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二十八(2 / 2)
转眼间,萧陵光已经走到近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直到这一刻,南流景才看清萧陵光的面目。他神色麻木、眸光森森,锋利的眉骨上挂着淋漓的血,血珠穿过眼睫落进眼里,仿佛往那双漆黑幽沉的眸子里点了把火,燎原而起,将理智焚烧殆尽。或许是直觉,又或是蛊虫叫他们同气连枝的缘故,一对上那双浸血的黑眸,南流景便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萧陵光的蛊毒发作了。
偏偏在这个时候!
南流景后颈一寒,甚至还没来得及站起身,面前这人便如山一样砸了下来南流景被扑倒在草丛里,胸口被萧陵光那裸露在外的左臂横压着,力道大得她喘不过气,就连说话都十分费劲。
“你……你的蛊毒发作了……”
她挣扎着,极力想要唤回萧陵光的神志,“放开我……我给你解毒……可萧陵光却像是一只失了控的凶兽,什么都听不进去,他的眉宇间尽是痛苦和迷茫,眼神也没有焦点,胡乱在她面上逡巡着。挣扎间,南流景的手掌抓住了萧陵光压着她的那条手臂。触碰上的一瞬间,萧陵光的身躯便僵住了。下一刻,肩上压着的重量突然消失。南流景明显感觉到掌下贲张的肌理猛地抽动了几下,然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变得炽热、滚烫……她惊得一下松开手,手腕上却是一紧
。
萧陵光用力攥住她的手腕,浑浊的眼眸亮得惊人。好像终于找到了纾解痛苦的法门,他钳制住南流景的手,一低头,将自己的脸贴在了她的掌心。
这一次,浑身僵硬的变成了南流景。
萧陵光脸上的血流到了她的手上,沿着她的指尖滑落,指缝间传来一片粘稠。可她没有再尝试将手抽回来。
只因她感受到了萧陵光的变化。
萧陵光蛊毒发作时的狂躁失控,似乎可以通过她的触碰和抚摸得以缓解…山风阵阵,拂动着半人高的野草,里头交叠的两道身影若隐若现。两人都穿着胡衣,却一个高大,一个纤弱。高大的那个伏在上头,几乎将底下那人的身躯完全禁锢在怀中,然后弓着背、低着头,脑袋上下起伏地移动着乍一看,就如同野兽死死咬住了猎物的喉口,正在贪婪地啃噬。可实际上,这头“野兽"却将自己的脸贴在了南流景的掌心,以一种近乎臣服的姿态,来回磨蹭着。
南流景只觉得掌心都被蹭得有些发烫,可萧陵光似乎还不满足。他微微抬起头,叫南流景看清了他此刻的神情。那双浸着血色的黑眸已经闭上了,眉宇也随之舒展,再也不见平日里的冷峻狠戾。他紧抿着唇,呼吸有些粗重,时不时发出几声喟叹,却是既适意又难受“萧陵光……”
见他的情绪比方才稳定了些,南流景才又尝试着唤他,“你先松开我……我放血给你解毒……
“你这样压着我也没有用,必须得解毒。解完毒就没事了”萧陵光慢慢地睁开眼,对上南流景的视线。可令她失望的是,那双黑眸里仍是浑浊一片,不见丝毫清明。萧陵光盯着她,然后捉着她的手一路下移,抚到了下巴、脖颈、喉结,最后落至肩头,顿了顿,竞还要朝自己的领口探进去……南流景一僵,忍无可忍地把手往回缩。
“够了!萧陵光!”
她咬着牙嚷了起来。
这一声倒是叫萧陵光有了反应。
他沉下脸,似乎又烦躁起来,嘴里喃喃地重复着,“不”萧陵光坐起身,抬手一扯,胡服的衣襟便松散至两侧,露出尽是伤痕的胸口和腰腹。
南流景蓦地睁大了眼,下意识移开视线。
可下一刻,她整个人就被萧陵光从地上拽了起来,手掌也被迫摁在了他的身上,贴得贴得严丝合缝,不留一点余地。手掌下传来又硬又软的触感,可南流景此刻却顾不上体会了,只因萧陵光这个疯子解了自己的衣裳还不够,竞还想解她的衣裳。这架势,竟是要两人坦诚相见、肌肤相亲才肯罢休!南流景汗毛耸立,那只没被钳制的手猛地探向萧陵光身后,一把握住了被他丢开的那柄短刀。
手掌在短刀上用力一划,在萧陵光扯开她衣裳的前一刻,她飞快地收回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萧陵光眉头猝然拢紧,刚要挥开她的手,可当鲜血从破开的伤口处汩汩渗出,流进他的唇齿间、喉口,他失控的动作却是缓缓停了下来。恢复意识的那一刻,他的眼前如同拨云见日一一入目先是近在咫尺的南流景,她脸颊涨得通红,一头青丝不知何时散了下来,凌乱地披垂在肩上。
目光下移,是他的一双手。
一只停在南流景的腰间,攥着被扯散的胡服衣带,而另一只捉着南流景的手,将她摁在了自己袒露在外的腰腹上……南流景不错眼地盯着萧陵光,亲眼看着他那双眼由浑浊变得清明,又从迷茫到震愕。
“清醒了吗?”
