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2章 刘如翠2(1 / 1)

官道之上,车马喧腾,人声鼎沸。 时值仲夏,草木葱茏,远山含翠,近水漾波,一派生机盎然之景。通往京城的官道之上,更是车马络绎不绝,往来行人摩肩接踵,有行商坐贾推着满载货物的小车,有游学书生负笈而行,有官差驿骑快马加鞭,也有拖家带口奔赴他乡的普通百姓。马蹄踏在坚实的黄土路面之上,扬起阵阵轻尘,车轮滚滚,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与商贩的吆喝声、行人的谈笑声、马匹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热闹非凡的人间烟火曲。 一支规模颇为整齐的车队,正缓缓行至一处官家驿站。驿站青砖黛瓦,门楼高耸,匾额之上“长乐驿”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透着几分官家独有的威严气派。驿站内外,更是热闹非凡:身着青色号服的驿卒来回奔走,忙着喂马、饮水、整理车马;不少赶路的官员、商贾趁着在此歇脚,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交谈,或是走进驿站大堂之内,点上茶水点心,稍作休整。各色马车整齐停靠在一侧,有的装饰朴素,有的雕梁画栋,其中几辆车身绘有官家纹饰,一看便知是官员家眷所乘,更添几分庄重。 阳光和煦,微风拂面,这般热闹喧嚣的景象,几乎要将整个驿站都包裹在一片鲜活的气息之中。可谁也不曾留意,在车队边缘一辆并不起眼的马车之内,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车厢之内,空间不算宽敞,光线略显昏暗。连日赶路,车厢之内早已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尘土味、马匹的草料味,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气息。车厢四壁由实木打造,颠簸之中偶尔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与外面的喧嚣仿佛隔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车厢角落,一个少女蜷缩在铺着粗布软垫的座位上,睡得昏天黑地,浑然不觉外界已是何等热闹。 这少女名叫阿翠,此刻的模样,实在称得上狼狈不堪。原本应当是细腻光洁的脸庞,此刻沾满了尘土,面色憔悴,嘴唇干涩;一头乌黑的长发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柔顺,凌乱地散落在肩头、脸颊旁,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脖颈之上,油光可见,当真是油头垢面。身上穿着的粗布衣裙,更是被山路颠簸弄得褶皱不堪,沾满污渍,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从泥堆里滚过一圈一般,毫无半分少女该有的清爽模样。 可即便如此狼狈,她却睡得极沉。 呼吸粗重而均匀,身子微微蜷缩,脑袋歪靠在车厢壁上,眉头微微蹙着,仿佛即便在睡梦中,也依旧带着几分不安。可她睡得实在太熟,外界车马喧腾、人声嘈杂,竟丝毫没能惊扰到她。别说寻常声响,就算是马车偶尔碾过石块的颠簸,也没能让她睁开半分眼皮,当真是睡得如同小猪一般,沉得雷打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车厢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只略显枯瘦却干净整洁的手,轻轻掀开了车厢门口的布帘。 走进车厢的,是一位年约半百的老嬷嬷。她身着一身藏青色绸缎面料的管事服饰,发丝梳理得整整齐齐,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插着一支朴素的木簪。面容慈祥,眼角带着几分岁月留下的皱纹,眼神温和而干练,一看便是常年打理家事、行事稳妥之人。 她正是张府的柳嬷嬷,自幼便跟着张春闺家中做事,如今跟着自家老爷调任上京,一路负责照料家眷起居,行事细致周到,深得张府上下敬重。此番车队抵达驿站,夫人贺珍特意吩咐她,前来叫醒徐三所说车厢里从悍匪手里救回来后一路同行的小姑娘,让她下车歇歇脚,换换衣物,吃点热食,免得一路憋在车厢里,身子吃不消。 柳嬷嬷轻手轻脚走进车厢,一眼便看到了蜷缩在角落睡得人事不知的阿翠。 