是想把我摔下来。没摔下来,倒把我摔进梁里去了。” “那你怎么……” “我也不知道。”他说,“就知道疼。疼了二十多年,不疼了,就成这样了。能看见,能听见,就是下不来。” 我站起来,走到梯子旁边。 “我帮你下来。” “你别上来。”他说,“你上来,你就下不来了。” 我停住了。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在这等着,”他说,“等你死了,你就上来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二爷爷的话。你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抬头看看房梁。如果看见了,别出声,别动,就当没看见。 “二爷爷知道你在?” “知道。村里老人都知道。” “那他们……” “没人敢动。”他说,“动了我,你就没了。” 我站在那,想了很久。 “你是说,”我开口,“我是你?” 他没回答。 “你是光绪三十四年生的,”我说,“我是九五年生的。差了一百多年,我怎么可能是你?” 他晃了晃腿,像在思考。 “我也不知道,”他说,“就知道你在下面的时候,我在上面。你上来了,我就能下去了。” 我听着,脊背发凉。 “你是说……” “你死了,我就能活。” 我攥紧了手里的那块骨头。 “你别怕,”他说,“我等了一百多年,不急这几天。” 他低下头,看着我,脸上慢慢露出一个笑。 那个笑,和我照镜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八 天亮透的时候,梁上已经没有影子了。 我站在堂屋里,手里还攥着那块骨头。摊开手看,只是一块普通的骨头,发黄,发脆,像一截枯枝。 我把骨头放回盒子,和照片一起。 走出老宅的时候,司机正在推土机旁边抽烟。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何工,你咋了?脸色这么差?” 我摇摇头,往槐树那边走。 槐树还是那个槐树,树心空洞,洞口碗大。我蹲下来,往里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伸手进去摸。摸到的东西,凉的,硬的,一根一根的。 骨头。 很多骨头。 我缩回手,坐在地上,看着那棵树。 光绪三十四年到今年,一百一十六年。活在我太奶奶肚子里的那个,死了二十多年才死透。死透了以后,骨头被取出来,塞在这树洞里。 那梁上的骨灰是谁的? 我想起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死了,你就能活。 那我活着的时候,他在哪? 在梁上。 那我是什么? 一个念头从心底浮起来,冷得像冰。 我是他。 我不是何平。我是那个死在娘胎里的。我是那个在梁上等了一百多年的。我是那个照片上的人。 那我为什么活着? 手机响了。老板打来的。 “何平,今天再不推,你就不用干了。” 我挂了电话,站起来,往老宅走。 推土机轰鸣着,跟在后面。 我站在老宅门口,看着那扇歪斜的门,那堵剥落的墙,那根沉默的梁。 “推吧。”我说。 司机看着我,没动。 “推。”我又说了一遍。 推土机往前拱了一下,墙晃了晃,没倒。又拱了一下,墙裂开一道口子。 第三下,墙倒了。 灰尘腾起来,遮天蔽日。我往后退,看着那座老宅一点一点变成瓦砾。 房梁落下来的时候,我听见一声喊。 很轻,很远,像是从一百多年前飘过来。 “你别拆这房子。” 推土机停了。 灰尘慢慢落下去。瓦砾堆里,那根榆木梁横着,断成了两截。断口处,有暗红色的东西渗出来。 不是油漆。 是血。 司机蹲下来看,伸手摸了一下,凑到鼻子前闻。 “腥的。”他说。 我没说话,走过去,蹲下,看着那截断梁。断口处,木头里嵌着东西。碎骨头。一小片一小片的,像是一个人的形状。 我伸手去摸。 指尖碰到那些骨头的时候,我听见耳边有个声音。 很轻,很近。 “你来了。” 九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回头会看见什么。 那声音又说:“我等了你一百多年。” 我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瓦砾堆上,站着一个人。穿着对襟褂子,留着长辫子,仰着头,看着天。 和我照片上一模一样。 和我梦里一模一样。 和我一模一样。 司机在旁边喊我:“何工,这谁啊?拍戏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个人慢慢低下头,看着我。他的脸在日光下很清晰。那是我照镜子的时候看见的脸。 “你不认得我了?”他说,“你天天晚上抬头,看的都是我。”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石头:“你是梁上那个?” 他点点头。 “你下来了?” “你拆了房子,”他说,“我就下来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阳光穿过他的身体,落在地上,没有影子。 “你下来干什么?”我问。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是两口井。 “你下来干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和我照镜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来看看你,”他说,“看看我这一百多年,等出来个什么东西。”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走近了,近到我能看清他衣服上的褶皱,他脸上的毛孔。