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孤独鸽(2 / 2)

“好好学习和生活,我很快回来。”

“骑士,喂、骑士,那边那个骑士。”扎拉勒斯回过神,才发现有人叫自己。

是那位画师。

他埋怨道:“每天画室一开你就来监工,我的学徒紧张得笔都在抖。”

女王陛下和导师下棋的那张画现在还没画完,他们正在刻画裙摆上的蕾丝网眼,两名模特穿着当时她们穿的华服,姿势与裙摆褶皱也分毫不差,就连扎拉勒斯一眼看上去也会恍惚。

这是乔治娅离开的第几天?扎拉勒斯已经分不清了,她离开后,所有时间变得混乱,仿佛一团巨大的琥珀,把他困在永恒等待的混沌与噩梦中。在这期间,他或许还收到过后辈和同僚的信件,不知道是在梦里还是现实,信件的内容模糊不堪,连是否寄出回信都没了印象。日日夜夜,一切都混杂在一起,只有蓝色的幻影一遍遍在脑中具象成形。

“抱歉,我想学画画。”扎拉勒斯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

但他迫切地希望像他们一样,把突然出现又消失的人定格在画布上,把那个始终折磨着自己的幻影变成真切的存在,变成独属于他的东西。

画师嘟囔了一句什么,扎拉勒斯没有听清,但从他脸上读到了怀疑和轻蔑。所以他只好去找女王陛下,请她允许自己向宫廷画师学习。

乔治娅结束任务回到鲁米诺斯时,他的技法已经成熟,可惜无论画什么都被评价为死板,唯独在偷偷画乔治娅时线条会突然灵动起来,只需几笔就可以精准概括。

可是他又怎么敢描摹面目下的神圣呢?怎么敢将无面之人定格捕获?他向她单膝跪下时,特蕾莎·奥尔托已经上前一步抱住导师,“我好想你导师!你之前明明答应我今年都会留在这里陪我适应的。”

少女朝她撒着娇,额头隔着金属装饰与面纱抵住她的额头。毫不隐瞒自己炽热的情愫。

“扎拉勒斯在就是我在。”乔治娅说。

于是莫名地,对特蕾莎的厌恶还未成型就融化了。扎拉勒斯心中窃喜,他也争取道:“我和殿下学了很多,殿下的辩论能力和理解能力也精进了许多。”

乔治娅轻抚特蕾莎的肩膀,面幕则转向他,“扎拉勒斯,你做事我一向信任。”

他乘胜追击,“导师,我也有一些事情需要汇报,还希望……”

没等他说完,特蕾莎抢先一步说:“导师导师,我们还是先去把衣服换了吧,侍从的汇报什么时候都可以听。”

“也是,我这身衣服行走在圣国,怕是会让大家都感到恐慌。”乔治娅听从了特蕾莎的建议,向扎拉勒斯说,“我先去换衣服,明天九点我们再私下会议吧。”

“今天不行吗?”扎拉勒斯跟上来。

“不行。”特蕾莎拒绝道,“是女孩子私底下打扮的场合,你不许跟着偷窥。”

“扎拉勒斯不会偷看的。”乔治娅在黑袍子底下轻笑,“扎拉勒斯,现在是自由活动时间。”

扎拉勒斯依旧坚持,“我已经自由活动很久了,您应该及时收紧我脖子上的绳索,以检验我是否懈怠。”

乔治娅摆摆手,“那好,今天晚祷之前,我要检查你对神圣律法的掌握程度。”

她跟着公主走了,临近祷告的时辰才在小会议室里召见他。

这是个令人安心的小房间,陈设简单,中间满布雪松花纹的地毯上摆了两张舒适的椅子,乔治娅正坐在面对门的椅子上,穿着袖子宽大的裙子,外套一件宝蓝色罩袍,又在罩袍上戴了蕾丝假领,花朵刺绣遍布袖口和裙摆下沿,双手迭放在腿上。

他并不坐在她面前的椅子上,而是向她跪下。她于是伸出手,同样是宝蓝色的手套上绣着展翅的白鸽,喙部正好指向那枚象征权力的戒指。他小心地接住手,在戒指上亲吻。

而后,如孩童紧贴在祖辈的腿上听她们讲古老的故事那样,他也保持跪下的姿势,不肯落座。

乔治娅于是将手放在他肩上,认真打量他,“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乔治娅,是你离开太久了。”扎拉勒斯小心翼翼隐藏起自己的情绪,谦卑地垂眸。

“你有什么要和我汇报的呢?”

“乔治娅,我是作为你的孩子在说话。”

“我知道了。”她生硬地转换问题,“你这段时间过得怎样?嗯……学习和生活上有遇到困难吗?”

扎拉勒斯微笑起来,明亮的眼睛里藏着黄昏落下时的温和,“我每天都在遵循圣地的习惯生活,没有因为处在世俗中而改变或懈怠。在这之外,我还学了绘画。”

“真令人意外,我知道你能测算距离,分析地形,但没想到你居然对创作有兴趣。”

“嗯。但老师对我的评价不算好,只说我再怎么画,也只能是普通人每日练习能达到的程度。”

“没有关系,你其他方面都很厉害,如果画画也有天赋,那不就太过完美了吗?”

“乔治娅,我很想你。”他又靠近了一点。

“你现在见到我了。”

“但是我还是很想你。”

“是的,这是我离开你最久的一次。”

“所以我想要一些补偿,作为你家人的补偿,可以吗?”扎拉勒斯小心翼翼询问。

“可以,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满足你。”

“我看见陛下会和殿下脸贴着脸亲吻,这之后,还会在额头上留下一个吻。”

“我明白了,作为你神圣教义上的母亲,我确实也应该这样做。”乔治娅俯身,扎拉勒斯嗅到她怀里那股甜且淡的雪松味,于是他挪动膝盖,确保她在亲吻时不会辛苦。

她脱下左手的手套,露出骨节分明的手,小巧的指甲盖被染成天蓝色,看起来精致又可爱。就是这样的一只手轻轻抬起他的下颚,随后鬓角柔软的发丝落下,挠得他很痒。他闭上眼睛,屏住呼吸。

她也在踌躇,刻意地紧贴他,在他脸上落下一吻后又换到另一边,最后在他额头上结束这个见面仪式。

“扎拉勒斯,是像这样吗?”她有些不确定。

“是的。”他握住她放回膝盖上的手,“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