看着少女这般蓬头垢面、疲惫不堪的模样,柳嬷嬷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惜。这孩子一路跟着那四个少年郎赶路,想来也是吃了不少苦头,不然也不会睡得这般沉。 她走上前去,微微俯身,声音放得轻柔温和,轻轻唤道:“姑娘,姑娘,醒醒啦。” 声音不大,在狭小的车厢之内轻轻回荡,可阿翠却毫无反应,依旧紧闭双眼,呼吸平稳,睡得香甜。 柳嬷嬷见状,不由得微微蹙眉,又提高了些许声音,连着唤了两声:“姑娘,快醒醒吧,咱们已经到驿站了,下车舒展舒展筋骨,喝口热汤。” 可回应她的,依旧是少女均匀的呼吸声,半分醒来的迹象都没有。 柳嬷嬷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心中暗叹:这孩子,到底是累到了何种地步,才能睡得这般沉。她不忍心大声惊扰,只得伸出手,轻轻搭在阿翠的肩膀之上,微微用力,轻摇了两下,语气带着几分怜惜:“姑娘,醒醒了,再睡下去可要着凉了,驿站里有干净的房间,下去歇歇才是。” 这一摇,总算有了效果。 只见阿翠那双紧闭了许久的眼睛,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紧接着,猛地睁开!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那一双眼睛原本应当是清澈灵动,此刻却布满了血丝,眼神之中先是一片混沌迷茫,可仅仅一瞬,那迷茫便被浓烈至极的惊恐、戒备、慌乱所取代。她整个人瞬间绷紧了身子,如同一只被突然惊扰的小鸟,浑身僵硬,警惕地瞪着眼前突然出现的老嬷嬷。 映入她眼帘的,是柳嬷嬷一身规整的管事服饰,端庄的神态,温和的面容。 可在连日饱受惊吓、神经早已紧绷到极致的阿翠眼中,眼前这一幕,却彻底变了模样。 这些天来,她心中最深、最恐惧的念头,始终只有一个——被人拐卖,落入妓院,沦为玩物。市井之中那些关于青楼老鸨的传闻,早已在她心中扎下了根:心狠手辣,刻薄无情,专挑落单的女子下手,打量姿色,估算身价,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 此刻她刚从沉睡中惊醒,意识模糊,惊魂未定,第一眼看到柳嬷嬷这般穿着打扮、神态举止,竟在极度恐惧之下,产生了可怕的错觉。 她将眼前这位温和慈祥的张府嬷嬷,硬生生当成了妓院中心狠手辣的老鸨! 脑海之中瞬间闪过无数可怕的画面:老鸨挑剔的目光,刻薄的话语,手下人凶狠的嘴脸,暗无天日的青楼院落……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吓得她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连日来积攒在心底的恐惧、不安、委屈、绝望,在这一刻,再也压抑不住,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轰然爆发! “啊——!” 一声尖锐凄厉的尖叫,猛地从阿翠口中爆发出来,刺破了车厢内的宁静,也吓了柳嬷嬷一跳。不等柳嬷嬷反应过来,阿翠已经如同疯了一般,猛地抬手,抄起手边那个厚厚的粗布座垫,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朝着柳嬷嬷狠狠砸了过去! 她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留情,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是来害我的,我要反抗! “哎哟!哎哟!” 柳嬷嬷已是半百之年,身子骨本就不算硬朗,平日里只是打理家事,何曾受过这般突如其来的重击。坐垫重重砸在她的肩头、胸口,她只觉得一阵剧痛袭来,整个人被砸得连连后退,脚步踉跄,手无还击之力,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她本就站在车厢门口,被阿翠这一砸,重心彻底失衡,身子不由自主地朝后倒去,竟直接被打出了车厢,半个身子都悬在了马车之外! 马车虽已放慢速度,可依旧在缓缓前行,车身离地尚有一段距离。以柳嬷嬷的年纪,若是这般硬生生摔下去,轻则擦伤扭伤,重则骨折重伤,甚至可能危及性命,后果不堪设想!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骤然冲了过来! 只见一个身形不算高大、面容略显清瘦的少年,眼疾手快,猛地伸出手,稳稳地抓住了柳嬷嬷的胳膊,硬生生将她快要坠下车的身子给拉了回来。少年动作迅捷,反应极快,手上用力沉稳,这才堪堪将柳嬷嬷扶住,避免了一场大祸。 “柳嬷嬷,您没事吧?”