她问道。
萧陵光握着她的手一松。
南流景飞快地退出他的桎梏,从地上爬起来,背过身整理衣裳。江自流曾告诉她,蛊饵发作时,渡厄也会有所反应,这次她倒是真切体会到了。此刻她整张脸都是热的,一颗心跳得仿佛要蹦出来,就连系衣带的手指也有些颤抖。
待呼吸好不容易平缓下来,她转过身,就见萧陵光脸色难看地站在原地。他的衣襟已经掩得严丝合缝,唯有被刀刃划破的地方还露着些血色。至于左手衣袖,破败的半边已经被他扯了下来,缠绕在了手臂上的伤口处。察觉到南流景的视线,他掀起眼,目光牢牢锁住了她。那眼神与蛊毒发作时不大相同.……
可也没好到哪儿去
南流景没敢靠近,摊开受伤的手掌问他,“……还要吗?”萧陵光眼神更冷,迈步走过来。
南流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萧陵光顿住,与她隔了两三步的距离。南流景将手掌又递得近了些,他垂眼,目光落在她血迹斑斑的掌心。
“这究竟是什么蛊。”
他冰冷的声音带了几分切齿,“为何会如此发作?!”“子蛊和母蛊密不可分,一直以母蛊的蛊血喂养……”“旁人蛊虫发作时也会如此?”
萧陵光忍无可忍地打断了她,额间的青筋都在跳动,“裴松筠是不是也”南流景迟疑了一瞬,思考自己若是否认了,会不会惹得面前这人更加恼羞成怒,甚至杀人灭口……
“不是。”
最后她还是老老实实否认了,“裴松筠什么症状都没有。”萧陵光的脸色比方才更可怖,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他忽地拉过南流景的手掌,唇齿一张,恶狠狠地叼住了她掌心的伤口,用力吸吮了着伤口渗出
的血珠。
南流景吃痛,倒吸了一口凉气。
待体内的燥热逐渐平复,萧陵光才再次松开她的手,拭去唇上沾着的血迹。他一言不发地从袖口又撕下一片布料,往南流景的手掌上缠了几圈。“没有金疮药,先忍忍。”
萧陵光丢下这么一句,头也不回地朝他们来时的方向大步走去。南流景低头盯着手掌上的系结,莫名发了一会愣,然后才后知后觉地跟了上去。
因萧陵光受了伤的缘故,他们二人没能按照计划与大军汇合,而是在经过附近的县城时,找了家客栈早早地歇下来。南流景坐在桌边,早晨发生的桩桩件件自脑海里闪过,叫她有些神思恍惚。房门忽然被敲响。
她起身拉开门,就见萧陵光站在屋外,身上和脸上的血迹已经被清洗干净,可伤口显然还没处理。
“金疮药。”
他将一个药瓶丢了进来,转身便要离开。
南流景双手接过,叫住他,“等等。你身上的伤不用上药吗?”萧陵光回身,盯着她。
南流景眼眸微垂,侧过身,“先给你上药。”萧陵光眼底掠过些什么,面上却毫无波澜地走了进来。久病成医。这两年,南流景眼睁睁地看着江自流救治她,也跟着学了些本事。不仅会探脉象,能辨认的药材也不输寻常大夫。包扎上药这种事,更是手到擒来。
她备好了纱布,又揭开了金疮药,先是替萧陵光手臂上的伤口上了药,然后便是胸囗。
萧陵光解开了上衣,露出了新伤旧伤纵横交错的胸膛。南流景下意识移开眼,却刚好撞上萧陵光的视线。二人四目相对,却都想起了早晨在山上纠缠的那一幕,又不约而同地闪躲开。
可到底情形不同,南流景很快便摒弃了心中杂念,拿起金疮药,往那道还结着血痂的伤口上撒了一层药粉。
“你身上这些伤……都是上阵杀敌时留下的?”撒完药粉,她便将纱布覆了上去,一边包扎一边问道。早晨时太过慌乱,她还没留意萧陵光这身伤,如今离近了瞧,深深浅浅、狰狞不一。
“……不全是。”
萧陵光回答道。
“哪道伤得最重?”
南流景好奇地问了一句。
缠纱布的动作间,她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萧陵光的那些旧伤。不知是因为触碰,还是因为她的问话,萧陵光的眉宇间竞是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痛色,就好像是揭开了看似愈合的旧伤疤,勾起了掩埋心底的回忆。可南流景一直低着头,也就错过他这一瞬的异样。萧陵光垂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反问道,“你觉得呢?”纱布已经缠裹好了,南流景在他肩上系了个结,然后在萧陵光对面坐下,手指隔空点了点他的心口,“是这两道吗?”那两道几乎就在心口上的疤,看上去最凶险也最骇人,叫她都忍不住惊叹,此人究竞是如何活下来的。
萧陵光抬手,抚着心口,神色莫测,“那你能不能猜到,这两道疤是何人留下的。”
“这我怎么可能知道…”
“我昨日才同你提起过她。”
南流景一愣。
「你说的这个人,同你关系很亲近?」
「我与她有娃娃亲。」
昨日在那棵守山古樟下,萧陵光只提起了一个人!她微微睁大了眼,面露错愕,“是她?”
萧陵光不错眼地盯着她,罕见地掀起唇角,可却不像是在笑。“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