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赤土原(21)(1 / 1)
时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那吞噬一切的暗红色沙尘风暴才终于缓缓移开,留下一个被盐碱粉尘重新粉刷过的,死寂无声的世界。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刺鼻的咸涩气味,钻进鼻腔,灼烧着喉咙。 土坎下,劫后余生的人们如同从坟墓里爬出的活尸,剧烈地咳嗽着,吐着嘴里的泥沙盐粒,拍打着身上厚厚一层灰白色沙尘。 护着崔静舒的仆妇揭开头顶遮盖的薄毯,艰难地挪开身子,露出被她们严严实实护在身下的崔静舒。 劫难的余威仍在,每个人都心有余悸,动作僵硬而迟缓。 “爹!”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吼撕裂了死寂。 段晋舟连滚带爬地冲出沙窝,甚至没留意脚下绊倒了谁。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土坎边缘那个被风暴定格的身影。 段溯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坚硬如石的灰白色盐壳,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诡异冰冷的光泽。 他的五官模糊,身体轮廓棱角分明,像一尊粗糙而绝望的盐雕,凝固在生命最后一刻的挣扎与惊愕中。 “爹!”段晋舟扑跪在盐尸前,浑身剧烈颤抖。 他伸出手,指尖下意识地伸向那冰冷的盐壳。 “不能碰!”领路差役沙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不容置疑的警告, “指挥使者这是盐化了。一碰,一碰那盐晶就会裂开蔓延,沾上活人的皮肉,也会......”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那意思谁都明白。 段晋舟的手僵在半空,泪水混着脸上的盐尘滚落,冲刷出两道泥泞的沟壑。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和悲恸,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爆发。 他猛地转过身,猩红的眼睛像要滴出血,死死盯住刚刚从沙窝里走出来的段晋山。 “段!晋!山!”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刻骨的恨意。 段晋山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看到父亲那令人心胆俱裂的盐尸,他眼中也闪过一丝痛苦和惊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强撑的,近乎麻木的冷硬。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张了张嘴,“晋舟,我……” “啪!” 段晋舟用尽全身力气,一拳狠狠砸在段晋山的脸颊上。 力道之大,让猝不及防的段晋山一个趔趄,嘴角瞬间渗出一抹血丝。 “你这个畜生!那是我们亲爹啊,你眼睁睁看着他被推出去,不但不救,你还打晕我?” 段晋舟像头受伤的野兽,扑上去抓住兄长的衣襟,唾沫星子混着血沫喷在段晋山脸上, “段晋山,你还是人吗?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你对得起爹从小对你的栽培吗?你这个自私自利的小人,你为了自己活命,竟连亲爹都能舍弃!”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对曾经在京城也算显赫的段家兄弟,在这荒芜之地上演着骨肉相残的惨剧。 段晋山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火辣辣地疼。 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眼中那份痛苦被更深沉的冰冷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固执取代。 他猛地推开段晋舟,嘶哑的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救,怎么救?冲出去就是死!爹已经......已经那样了,你想让我也变成一具盐尸吗?还是想让我们全家都死在这里?” “段晋舟,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是流放不是过家家。只有活着才有以后,才有希望!爹他,他......” 他哽了一下,终究没能说出“爹他死了也算值了”这样的话, “我当时只想保住你,保住娘,保住我们段家剩下的人。我想让一家人活下去,你懂不懂?” “活下去?是靠他们的恩赐活下去?还是靠着你卑躬屈膝,见死不救换来的苟延残喘活下去?” 段晋舟惨然一笑。 他抬手指向不远处正冷漠看着这边的秦王府仆役。 “为了活下去,我们就得眼睁睁看着爹被他们推出去送死?!” 他的目光越过段晋山,看向刚从浅坑里走出来的萧景泽, “你的前程,就是继续给这种主子卖命?段晋山,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你效忠的人他虚伪、冷血、自私!他的前程是用爹的血,用他属下的骨头铺出来的。这样的前程,我不要。我段晋舟,耻于与这种人为伍!” “你给我闭嘴!”段晋山又惊又怒又怕,一巴掌就扇在了段晋舟脸上。 秦王府仆役脸色阴沉,眼露杀意。 就在这时,一声压抑破碎的呜咽骤然响起。 段老夫人被长媳薛盈踉跄着扶出,形容枯槁。 她呆呆地看着丈夫那尊盐化的尸身,浑浊的老泪无声地滑过布满皱纹和盐渍的脸颊,冲刷出更深的沟壑。 身体也剧烈地颤抖着,仿佛风中残烛。 “段晋舟你疯了吗?谁允许你说这种胡话的!” 她用力推开薛盈,撞撞跌跌地走到幼子身边,抬手就是重重一耳光扇在了他脸上,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道歉。” 她闭了闭眼,在段晋舟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冷声说道, “跟你兄长和秦王殿下道歉!” “娘?”有那么一瞬间,段晋舟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他抬眸环视面前无比熟悉的至亲,这一刻,却觉得眼前这些面孔无比的陌生。 段老夫人低下头,不敢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素来干净、坦荡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崩塌,里面的痛苦几乎要将他压垮。 有那么一瞬间,段老夫人几乎要心软。 段晋舟是家中幼子,自他出生那一刻起,父亲段溯就已经擅自决定了他的前程—— 怕功高震主,段家不能再有第三个武将,所以他无法跟父兄一样走从军立功的路线。 但让段家再出一个文官与父兄同朝为官更让圣人忌惮,所以他注定也无法走仕途。 因而他只能是个富贵闲人,可以读圣贤书,却只能挂个闲职混吃等死。 可怜她的舟儿并不知晓这些,16岁就中举的他也有自己的凌云志,幻想着有一日能持玉笏着紫袍,在朝堂之上施展自己的满腔抱负。 因为这份亏欠,她从小就将他呵护得很好,从未教过他那些鬼蜮伎俩人心肮脏。 所以她的舟儿,或许没有父兄的杀伐决断,但他却有君子坦荡的赤子之心。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段家倒了,段溯这个顶梁柱也没了。 若她的舟儿再得罪了长兄和秦王,日后还有谁能庇护他? “段晋舟,你连为娘的话都不听了吗?” 见他如同雕像一般纹丝不动,段老夫人顿时有些急了。 “母亲,儿子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又何错之有?” 段晋舟自沉默中抬起头来,怔怔地看了她片刻,眼底的迷茫、痛苦与不解慢慢化为了一片宁折不屈的清明与坚定, “既然无错,儿子为何要道歉?” 听到这话,四周顿时响起了窃窃私语声。 不远处的沙地里,萧景泽面色阴晴不定,秦王府仆役个个虎视眈眈。喜欢穿成流放罪妇,我逼疯一代帝后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穿成流放罪妇,我逼疯一代帝后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