少年连忙稳住柳嬷嬷的身子,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这人正是徐三。 他一直守在马车旁边,留意着车厢内的动静,眼见柳嬷嬷被打出来,险些坠车,当即毫不犹豫出手相救。待将柳嬷嬷扶稳,他看着老嬷嬷惊魂未定、面色发白的模样,又想到车厢里那个不知好歹的丫头,心头火气瞬间直冲头顶。 柳嬷嬷抚着胸口,大口大口喘着气,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后怕不已:“多亏了你,三点,不然我这一把老骨头,今天可就真的交代在这里了。” “嬷嬷没事就好。”徐三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车厢,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再也压不住心头的怒火,当即冲着车厢内厉声骂道,“我说你这个丑八怪,当初在山里把你救下,要送你去衙门、去驿站,你死活不愿意,怕这怕那!如今我们托张伯伯贺婶婶帮你寻找家人,好心叫你醒来,你居然动手打人!你讲不讲一点道理!” 徐三是真的气极了。 为了追上张府,四人一番商议,当即下定决心:轮班赶车,日夜兼程,务必尽快追上张府车队! 于是,四天四夜,不眠不休。 四人轮流驾驭马车,白日顶着烈日暴晒,尘土扑面,口干舌燥;夜晚摸黑赶路,山风呼啸,崎岖难行。饿了,便啃几口干粮;渴了,便喝几口冷水;困了,便换人顶替,咬牙坚持。整整四天四夜的山路疾驰,他们四人累得筋疲力尽,双眼布满血丝,浑身酸痛不堪,却依旧咬牙坚持,终于在今日,成功追上了张府车队。 他们身为年轻男子,尚且累到极致,可苦的,却是车厢里的阿翠。 阿翠是他们几日前在黑风岭悍匪手中救下的丫头,孤身一人,衣衫单薄,看着可怜实质粗暴,把徐三揍破头不说,徐三达心善之下便将她带上,打算一路照料,寻机送她回家或是托付给官府。可自从被救下之后,阿翠便整日活在极度的恐惧与戒备之中,神经绷得如同紧弦。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白天,她时时刻刻提防着眼前这四个来路不明的少年,生怕他们是打家劫舍的悍匪,下一秒就会将她拐卖到偏远之地,或是迈入青楼娼寮,一刻也不敢放松警惕,整日缩在车厢角落,眼神惶恐,瑟瑟发抖。 到了夜晚,他们露宿野外,深山老林之中,万籁俱寂,唯有风声鹤唳,野兽嚎叫此起彼伏。狼嚎、狐鸣、不知名鸟兽的怪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厉恐怖。阿翠本就胆小娇弱,又孤身一人落难,每每听到这些声响,都吓得缩在角落,整夜整夜不敢合眼,一边哭一边怕,精神早已濒临崩溃。 而最让她觉得难堪、委屈、备受羞辱的,便是那个在她看来“鼠腮猴脸”的徐三。 徐三性子跳脱,少年心性,爱开玩笑,嘴不饶人。见她蓬头垢面、衣衫脏乱,便时常随口打趣,说她长得丑,说她浑身脏兮兮,说她再这样下去,要把马车都给糟蹋了。这些话在徐三自己看来,不过是少年人之间无伤大雅的玩笑,逗逗她而已,并无半分恶意。 可在本就极度恐惧、自卑、敏感的阿翠耳中,这些话却如同利刃一般,字字句句都在埋汰她、羞辱她、轻视她。她越发认定,这四个少年就是无恶不作、口出恶言的悍匪,心中的恨意与恐惧,也一天天加深。 四天四夜,惊吓、恐惧、委屈、羞辱,如同四座大山,死死压在她的心头,早已到了爆发的边缘。 此刻被徐三这般厉声一骂,阿翠又怕又气,理智彻底被情绪淹没。她再也顾不上车厢外全是这些“悍匪”的同伙,攥紧手中的坐垫,猛地一把拨开车厢帘,不顾一切地从车厢里冲了出来! 阳光刺眼,人声嘈杂,可她眼中只有那个离她最近、骂得最凶的徐三。 在她看来,徐三就是那个带头欺负她、吓唬她、羞辱她的匪首,是她心中最恨、最怕的人。她双目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带着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狠劲,举起手中的坐垫,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朝着徐三狠狠砸了过去! 这一下,她没有半分保留,拼尽了全力。 “啊——!” 一声痛苦的闷哼,猛地从徐三口中爆发出来。 他昨日头上受伤,好不容易才止住血,刚刚拆掉包扎的绑带,伤口仅仅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脆弱不堪。阿翠这一坐垫,不偏不倚,正好重重砸在他昨日受伤的位置! 只听一声闷响,那层好不容易结好的血痂瞬间开裂,温热鲜红的血液,立刻从伤口处源源不断地渗了出来,顺着他的额头、眉骨,缓缓滑落,刺目至极。