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摊牌(1 / 1)
风 民国三十四年,秋。 长春的秋老虎赖着不走,午后的日头把原伪满国务院门前的青石板晒得冒了油,连停在路边的黄包车夫都把褂子脱下来搭在车把手上,露出黝黑的胳膊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子。林山河坐在督察处办公室的藤椅上,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烟纸被汗水浸得发潮,他却浑然不觉,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树叶被风卷着,打着旋儿落在地上,像极了这几天长春城里飘来飘去的流言。 半个时辰前,他亲手解决了中统长春站副主任郭怀安。郭怀安到死都不敢相信,林山河会当着他的面,把枪口抵在他的太阳穴上。这位平日里端着架子、总爱用眼角瞥人的中统大员,到最后甚至都来不及挤出一句“林山河,你疯了?”,便被子弹终结了所有疑问。 林山河收起枪,用白手套擦了擦枪身的痕迹,转身就走。 他太清楚,这一步走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郭怀安不是第一个死在他手里的中统人员,却是职位最高的一个。早在伪满潜伏那会儿,他借着满铁警察署的身份,没少帮军统的自己人打掩护,顺带还端了中统好几个潜伏点,抓了十几号中统的人。那时候中统就看他不顺眼,只是碍于他有主场之利,才没敢轻举妄动。 可现在不一样了。 抗战胜利,伪满倒台,川崎太郎被苏军俘虏,林山河的伪满身份成了随时可能被扒下来的伪装。而他刚恢复军统少将身份,就任长春警备司令部督察处处长没几天,就悍然干掉了中统的副主任,这一下,直接捅了马蜂窝。 督察处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从他回到办公室开始,就没停过。东北行营那边的电话,军统内部的电话,还有中统那边放出来的狠话,像潮水一样往他这里涌。 “胖爷,戴老板那边发了急电,让你立刻去行营说明情况。”副官王富贵推门进来,脸上带着难色,手里拿着一份烫着红字的电文,“中统那边闹疯了,长春站的几个老东西联合给金陵政府上书,说你目无王法,擅杀同僚,要求严办。戴老板那边也压不住了,东北行营已经派了专员过来,说是‘问责’,其实就是来拿人的。” 林山河接过电文,指尖划过“严办”二字,嘴角勾起一抹冷嗤。 他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站起身来。身上的军统少将制服笔挺,肩章上的金星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可他脸上的神色却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杀了人的不是他,而是路边的一只蚂蚁。 “拿我?”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让他们来。” 王富贵愣了一下,忙凑上前:“处长,要不咱先躲躲?中统现在跟军统闹僵了,行营专员那边也不好说话,戴老板那边……” “躲?”林山河拍了拍王富贵的肩膀,手掌有力,“富贵,你跟了我多少年了?忘了我林山河是怎么在满洲钻营求生的?越是危险的时候,越不能乱了阵脚。郭怀安死了,中统不会善罢甘休,军统那边也需要一个交代。躲是躲不过的,不如直接摊牌。” 他顿了顿,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尘封的木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枚银色的徽章,上面刻着美国海军的标志,还有一行英文字母。 “戴老板那边,我会去说。”林山河拿起徽章,指尖摩挲着徽章的纹路,眼神沉了沉,“至于中统和行营的问责……我也不是没给他们准备过交代。” 当天傍晚,东北行营督察处的专员就到了长春。 专员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一看就是久经官场的老油条。他到了督察处,也不绕弯子,直接把林山河叫到了会议室,身后跟着两个中统的人,眼神不善地盯着他。 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得像一潭死水。 周专员推了推眼镜,开门见山:“林山河,郭怀安之死,举国震惊。中统高层联名上书,要求严惩凶手。你身为长春警备司令部督察处处长,知法犯法,擅杀同僚,你可知罪?”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中统的人就立刻附和:“周专员说得对!林山河这是公然挑衅党国纪律!伪满时期就屡次针对我中统人员,如今抗战胜利,更是无法无天,不严办不足以平民愤!” 另一个人也跟着起哄:“不仅要严办,还要彻查他伪满时期的所作所为,说不定早就通敌叛国了!” 林山河站在原地,看着这几个人一唱一和,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慢悠悠地开口:“周专员,各位,先别急着定罪。我林山河做事,向来光明磊落,杀郭怀安,我认,但我有我的理由。” “理由?”周专员挑眉,“什么理由能抵得上擅杀同僚的大罪?” “第一,郭怀安私下勾结日伪残余,意图颠覆长春政权,我是奉上峰之命,执行公务。”林山河不紧不慢地说,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这是郭怀安和日伪特务头子秘密往来的证据,上面有他的签字,还有他传递情报的记录,各位可以看看。”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专员拿起文件,翻了几页,脸色微微一变。他没想到林山河居然早有准备。 