他身上没有味道,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 他伸出手,摸我的脸。 我感觉到那只手,凉的,软的,像是摸在别的人身上。 “你是我的,”他说,“你知道不知道?” 我摇头。 “你太奶奶摔那一跤,”他说,“把我摔进梁里,把你摔出来了。你是我,我是你。我们是一个人。” 我听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活了二十多年,”他说,“我在梁上等了一百多年。现在房子拆了,我下来了。你说,接下来怎么办?”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抬头看天。 “太阳真好,”他说,“一百多年没见过太阳了。” 他低下头,看着我,又笑了一下。 “你别怕,”他说,“我不抢你的命。我只是想看看,看完就走。” “走哪去?” 他想了想:“不知道。槐树底下?祖坟里?随便哪都行。” 他转身,往槐树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那张照片,”他说,“你留着吧。是我让人拍的。” “谁拍的?” “一个过路的,”他说,“那天我站在院子里,你太奶奶在屋里喊。我想进去,进不去。那个过路的就给我拍了一张。” 他顿了一下,又说:“拍完我就死了。” 我听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那你为什么让我看着房子?”我问。 他站在那,背对着我,没回头。 “我想让你知道,”他说,“我在这。”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槐树跟前,站住了。他伸手摸了摸树干,像摸一个老朋友。然后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不是死人的眼睛。 那是活人的眼睛,黑的,亮的,有光的。 “何平,”他喊我的名字,“你记着,你是替我活的。” 他往树洞里钻进去,像是钻进一扇门。 然后他不见了。 十 我在槐树前站了很久。 司机走过来,递给我一根烟。 “何工,那人呢?” 我摇摇头,接过烟,点上。 “拍戏的,”我说,“走了。” 他点点头,没再问。拆迁队的人开始收拾瓦砾,把能用的砖捡出来堆在一起。推土机轰隆隆地响,把断梁推成一堆。 那截断梁被推走的时候,我看见断口处渗出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像锈。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 断口处,那些碎骨头还在。我伸手去捡,指尖碰到的时候,骨头化成灰,散了。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灰。 我站起来,看着那片瓦砾。老宅没了,梁没了,那个人也没了。 只剩下我。 我把檀木盒子从怀里掏出来,打开,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人仰着头,看着上方。他的表情,我到现在才看懂。 那不是惊讶,也不是恐惧。 那是告别。 他早知道会这样。他早知道我会来,会看见他,会拆掉这房子,会让他下来。 他在等这一天。 等了一百多年。 我把照片放回去,合上盖子,揣回怀里。 “何工,”司机在那边喊,“这墙根底下有砖,挖不挖?” 我走过去看。墙角被推土机推开了,露出底下的砖。青砖,一层一层的,像是一个墓。 “挖。”我说。 他们挖开那些砖,底下是空的。一个不大的空间,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块木板,上面写着几个字。 “何门李氏之墓,光绪三十四年七月十五。” 七月十五。 今天是七月十五。 十一 那块木板我收起来了,和照片放在一起。 老宅的瓦砾清理完,推土机开走了。村子要拆,所有人都要搬走。我站在那片空地上,看着远处剩下的几座老房子,在夕阳下黑沉沉的影子。 手机响了。老板打来的。 “何平,这边完事了,你明天去下一个工地。” “好。” 挂了电话,我骑上摩托,往镇上走。 二爷爷还坐在那个窗边,还对着窗外发呆。我进去的时候,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房子拆了?” “拆了。” 他点点头,没说话。 “我看见他了。”我说。 他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走了?” “走了。” 他点点头,把脸转向窗外。 “那就好。” 我站在那,等了很久,他没再说话。 走出养老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还没出来,星星很亮。我骑上摩托,往回走。路过老宅那片空地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空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照着新翻的土,泛着淡淡的银色。 槐树还在,树洞还在。我走过去,往里看了一眼。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我伸手进去摸。什么都没有。 空的。 我骑上摩托,走了。 回到板房,工友们都睡了。我躺在铺上,掏出那个檀木盒子,打开,看着那张照片。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照片上。 照片上的人还是仰着头,看着上方。 我也仰起头,看着上方。 