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徐三疼得脸色发白,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下意识地紧紧捂住伤口,身子一矮,痛苦地蹲在了地上,浑身微微颤抖,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怎么也想不通。 这一路,他好心救下她,给她吃,给她喝,护着她在山路之中不受伤害,不曾有过半分亏待,不曾有过半分歹意。就算偶尔嘴贱逗她两句,也纯粹是少年玩笑,从无恶意。 她不感激也就罢了,居然还这般下狠手,往他旧伤上打! 蹲在地上的徐三,指缝之间,鲜红的血液不断渗出,滴落在地面之上,触目惊心。 不远处的区子谦、寇一、林二三人,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顿时全都慌了神。 “三点!” “我去,流血了!” “你这女人怎么敢打人!三点可是救了你,要不是他,你现在还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 三人又是心疼,又是愤怒,瞬间红了眼。 徐三头上的伤本就来得凶险,好不容易才勉强好转,如今竟又被人打伤,若是再打出什么后遗症,或是伤了头颅,留下病根,那可如何是好!他们四人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肝胆相照,荣辱与共,眼见兄弟被人打伤流血,哪里还忍得住半分。 三人当场就怒了,纷纷撸起衣袖,气势汹汹,就要上前找阿翠理论,为兄弟讨回公道。此刻他们早已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哪里还管对方是男是女,是弱是强,先为兄弟出了这口恶气再说! 若不是当初徐三心软,执意要带着这个麻烦不断的姑娘回来,他们也不至于一路被折腾,更不会出现如今兄弟被打伤的局面! 区子谦面容俊朗,气质沉稳,平日里温文尔雅,此刻也面露怒色;寇一相貌平凡,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此刻怒目圆睁,气势逼人;林二性格耿直,行事爽快,更是按捺不住,满脸怒容。三人朝着阿翠步步紧逼,气氛瞬间剑拔弩张,眼看一场冲突就要爆发。 一直窝在车厢里,这是阿翠第一次从车里出来。她看着眼前这三个怒气冲冲、脸都气红了的年轻男子,听着他们对着自己怒吼,先是一愣,随即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其中两人的脸上。 区子谦和林二,生得当真是眉目如画,清隽挺拔,宛若天上谪仙一般,俊美非凡,气度雍容,与她印象中凶神恶煞、面目可憎的悍匪模样,简直是天差地别,判若云泥!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时间,阿翠竟忘记了害怕,忘记了愤怒,忘记了刚才的冲突,整个人傻傻地站在原地,目光直直地盯着两人,看得痴了过去。 她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男子,一时间竟失了神。 就在这千钧一发、冲突一触即发之际,一声威严而严厉的呵斥声,猛地从一旁传来,如同惊雷一般,瞬间震慑住了全场! “做什么?都给我住手!” 声音清亮,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怒自威,一听便知是久居上位、习惯发号施令之人。 区子谦、寇一、林二三人听到这声音,动作猛地一顿,前进的脚步硬生生停在了原地,脸上的怒气也瞬间僵住,不敢再上前半步。他们认得这个声音,知道说话之人的身份,不敢放肆。 这一声厉喝,也瞬间将阿翠看痴了的魂魄,硬生生拉了回来。 她猛地回过神,茫然地环顾四周,这才终于看清自己身处的环境。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土匪窝,不是什么荒山野岭,更不是她想象中黑暗可怕的地方! 眼前青砖黛瓦,门楼高耸,旗帜鲜明,驿站匾额高悬,四周停满了带有官家纹饰的马车,身着统一号服的驿卒往来有序,行人举止规矩,处处都透着官府地界独有的庄重与秩序——这里,是堂堂正正、由官府设置的驿站! 她再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 那人一身端庄得体的青色官服,身姿挺拔,面容方正,神色严肃,眉眼间带着官员特有的威严与正气,正厉声喝止这场冲突,目光沉稳,不怒自威。 不是别人,正是宏昌县县令,张春闺。 