可旁边的中统人员却不依不饶:“这是你伪造的!林山河,你想栽赃陷害?” “是不是伪造的,专员可以派人去查。”林山河淡淡一笑,“第二,郭怀安多次截杀我军统潜伏人员,还以莫须有的罪名逮捕我家人,我杀他,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给死去的兄弟报仇。” 他说着,又拿出一叠照片,扔在桌上,照片上是中统人员暗杀军统特工的画面,还有郭怀安亲自逮捕林父的记录。 这一下,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微妙了。周专员看着照片,眉头紧锁,心里开始盘算起来。郭怀安勾结日伪,这可不是小事,要是真查下去,中统也得跟着倒霉。 可中统的人却还在嘴硬:“就算郭怀安有过错,也不该由你动手!这是党国的规矩!” “规矩?”林山河突然提高了声音,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在长春这片地上,规矩不是你们中统定的,也不是军统定的,是能保得住大家性命的人定的!郭怀安死了,你们中统要报仇,要我林山河的命,那我就让你们看看,你们到底有没有资格动我!” 话音落下,他缓缓抬起手,从领口处摘下一枚隐蔽的徽章,正是那枚美国海军的银色徽章。 “我林山河,除了军统少将的身份之外,还有一个身份。”林山河的声音沉稳有力,在会议室里回荡,“美国海军情报处,远东地区特派员。从三年前开始,我就为美国海军情报处工作,负责收集日军在远东的情报,代号‘海东青’。”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周专员手里的文件“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眼镜滑到了鼻梁上,他却浑然不觉,瞪大了眼睛看着林山河,满脸的难以置信。 中统的那两个人更是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美国海军情报处? 这可是来自天顶星的大人物啊! 在抗战时期,美国海军情报处就在远东布局,收集日军的情报,实力不容小觑。林山河居然是美国海军情报处的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背后站着的是美国政府,是盟军的重要力量! 中统和军统,再加上东北行营,谁敢动他? 动了他,就是得罪美国,就是违背盟军的协定! 林山河看着众人的反应,心里冷笑一声。这一步,他早就想好了。伪满时期,他为了自保,不得不和多方势力周旋,美国海军情报处就是他当时找到的最硬的靠山之一。他一直藏着这个身份,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能摊牌保命。 现在,时机到了。 “周专员,”林山河捡起徽章,重新戴在领口,目光平静地看着周专员,“你可以现在就给金陵政府发电报,核实我的身份。我林山河所言,句句属实。美国海军情报处的档案里,有我的全部记录,有我传递的情报,还有我的工作证明。”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郭怀安勾结日伪残余,意图破坏战后东北的稳定,这是事实。我杀他,既是执行军统的命令,也是为了维护盟军在远东的利益。美国方面不会坐视自己的特派员被无故追责,更不会容忍党国内部的蛀虫破坏稳定。” 周专员终于回过神来,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声音都有些发颤:“林……林专员,此事事关重大,我必须立刻向行营和金陵汇报。” “应该的。”林山河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一些,“周专员,我林山河不是恃宠而骄的人。我为军统效力,为党国守着长春的防线,杀郭怀安,是他罪有应得。但我的美国身份,是事实。这一点,谁也无法否认。”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晚风带着秋意吹了进来,吹散了会议室里的沉闷。 长春的夜色渐渐降临,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灯光洒在街道上,映出匆匆的行人。远处传来黄包车的铃铛声,还有酒馆里传来的划拳声,乱世之下的人间烟火,和眼前的政治风暴,交织在一起。 “周专员,你想想,”林山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深意,“中统要杀我,是因为郭怀安死了,他们要泄愤。军统要问责我,是因为戴老板那边压不住中统的压力。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我林山河要是倒了,谁来抓长春的亲日分子?日伪残余还没肃清,中统内部也有蛀虫,我一走,长春立刻就会乱成一锅粥。到时候,盟军那边问责下来,你们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周专员站在原地,心里翻江倒海。 林山河说得对。 现在的长春,千疮百孔。日伪残余潜伏在暗处,随时可能搞破坏;中统和军统内部矛盾重重,互相倾轧;苏联红军还在东北,虎视眈眈。这个时候,要是再因为林山河的事情闹得不可开交,长春真的会乱套。 而林山河的身份,更是铁板钉钉的硬通货。美国海军情报处的特派员,这个身份足以让所有人投鼠忌器。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做出了决定:“林专员,我会如实向行营汇报你的身份和情况。至于后续的处理,需要等金陵和美国方面的沟通结果。在这之前,还请林专员留在督察处,配合我们的调查。” “可以。”林山河爽快地答应,“我随时配合。但我有一个条件。” “请讲。” “从现在开始,督察处的安保工作,由我亲自负责。”林山河的眼神锐利起来,“中统那边既然放话要弄死我,肯定会派人来动手。