板房的顶是铁皮,什么也没有。 可我知道,他在哪。 他在照片里。在盒子里。在我怀里。 也在梁上。 所有房子的梁上。 我闭上眼睛,睡着了。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老宅的堂屋里,抬头看房梁。梁上坐着一个人,两条腿悬空晃荡着,穿着对襟褂子,留着长辫子。他低着头看我,脸上带着笑。 “你怎么又上去了?”我问。 他没回答,只是笑。 那笑,和我照镜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十二 第二天,我去下一个工地。 那也是一个村子,也要拆。老房子一座挨着一座,墙皮剥落,瓦片破碎。我站在村口,看着那些沉默的屋子,忽然想起二爷爷的话。 你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抬头看看房梁。如果看见了,别出声,别动,就当没看见。 我在这个村子待了七天。 第七天晚上,我睡在一座老宅旁边的板房里。半夜醒来,月光很亮。我抬起头,看房梁。 板房没有房梁,只有铁皮。 可铁皮上,坐着一个影子。 两条腿悬空晃荡着,穿着对襟褂子,留着长辫子。他低着头,看着我。 我愣住了。 他也愣住了。 我们对视了很久,谁也没说话。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是谁?” 我想了想,说:“我是何平。” 他歪着头,看着我。 “你怎么不害怕?” “习惯了。”我说。 他点点头,像是懂了。 “你见过我这样的人?” “见过一个。” “他在哪?” “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走去哪了?”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也许是槐树底下,也许是祖坟里,也许是哪都行。” 他又点点头。 “那我也等等,”他说,“等我的房子拆了,我就走。” 我看着他的脸。月光下,那张脸和我有点像,又不完全像。 “你等了多久了?”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很久了。” 我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檀木盒子,打开,拿出那张照片。 “你看看这个人,”我说,“你认识吗?” 他凑近了看。看着看着,他的眼睛瞪大了。 “这是……” “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光。 “这是我爹。” 我愣住了。 “你爹?” “我爹,”他说,“他走的时候,我还没出生。我娘说,他出门做生意,再没回来。” 我看着他,又看着照片上的人。 光绪三十四年。 那个站在院子里的人,原来不止一个。 他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他在哪?” “走了,”我说,“昨天走的。” 他沉默着,低下头。 “他能走了,”他说,“真好。”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月亮慢慢移过去,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有水光。 “我也能走,”他说,“等我的房子拆了。” 我点点头。 “你的房子在哪?” 他伸手指了指。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透过板房的窗户,看见外面一座老宅。月光下,那老宅黑沉沉的,房梁上落着灰,结着网。 “那是我家的房子,”他说,“我死在那根梁上。” 我没问他是怎么死的。 有些事,不用问。 十三 第二天,我让推土机先推那座老宅。 司机问我:“何工,不是按顺序来吗?” “先推那座。”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推土机轰隆隆地开过去,对着那座老宅的墙,拱了一下。墙晃了晃,没倒。又拱了一下,墙裂开一道口子。 第三下,墙倒了。 灰尘腾起来,遮天蔽日。我站在远处,看着那座老宅一点一点变成瓦砾。 房梁落下来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影子从梁上飘下来,落在地上。 他站在那,看着我。 隔着灰尘,隔着阳光,隔着生死。 他冲我挥了挥手。 我也冲他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身,往村子后面走。那里有一片槐树林,老得不成样子了,树心都是空的。 他没回头。 我看着他走远,消失在槐树林里。 司机走过来,递给我一根烟。 “何工,你看啥呢?” 我摇摇头,接过烟,点上。 “没什么。”我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那间板房里,抬起头看房梁。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铁皮上什么都没有。 我拿出那张照片,对着月光看。照片上的人仰着头,看着上方。他的身后,是一个院子。 那个院子,是老宅的院子。 可照片里,除了他,还有别人。 我以前没注意到。在照片的角落,阴影里,站着一个人。很模糊,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那个轮廓,也仰着头,看着上方。 他在看什么? 我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 照片的上方,是房梁。 