真正的朝廷命官! 官府之人! 阿翠瞪大了双眼,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震惊、错愕、惶恐、茫然、慌乱,瞬间交织在一起,充斥着她的整个脑海。 她一路提防、恐惧、怨恨、动手打的,根本不是什么打家劫舍的悍匪? 而是……救了她的好人? 是与官府同行的正派人? 这个认知,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她的头上,让她瞬间天旋地转。 连日来的恐惧、委屈、误解、自责,加上刚才动手打人的慌乱,以及此刻亲眼见到官员的巨大冲击,瞬间一股脑地涌上心头,狠狠冲击着她本就脆弱不堪、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阿翠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头晕目眩,身子一软,再也支撑不住,两眼一翻,竟直挺挺地朝着后面倒了下去,当场晕死过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再次把在场众人吓了一跳。 刚刚才从剧痛中缓过劲来的徐三,捂着还在渗血的头,咬牙从地上慢慢站起来。他看着直挺挺躺在马车上晕过去的阿翠,一脸不敢置信,又气又恼,满脸荒唐。 “晕了?她打人还有理了,还好意思晕过去?该不会是装的吧!想耍赖不成!” 徐三说着,就伸出手,想去戳一戳阿翠,试探她到底是真晕还是假晕。他实在无法相信,这个一路被他们照料、还动手打伤他的丫头,居然还能先晕过去。 “你别胡闹!” 一只纤细却有力的手,猛地拍开了徐三的手。 紧接着,一个温柔和蔼、带着几分责备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一位衣着华贵、面料精致的女子,身姿温婉,面容秀丽,眉眼间带着几分慈祥,正是宏昌县县令夫人,贺珍。 贺珍快步走上前,俯身仔细查看了一下阿翠的面色、呼吸,又轻轻搭了搭她的脉搏,确认她只是惊吓过度晕厥,并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她站起身,没好气地瞪了徐三一眼:“好歹是个姑娘家,一路受了这么多惊吓,本就惊魂未定,你还整天吓唬她、逗她,也难怪她对你动手。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赶紧去找驿卒拿点金疮药,把头上的血止住!” 徐三摸了摸头,看着手上沾染的血迹,撇了撇嘴,心中虽有不服,可面对县令夫人的叮嘱,却也不敢反驳,只能悻悻地转身,去找人处理伤口。 而这一次,阿翠是真真正正被惊吓过度,晕死过去,绝非假装。 她一路紧绷的神经,在得知真相的瞬间彻底断裂,身心俱疲之下,再也支撑不住,陷入了昏睡。 不知过了多久,昏昏沉沉、如同坠落在迷雾之中的阿翠,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干净整洁的床幔,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清雅的熏香气息,不再是马车里那股难闻的尘土味、汗味和草料味。她躺在一张柔软干净的床榻之上,身上盖着轻薄的棉被,温暖而舒适。 身上那套又脏又破的粗布衣裙,早已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干净柔软的浅色布衣,清爽透气,贴身舒适。 陌生而安稳的环境,让她刚刚放松的心,又瞬间提了起来,眼神里再次充满了戒备与不安,警惕地环顾四周。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却干净规整,桌椅摆放整齐,窗明几净,一看便是驿站里专供官员家眷歇息的干净客房。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坐在床边的贺珍,见她终于醒了过来,脸上立刻露出温和慈祥的笑容,声音轻柔得如同春日暖风,生怕再吓到她:“姑娘别怕,你已经醒了。这里是长乐驿站,很安全,没有人会伤害你。” 阿翠紧张地看着贺珍,嘴唇微微颤抖,心中依旧残留着此前的恐惧。她犹豫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把到了嘴边、险些脱口而出的“老鸨”二字,硬生生咽了回去,怯生生地问道:“你们……你们真是官家家眷,不是……不是悍匪?” 这些天的恐惧与误解,早已深入骨髓,她一时之间,还是难以相信。 贺珍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语气越发温和耐心:“自然不是。