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球厅(1 / 2)
开学第一周就这样过去,这周五,陈封要去上班了。
晚上九点。她从床上坐起来,换了件黑色的长袖T恤。出门的时候在镜子前停了一下,T恤有点大,领口松垮垮的,露出锁骨下面那道旧疤。她把领口往上拉了拉,没拉上去,就放弃了。
巷子最里面那家,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台球海报。一个外国男人撑着球杆,表情很拽,海报的边角被风吹得起皮,在灯光下一翘一翘的。
陈封推门进去,一股烟味和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在一起的气味扑面而来。台球厅在地下室,楼梯窄而陡,墙上刷着墨绿色的漆,灯泡是红色的,把整个空间照得像一个暗房。
赵磊坐在收银台后面,脚翘在桌上,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的烟。看到她进来,他把脚放下来,站起来。
“来了?”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还是跟初中一样,瘦。”
陈封没接话。赵磊走过来,很自然地勾了一下她的肩膀。手掌搭在她肩头,像初中时候在走廊上打招呼那样。他的手很沉,指节粗大,虎口有一道旧疤——那是初中跟人打架留下的,也是他“刀疤”这个外号的由来。
赵磊是Beta,信息素对他没用,他能在这条街上混下去,靠的不是等级,是拳头。够狠,够硬,够不要命。在六中的时候,他是那种老师眼里的刺头,学生眼里的狠人,但陈封知道,他不欺负比自己弱的人。
“走,我带你熟悉一下。”赵磊松开她的肩膀,转身往里走。
台球厅不大,六张台子,靠墙一排沙发,角落里有一台老旧的饮水机。灯光昏暗,烟雾缭绕,几个染了黄毛的年轻人趴在台子上打球,球杆戳在球上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很闷。
“你负责收银和摆球,”赵磊指了指收银台,“有人要喝水你就给他们拿,一瓶三块,别记错。闹事的你叫我就行,别自己上。”
“什么算闹事的?”
赵磊看了她一眼。“喝多了嚷嚷的,输球了耍赖的,动手动脚的——你都别管,叫我。”
陈封点了点头。赵磊把收银台的钥匙递给她,她接过来,攥在手心里。钥匙是铁的,冰凉,上面挂着一个塑料号码牌,写着“06”。她把它塞进裤兜里,和那根烟放在一起。
“第一晚你先跟着我,看我怎么弄。”赵磊从收银台底下抽出一根球杆,在手里掂了掂,“摆球会吗?”
“会。”
“那就行。”
赵磊看了她一眼,球杆在手里转了一圈。“你还会摆球?六中门口那个破台球桌,桌子腿都是歪的,你在那学的?”
“嗯。初三的时候打过几次。”
赵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初三那会儿的事,我听说了。”
陈封的手停在球杆架上。
“少管所。”赵磊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看了陈封一眼,陈封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把球杆在架子上摆正,确认它不会滑下来。
“我在里面待过。”赵磊说,“不过是少管所还没拆的时候,老校区后面那个。你知道的。”
陈封当然知道。赵磊初三的时候就进去过一次,打架,把人肋骨打断了三根。回来之后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神还是那样,直来直去的,没变过。
“你的事我听人说了,”赵磊从兜里掏出那根没点的烟,在手指间转着,“那几个不长眼的玩意惹到你,活该。”
陈封转过身来,看着他。赵磊的表情很认真,没有替谁说话的意思,也没有安慰她的意思。他就是陈述了一个他觉得的事实。
“反正你后来没什么事,出来了。”赵磊把烟叼回嘴里,“那就行了。”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进去的?”陈封说。
赵磊看了她一眼。“我问那个干嘛?”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六中那个地方,你又不是不知道。有些人不长眼,嘴贱手也贱。你能忍到现在才动手,我都觉得你脾气太好了。”
陈封没说话。
她想起那天的事,不是少管所里的日子,是进去之前的那天。
几个人把她堵在巷子里,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她没有理,转身要走,有人从后面推了她一把。她摔在地上,手掌擦破了皮,血从掌心的纹路里渗出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块碎砖。
后来的事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有人躺在地上,血从额头流下来,周围的人都在尖叫。她被拉开的时候,手里的碎砖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意外。”陈封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
赵磊看了她一眼。“我知道。”
“你在少管所里,有没有人欺负你?”赵磊问。
“没有。”
“那就行。”赵磊把烟灰弹在地上,“你要是被欺负了,出来跟我说,我去找他。”
陈封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现在打得过谁?”
赵磊被噎了一下,然后笑了。“打不过也得打啊,好歹一个地方出来的。”
陈封没说话。她把最后一根球杆挂好,转过身来,看着赵磊。
“没人欺负我。”陈封说,“放心吧。”
“那就好。”赵磊把烟掐了,扔进角落的垃圾桶里。他走回收银台后面,把脚翘回桌上,双手枕在脑后。“你今晚先看着,有不懂的问我。”
凌晨两点,客人走光了。
赵磊在收银台后面数钱,陈封把最后一副球摆好,把球杆擦干净,放回架子上。她的手指有点酸,手腕因为反复摆球微微发胀,但不算累。
“给。”赵磊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一百块,递给她。
陈封接过来,把钱折好,塞进裤兜里。
“明天还来吗?”
“来。”
陈封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赵磊在身后喊了一声:“陈封。”
她回头。
“你在那个学校,要是有人欺负你——”赵磊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根没点的烟,“你也跟我说。”
陈封看着他。赵磊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瘦得像一根竹竿,站在贴满褪色海报的门口,身后是昏暗的台球厅和六张空荡荡的台球桌。
“没人欺负我。”陈封说。
“那就好。”赵磊把烟叼回嘴里,含糊地说,“那你去吧。”
陈封笑了笑,走了。她很少笑,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微微往下弯,把黑沉沉的眼睛里那点戾气都盖住了。
赵磊在身后看到那个笑,愣了一下,然后自己也笑了,把烟点着,吸了一口。
周六。
陈封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没拉严,一道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她眼睛上。
洗脸的时候水龙头的水流还是很小,细细的一股,她接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整个人彻底醒了。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还行,没有黑眼圈,昨晚虽然只睡了不到七个小时,但比前几天都好。她把湿透的碎发往后拨了拨,对着镜子把后颈的创可贴重新按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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