房梁上,有一个影子。 很小,很模糊,看不清。 可我知道那是谁。 那是他。 光绪三十四年,七月十五。 那个站在院子里的人,在拍照片的时候,房梁上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的脸,和照片上的人一样。 和我一样。 十四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的字。 “光绪三十四年,七月十五。” 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我以前没注意到,现在才看见。 “何门双生,一死一生。死者留梁上,生者走四方。” 我捧着照片,很久没动。 何门双生。 一死一生。 死者留梁上。 生者走四方。 那我是什么? 我是死的那个,还是生的那个? 我想起梁上那个人的话。你是我,我是你。我们是一个人。 那照片上的两个人呢? 他们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我想不明白。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照片上。我看着那张照片,看着角落里的影子,看着房梁上的影子。 他们都在看着我。 我也在看着他们。 忽然,照片上的那个影子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我。 隔着照片,隔着时间,隔着生死。 他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我照镜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也冲他笑了一下。 然后我把照片翻过去,放回盒子,塞到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睡觉。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片空地上,周围都是瓦砾。远处有一棵槐树,老得不成样子了,树心是空的。 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对襟褂子,留着长辫子,仰着头,看着天。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没看我,还是看着天。 “你在看什么?”我问。 “看太阳,”他说,“一百多年没看过了。” 我也抬起头,看着太阳。太阳很亮,照得眼睛疼。 “你以后去哪?”我问。 他想了一下,说:“不知道。也许就在这,也许去别处。”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呢?”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笑了一下,拍拍我的肩膀。 “你记着,”他说,“你是替我活的。” 他往槐树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那个照片,”他说,“你留着吧。” “为什么?” 他想了想,说:“以后你看见照片,就知道自己是从哪来的了。” 他走进槐树的阴影里,不见了。 我站在那,看着那棵空心的槐树,很久没动。 太阳慢慢落下去,月亮升起来。 月光下,那棵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站着的人。 十五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窗户。 我坐起来,摸出枕头底下的盒子,打开,拿出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还是仰着头,看着上方。 角落里,阴影里,那个模糊的影子还在。 房梁上,那个更小的影子还在。 他们都还在。 只有我,不在了。 不,我还在。只是不知道,我是谁。 我把照片放回去,合上盖子,揣进怀里。 起床,洗脸,吃饭。 司机问我:“何工,今天推哪座?” 我看了看村子,看了看剩下的老房子,看了看远处的槐树林。 “从东头开始,”我说,“挨着推。” 他点点头,走了。 我站在那,看着那些沉默的老宅。 每一座老宅的房梁上,都有一个影子。 他们在等着。 等着房子被推倒,等着从梁上下来,等着走进槐树林,等着去他们该去的地方。 我不知道他们等了多少年。 也不知道他们等到了以后,会去哪。 但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也会变成他们中的一个。 坐在某根房梁上,等着有人来推倒我脚下的房子,等着从梁上下来,等着走进槐树林。 等着看见那张照片。 等着认出照片上的人。 等着说那句话。 “你是替我活的。” 十六 一个月后,这个村子也拆完了。 推土机开走的那天,我一个人站在那片空地上,看着远处剩下的槐树林。月光很好,照得那些老树的影子东倒西歪。 我掏出那个檀木盒子,打开,拿出那张照片。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照片上的人还在仰着头,看着上方。 我抬起头,看着天。 天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月亮,和星星。 我低下头,把照片放回去。 然后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不敢打扰谁。 我转过身。 月光下,站着一个人。 穿着对襟褂子,留着长辫子,仰着头,看着天。