我们是正经的官家人。我夫君乃是原宏昌县县令张春闺,此番奉旨调任上京城任职,我是县令夫人贺珍,一路随行。” 说到这里,贺珍看了一眼门外,又笑着补充道:“就连一路带你过来的那四个小伙子,也都不是什么坏人,更不是什么悍匪。他们四个,可是大有来头——一个是文举人,一个是秀才,另外两个,还是武举人,都是前途光明的青年才俊。” 阿翠听得目瞪口呆,整个人都傻了,愣在床榻之上,半天回不过神。 举人? 秀才? 还是文举人和武举人? 都是读书习武、有功名在身的正经人? 她不敢置信地摇了摇头,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不会吧……那、那个长得鼠脸猴腮的,怎么可能是读书人?还是秀才?” 她说的,自然是那个整天欺负她、吓唬她、埋汰她,最后还被她狠狠砸伤的徐三。在她心里,徐三那副机灵过头、嘴不饶人、一脸促狭的模样,怎么看都像是个泼皮无赖,和温文尔雅、知书达理的读书人,半点边都沾不上。 贺珍闻言,忍不住捂嘴轻笑,眼底带着几分忍俊不禁。别说眼前这个姑娘不信,就连她初次见到徐三小时,也万万想不到,这般模样的少年,竟然会是才华横溢、科举高中的才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耐心解释道:“你说的那个孩子,名叫徐三。他可不是普通的秀才,而是货真价实的文举人,而且,还是去年秋闱乡试,堂堂正正考出来的解元!” 解元。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落入阿翠耳中,却如同重锤一般,狠狠砸在她的心上,震得她心神俱裂。 她出身官宦之家,自幼耳濡目染,自然深知“解元”二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省之内,无数读书人寒窗苦读、角逐而出的魁首! 是万里挑一的大才子! 是前途无量、备受敬重的科举贵人! 是将来有望入朝为官、光耀门楣的人物! 而她…… 她不仅把这位少年解元,错当成了无恶不作的悍匪,整日提防,满心怨恨,恶语相向,还动手把他打得头破血流,旧伤复发…… 刹那间,愧疚、懊悔、惶恐、无地自容,如同潮水一般,将她彻底淹没。 她真的打错人了! 彻头彻尾,错得离谱! 阿翠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眶一红,泪水瞬间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悄然滑落。她一把抓住贺珍的手,紧紧攥着,不肯松开,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懊悔与歉意,急声说道:“张夫人,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我一路上都误会他们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看着小姑娘哭得梨花带雨、满心愧疚的模样,贺珍心中也软了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安慰道:“没事没事,不怪你,一路受了这么多惊吓,误会也是难免的。那小子皮糙肉厚,皮实得很,经得起打,只要没大事就好。不过下次可不能再打头了,伤在哪里都不好。” 安慰了几句,待阿翠情绪稍稍平复,贺珍才柔声问道:“对了,聊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为何会独自一人流落山路之中?” 阿翠吸了吸鼻子,擦干眼泪,神色渐渐变得端正,带着几分官宦小姐特有的端庄,又夹杂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怯弱,轻声细语,一字一句地回答: “我叫刘如翠,小字阿翠……我是扬州人,家父……乃是扬州知府刘大人。” 扬州知府之女,刘如翠。 一句话,让贺珍也微微一惊。 原来,这个一路蓬头垢面、狼狈不堪、被错当成普通孤女的小姑娘,竟是一位正儿八经的知府千金。 一场因日夜赶路而起的奔波,一场因极度恐惧而生的误解,一段啼笑皆非、跌宕起伏的奇遇,在这夕阳余晖下的官家驿站,暂时落下了帷幕。 只知道,那个被错当成悍匪的少年解元徐三,头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喜欢懒汉虎妻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懒汉虎妻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