我不希望在调查期间,出任何乱子,更不希望影响长春的稳定。” 周专员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头:“好,我答应你。” 他心里清楚,现在的林山河,就是长春的“定海神针”。只要他不出事,长春就不会乱。至于美国方面的态度,还有金陵那边的决定,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会议结束后,周专员立刻让人准备电报,向东北行营和金陵政府汇报情况。同时,他也让人联系了中统长春站的负责人,传达了林山河的身份信息。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长春的官场。 中统长春站的那些大人物们,在得知林山河是美国海军情报处的特派员后,彻底炸了锅。 长春站站长王阳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杯茶,却一口都喝不下去。他的脸色铁青,手指紧紧攥着茶杯,指节都泛了白。 “美国海军情报处?”他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这个林山河,居然藏着这么大的底牌!难怪他敢这么肆无忌惮,原来是有美国佬撑腰!” 旁边的副站长叹了口气:“主任,这下麻烦了。中统和军统的矛盾,本来就够深了,现在又牵扯上了美国方面,谁也动不了林山河了。郭副主任……唉,算是白死了。” “白死?”徐正明猛地一拍桌子,茶杯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郭怀安是我中统的副主任!就这么被他杀了,我们中统的脸往哪放?美国方面又怎么样?难道我们就这么认了?” “主任,那能怎么办?”一个下属小心翼翼地开口,“林山河的身份是铁板钉钉的,美国海军情报处的档案都有记录。我们要是再动他,就是得罪美国,到时候金陵那边肯定不会保我们,甚至还会拿我们开刀。” 王阳沉默了,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知道下属说得对。可心里的这口恶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郭怀安是他的老部下,两人一起在中统干了十几年,感情深厚。现在郭怀安死了,他却连报仇的机会都没有,这种滋味,太难受了。 “那林山河,就这么逍遥法外?”徐正明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甘。 “至少现在不能动。”下属低声说,“等金陵那边和美国方面沟通出结果再说。说不定,美国方面会有其他的处理方式?” 徐正明苦笑一声。他清楚,美国方面肯定会护着自己的特派员。林山河为美国收集了那么多日军情报,功劳不小,美国怎么可能舍得放弃他? “传我的命令,”徐正明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长春站所有人员,暂时不得与林山河发生任何冲突。静观其变,等待上级的命令。” 他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而另一边,军统戴老板的办公室里,气氛同样凝重。 戴老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眉头紧锁。电报是东北行营发来的,详细汇报了林山河的身份和摊牌的情况。 旁边的秘书毛齐五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这个林山河,”戴老板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真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 他放下电报,揉了揉太阳穴:“郭怀安死了,中统那边闹得厉害,我本来想从严处理林山河,平息中统的怒火。可没想到,他居然是美国海军情报处的人!这一下,麻烦大了。” “老板,”秘书小心翼翼地说,“林山河的身份特殊,美国方面肯定会护着他。我们要是硬办他,不仅会得罪美国,还会影响军统和美国方面的合作。而且,林山河在长春的工作做得不错,日伪残余被他清剿了不少,长春的稳定也靠他撑着。要是动了他,长春肯定会乱。” 戴老板点点头:“你说得对。林山河是个人才,而且现在正是用人之际。美国方面的态度也很关键,远东的局势离不开美国的支持。”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定起来:“给东北行营发电报,就说林山河的情况,我已知晓。暂时不予处理,继续让他负责长春的督察工作。同时,联系美国驻华使馆,核实林山河的身份。另外,安抚一下中统那边,就说郭怀安的事情,会有妥善的处理结果,让他们稍安勿躁。” “是,老板。”毛齐五连忙点头,转身去准备电报。 戴老板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林山河这步棋,走得太险,也太妙。 他赌中了美国方面会护着他,赌中了长春离不开他。这一下,不仅保住了自己的性命,还让军统和中统都投鼠忌器。 只是,这个林山河,心思太深,手段太狠,以后还能不能好好掌控,就不好说了。 但现在,他没有别的选择。 一夜之间,长春的官场风云变幻。 林山河摊牌的消息,不仅传遍了官场,还传到了美国海军情报处远东分部。 远在上海的美国海军情报处负责人,接到了长春的汇报后,立刻确认了林山河的身份,并向华盛顿发了电报,要求保护林山河的安全。 华盛顿方面很快回复,明确表示林山河是美国的重要情报人员,要求中国方面不得无故追责,同时希望中国政府能保障林山河的工作安全。喜欢冬日黑云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冬日黑云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