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和我一模一样。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我。 “你怎么又回来了?”我问。 他笑了一下。 “我来看看你,”他说,“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还行,”我说,“吃得饱,穿得暖,有人说话。” 他点点头。 “那就好。”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抬起头看天。 “月亮真圆,”他说,“一百多年没看过这么圆的月亮了。” 我也抬起头,看着月亮。 “你以后还来吗?”我问。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也许来,也许不来。”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记着,”他说,“你是替我活的。” 我点点头。 “我记着。” 他又笑了一下,拍拍我的肩膀。 然后他转身,往槐树林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那个照片,”他说,“你留着吧。” “我知道。” 他点点头,走进槐树林的阴影里。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我站在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 很久很久,直到月亮落下去,太阳升起来。 然后我骑上摩托,走了。 去下一个村子。 下一个工地。 下一座老宅。 下一根房梁。 尾声 后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到一个新地方,晚上睡觉之前,我都会抬起头,看看房梁。 不管有没有房梁,我都会看。 有时候能看见影子,有时候看不见。 看见了,我就冲他点点头,不说话。 看不见,我就笑笑,继续睡。 那个檀木盒子,我一直带在身边。 那张照片,我一直留着。 有时候拿出来看看,看看照片上的人,看看角落里那个模糊的影子,看看房梁上那个更小的影子。 他们都还在。 我也还在。 有一天,我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的老房子更多,更旧,房梁更高。 晚上,我睡在一座老宅旁边的板房里。 半夜醒来,月光很亮。 我抬起头,看房梁。 房梁上,坐着一个人。 两条腿悬空晃荡着,穿着对襟褂子,留着长辫子。他低着头,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我们对视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是谁?” 我想了想,说:“我是何平。” 他点点头,没说话。 我掏出那个檀木盒子,打开,拿出那张照片。 “你看看这个人,”我说,“你认识吗?” 他凑近了看。看着看着,他的眼睛瞪大了。 “这是……” “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 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光。 “这是我爷爷。” 我愣住了。 他把照片接过去,捧在手里,看了很久很久。 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有水光。 他把照片还给我,抬起头,看着房梁上面的虚空。 “他能走了,”他说,“真好。” 我把照片放回去,合上盖子,揣进怀里。 “你的房子什么时候拆?”我问。 他想了想,说:“快了。后天。” 我点点头。 “后天我来,”我说,“看着你走。”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照片上的人一模一样。 和我一模一样。 我也笑了一下。 然后我们都不说话了,就那么在月光下坐着,一个在上,一个在下,隔着房梁,隔着生死,隔着不知道多少年。 月亮慢慢移过去,又移过来。 天快亮的时候,他低下头,看着我。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何平。”我说。 他点点头。 “何平,”他说,“我记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透进来的第一缕光。 “太阳快出来了,”他说,“你该走了。” 我站起来,把盒子揣好,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坐在梁上,两条腿悬空晃荡着,看着我。 “你记着,”他说,“你是替我活的。” 我点点头。 “我记着。” 走出门,太阳正从东边升起来。 我骑上摩托,走了。 去下一个地方。 下一个房梁。 下一个等着我的人。 后视镜里,那座老宅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我摸了摸怀里的盒子,那个檀木盒子还在,硬硬的,凉凉的,贴着心口。 光绪三十四年,七月十五。 到今天,一百一十六年。 一百一十六年,一张照片,一根房梁,无数个影子。 他们都走了。 我还活着。 替他们活着。 (全文完)喜欢灵异故事大会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灵异故事大会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