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3章 养济院事碎但必要(1 / 1)

稍作休整后,下午一众官员便动身,在建州城内实地巡查。 今日建州集市,较昨日愈发热闹。 想来连日边境无外族纷争,百姓心安,纷纷出门置办物件。 队伍缓缓前行,钱副院使刻意避开旁人,慢悠悠凑到队伍末尾的四花身边,主动搭话套近乎。 四花心中早有察觉,却不点破,反倒顺着她的话应对,有意看看到底想耍什么花样。 两人一来一回,聊着聊着,倒显得格外融洽亲近。 走了片刻,钱副院使看着身旁年纪尚轻、眉眼灵动的四花,脸上堆起慈和长辈般的笑意,故作亲近地开口:“你这小丫头,我一见便觉得亲切,跟自家晚辈一般。虽说你我官职相差无几,但我年长你几岁,便托大称一句长辈。今日与你投缘,有心结个善缘,这点见面礼,你且收下。” 说罢,她便将早已备好的物件递了过去。 四花眉眼弯弯,笑意清甜,没有推辞客气,径直伸手接了过来。 打开一看 内里铺着一层柔白的绒垫,正中静静躺着一支赤金点翠海棠步摇。 金枝细巧蜿蜒,錾着层层叠叠的海棠花瓣,瓣尖缀着珍珠与冰种翡翠,蕊心嵌着一颗鸽血红宝,日光斜斜落下来,金辉流转,翠色欲滴,一眼便让人移不开目光。 四花握着锦盒的手指微微收紧,原本平静的眼底骤然亮起,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惊艳,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直直盯着半晌回不过神。 对面的钱副院使将她这副神色尽收眼底,眼底的算计藏得极深,只余下慈和的模样。 四花回过神,连忙收敛几分神色,却依旧难掩面上的受宠若惊,“钱大人,这礼物太过贵重了,我不能收。你我二人虽说投契交好,可这般重礼,实在不合礼数。” 钱副院使当即摆了摆手,甚至带上了几分宠溺:“你这小丫头,就是太过见外。我瞧着你,便打心底里喜欢,活脱脱像我自家的晚辈一般。我这辈子孑然一身,未曾婚配,膝下更是无儿无女,孤单了大半辈子,难得遇上一个合心意的孩子,心里实在欢喜。” 她往前微倾身子,目光恳切地看着四花,声音放得愈发柔和:“这不过是长辈给晚辈的一点见面礼,算不得什么贵重之物。长者赐,不可辞,你若是再推辞,便是瞧不起我,不愿与我亲近了。听话,收下吧。” 这话一出,四花眼底的假意推辞瞬间褪去,那抹贪婪再也藏不住,重重点头,语气里满是欢喜:“是!那我便厚颜收下,多谢钱大人厚爱!往后我们多多相处才是!” 说罢,她双手捧着锦盒,对着钱副院使行了一礼。 钱副院使见她这般顺从贪慕,心头大喜,当即拉着四花的手,二人头挨着头,叽叽喳喳地聊了起来。 话语间尽是亲昵热络,仿佛当真成了长辈与晚辈。 不远处的曹慧心,迟迟不见四花,便下意识转头往后望去。一眼便瞧见这一幕,秀眉瞬间紧紧蹙起。 她不动声色地转回头,温以缇正和纪院使等人有条不紊地商谈着公务。 她终究是没出声,只默默收回目光。 寻常辖内事务,昨日按流程核查便已了结,今日众人专程出动,核心便是查验养济院修缮安置的民房、街面赈济百姓的实况,实打实走访。 户部、工部随行的官员,本就是按例陪同,并不认真,金御史一路从京中下来,已是给足了温以缇面子,也打算走过场,并未打算细查深究。 可当真踏入亲眼见到受帮扶的百姓,亲耳听到他们句句发自肺腑的感念,一众官员的散漫心态,有些变了。 眼前的百姓,虽衣着朴素整洁,眉眼间却不见往日流民的麻木凄苦,反倒透着安稳踏实的气色。 他们见到朝廷官员,没有惶恐躲闪,只有满心赤诚的感激,句句夸赞养济院的好,推崇朝廷的仁政,甚至提起当今天子,皆是敬重拥戴。 更何况一路巡查下来,其余辖下各县的困顿,远不及建州这般触目惊心。 此地紧邻边境,常年受边患惊扰,民生本就比内地凋敝数倍,流落至此、投靠养济院的百姓,境遇更是个个凄惨,家家都是支离破碎的模样。 有的是遭了兵乱流离,痛失骨肉,膝下再无依靠;有的身染沉疴,拖着病弱残躯,连糊口的气力都没有。 有的阖家尽丧,独留自己一人残缺于世,孤苦无依。更有耗尽垂垂老矣独自拉扯年幼孙辈,勉力撑着一个破碎的家。 他们大多尚且存着几分自理之力,却被天灾人祸逼到绝路,连最基本的温饱栖身都求而不得。 这般满目疮痍的绝境,比那些尚且能寻得一线生机的贫苦百姓,更显真切凄楚,也让在场一众官员,心头愈发沉重。 而方才听着百姓亲口诉说,养济院每月下发的区区几十文补贴,在这些他们眼中,尚且不够府中下人买一回零嘴、打一次脂粉,连主子随手打赏的零头都比不上,可落在这些边境苦命人家手里,却是能撑起一家三口、乃至数口人生计。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百姓们攥着那点微薄银钱,每一文花在何处、如何省吃俭用贴补家用,都一五一十、清清楚楚地说与在场官员听。 随行的户部官员们,听得面色发烫,满心愧疚,忍不住低垂着眼,不敢直视温以缇。 往日里养济院奏请拨银,朝堂之上,户部总觉得这笔开销细碎无用,不过是接济些流民百姓,不值得这般费心拨银,每每核款都多有推诿,甚至出言轻慢。 可今日亲眼见了这些百姓的绝境,亲耳听了这几十文钱的分量,他们才真正明白,这笔银钱哪里是冗费,分明是救民于水火的活命钱。 众人之中,本就有心怀良知、真心想为民做事的官员,此刻尽数将这份震撼与愧疚记在了心底,暗自打定主意,待回京之后,定要与关系好的同僚细细诉说境况。 日后但凡户部议款、朝堂论事,但凡能帮养济院说一句话就多帮些 金御史原本严苛沉肃的目光,也真切柔和了许多。 原来这养济院的筹建,从不是纸面虚浮的政绩,而是真正惠及万民,也难怪当初陛下会力排众议,执意推行此事。 感慨之余,众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温以缇身上。 这般利国利民的衙门建制,是眼前这位温女官一手谋划、搭建起来的。 不显山不露水,却切切实实稳住了万千百姓的生计,这般眼界与才干,当真是不可小觑。 众人暗自侧目之际,周知州已引着一行人,前往养济院的救济房舍。 此处原是官府名下的几间临街旧铺,早年因格局破败、地段偏僻,始终闲置荒废,租不出去也卖不出去,白白空置多年。 后来将这几处旧铺彻底整合修缮,又依照温以缇的图纸,扩建加盖、分区规整,连缀成一处足足两进院落的救济居所,又在院落东西两侧加盖偏屋与廊房,整体可安稳容纳最多两百一十名名百姓。 不多不少,既最大化利用了空间,又不至于拥挤杂乱。 养济院内部和这救济屋舍,这两处安置之地,看似同为赈济百姓,实则受众、规制、营建全然不同。 养济院内无偿收留区,收的是全无谋生之力的人,年迈孤寡、幼弱孤儿、重病残障,皆是活不下去的苦命人。 此处分文不取,无偿供养衣食居所,但必须在院内承担劳作,浆洗、洒扫、照料病患、打理内务,无半分酬劳,全是以力换活命根基。 因此营建上,只求集中收纳、方便看护管束,多为连片通铺,按老弱病残分区,陈设极简,紧邻药庐、膳房与值守房,一切以兜底为重,不看重私密与舒适。 着救济房舍,则收有自理之力、肯吃苦劳作,只是无钱安家的落魄百姓。此处并非无偿,需缴极低月租,无力付银便以劳役抵扣,在养济院当差做事,既能抵租,还能赚取酬劳存银,是过渡谋生的栖身之所。 故而营建上,更重生活宜居与独立私密。 严格分户隔间,不混居扎堆,严控每屋人数,屋内留有起居、储物、简易炊煮空间,配套取水、晾晒、净房一应俱全,格局贴近寻常民居,给百姓留足体面与自由,便于安稳度日、谋生扎根。 而今日随行查看,温以缇自始至终神色沉稳,边走边细细叮嘱身旁的纪院使。 纪院使则捧着簿册不停落笔记录,不敢遗漏。 “居住分区,务必严格隔绝。独身男子、女眷、孤寡老人、带稚童的家庭,分住不同院落、不同屋舍,尤其女眷与孩童居所,要设单独院门,派专人值守,杜绝闲杂人等随意出入,护住妇孺清白与安稳,绝不能混居生事…………” 定员居住,大通铺每屋定员十六人,女眷屋每屋六人,老小家庭一户一间,无论屋舍大小,一律卡死人数,宁可多隔几间小屋,也绝不超额安置。人少则心静,既能避免争执摩擦,也能保持屋内整洁,防瘟疫、防口角、防祸端。 居所格局,屋内只设必备床铺与简易置物矮柜,不摆冗杂器物,走道留宽三尺,方便行走起居。 每间屋都要开窗,保证通风透光,阴湿角落务必砌高防潮,杜绝疫病滋生。 院落东西两侧分设男女净房,每日定时清扫,就近挖建排污沟渠,保持全院干净整洁。 此处并非白住,百姓每月需缴纳极低的租金,银钱不够,亦可折成劳役。 床铺、柜子一律按固定方位摆放,不得随意挪动。个人衣物杂物只能收进柜中,不许堆在床头屋外;院落内设公共置物架、晾晒区,专人看管整理,既保证整洁,也避免私人物品丢失引发纠纷…… 温以缇语气平和,却没有半句空话。 一旁的周知州、金御史,连同户部、工部一众官员,全都听得怔怔出神,纷纷侧目动容。 他们见惯了朝堂上空谈政绩、敷衍了事的官员,从未见过有人,会为了流离百姓,把居所安置、生计活路、日常起居、秩序安稳,考量到如此极致的地步。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原本周知州还不以为然,在他看来,这些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朝廷能给他们一方遮风挡雨的栖身之地,已是天大的恩泽,何必如此较真,非要保重舒适与严控每间屋的居住人数?多住几人又有何妨? 直到温以缇说完以后,才点醒了他。 即便是困顿贫苦的百姓,也都是有尊严、有脾性的寻常人。 人人出身不同、习惯迥异、性子千差万别,若是一间屋子挤上十几二十人,空气污浊、毫无私密,日常起居磕磕绊绊,极易因小事心生嫌隙、口角争执,甚至滋生偷盗、欺凌之事,到头来非但没能安抚百姓,反倒乱了养济院的秩序。彻底违背了朝廷赈济帮扶、安民稳民的初衷。 不过是多砌几道隔墙、多隔几间小屋,耗费不了多少银钱工时,却能换来安稳秩序,免去无数事端,何乐而不为? 一时间在场众人皆陷入沉思,往日只觉这些安置细则繁杂,落在文书上只觉条条框框太过啰嗦。 可亲眼实地看过民情处境,才知晓皆是百姓刚需,敷衍不得。 一旁的钱副院使听着温以缇接连不断细致叮嘱,心头渐渐生出几分不耐,面上神色也淡了几分。 她侧头瞥了眼身侧的纪院使,见对方始终神色沉稳,姿态恭谦。心中暗自感慨、要不人家为何身居院使,自己终究只位居副职。 温大人一路走来事事细致叮嘱,瞧着经验十足,实则平白无故增添诸多差事劳碌。 说到底不过是些走投无路的乡间百姓,能给他们一处遮风挡雨的安身住所,足够他们感恩戴德。 这般事事周全面面顾及,反倒容易惯出人心不足,生出米恩斗仇的心思,无端助长不该有的贪念与妄念。 一旁的曹慧心与四花见状,心中皆是隐隐诧异。不解温大人今日为何事事说得这般详尽细致,俨然一副手把手悉心教导的模样。 二人悄悄望向纪院使,见她手持簿册不停写写画画,模样看着本分妥当,可心底总隐隐觉得透着几分异样。 再瞧神色淡然的钱副院使,二人分明瞧出早已心生不耐,实在想不通温大人为何依旧不厌其烦,执意将诸多细则细细道来。 然而曹慧心下意识抬眸看向曹副院使,留意到温大人每多说一句,此人便低头暗自思忖片刻,一路默默随行。 刹那间,一道细碎的念头猛地从曹慧心心头一闪而过,转瞬即逝。喜欢小官之女的富贵手札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小官之女的富贵手札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