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二十九(2 / 2)

萧陵光将她圈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间,笑了一声,胸口震得南流景后背发麻。

“你还知道这些?”

“骗子,混账……”

南流景又口不择言地骂道。

“骂谁呢?”

“你和你的朝廷都是!既要用流民帅,又忌惮流民帅,既要他们捍卫江北,又担心他们起兵反叛。所以才派了你们来,向流民帅传旨。那位陆将军若带兵离开吴郡也就罢了。若还是不肯走,那就是心生反意…南流景手肘往身后一击,落在萧陵光身上,“是谁同我说,此行只是传旨,不动干戈?”

“流民而已,翻不了天。”

萧陵光扣住她的手臂,淡声道。

南流景撇撇嘴。

困意涌了上来,她闭上眼,声音逐渐含糊,“瞧不起流民,却要他

们冲锋陷阵,给朝廷给你的龙骧军做肉盾。不许那些流民有退路,又要他们替朝廷卖命…当真是好算计好恶毒……”

萧陵光蹙眉,陷入沉思。

南流景嘴上说着让萧陵光管好自己,可在弄清楚吴郡的局势后,她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官舍里,不敢再出城到处晃悠了。官舍内外尽是龙骧军,若真的打起来,一时半会儿应是还牵连不到她身上。在马厩里无聊地喂马时,她刚好遇到了行色匆匆的申校尉。“老申!”

南流景叫住了他,“是出了什么事吗?”

“小郎君。”

申校尉应了一声,“没事,就是今夜终于要同那姓陆的见面了。郎将有不少事交代我去做。”

“你们来了这么几日,一直没见到那陆琨?”“是啊,他寻了个由头躲出吴郡,一直晾着郎将。小郎君,我先去忙了。南流景望着他离开的背影,一颗心莫名悬了起来。看来不论如何,今夜都要有个结果了……

她也没心思再喂马了,拍拍手回了自己的屋子。刚踏进屋门,她的身子却是一僵。屋内空无一人,和她离开时没什么区别。可不知是错觉还是本能,她竞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意味,于是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就想逃。

突然,后背一寒,一张帕子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难闻的药味骤然涌入。

南流景眼前一黑,顷刻间没了意识。

“我与萧老将军曾有过一面之缘,也久闻郎将之名。今日总算有幸得见。”“晚辈能与陆帅同席共饮,才是幸事。”

眼前一片漆黑,耳畔隐隐有人声交谈,却像是隔着什么,断断续续,时远时近。

伴随着推杯换盏的声响,南流景的意识逐渐恢复清明。又一次,她被蒙了眼,捆缚住手脚,困在了未知的地点。与上次裴松筠的手段不同,她还被堵住了嘴,连圈椅都没得坐,而是像个牲畜一样,被随意地丢在地上。

“唔。”

她尝试着叫喊,却发现脸上的布团绑得太紧,根本发不出一点声音。“几年前,父亲还曾以陆帅襄助朝廷、平定苏庾之乱的勋业,教诲我等忠义之道。”

又有人声遥遥传来。

南流景第一时间辨认出那是萧陵光的声音,顿时安静下来。她用手撑着地,艰难地坐起身,侧耳细听。

“忠义之道……哈哈忠义之道。”

一个有些沧桑,却含着威势的陌生嗓音。

若她没猜错,现在说话之人多半就是流民军的统帅,陆琨。而将她掳到这里的人,应当也是他。

这才几日,他竞将爪牙已经伸到了官舍,能在龙骧军眼皮子底下逮住她…还真是叫他压中宝了。

外头的萧陵光显然不想再虚与委蛇,直接道,“此次前来是奉圣上之命,请陆帅领军,三日内北渡淮水。”

“陆帅是聪明人,当知客军不得久留江表。”“客军,好一个客军!”

陆琨的笑声里带了些寒意,“我部下一万精兵,这些年在江北与胡人血战,折损过半,只剩下这么些人。我们替朝廷效力,为朝廷卖命,最后却落个客军不得久留江表?”

顿了顿,他又道,“朝廷若非要我们回去送死,我们又何必讲什么忠义?”南流景心里一咯噔。

萧陵光也立刻打断了陆琨,“陆帅慎言。前不久朝中已有人上表,称流民帅挟寇自重、恐生异心。”

“萧郎将,其实你我有一样的境遇,不是吗?我为了朝廷,以麻衣破甲、驽马铅刀苦守江北,而你呢,这些年为了萧氏、为了龙骧军,也是赴汤蹈火、出生入死……可到头来,我们得到的是什么?是疑心!是利用!是卸磨杀驴!“萧陵光,我是建都的客军,你又何尝不是萧氏的客军?”听了这话,南流景不由地屏气凝神。

太狠了……

为将之人,洞察人心至此,不愧为流民军里最有威望的统师!“客军不得久留江表。今日朝廷逼我北渡淮水,来日你萧陵光也会被迫将军权交给萧家那些废物纨绔!我有异心,难道你就没有?既然我们皆有异心,又为何不能联手?”

外头陷入一片死寂,静得南流景头皮发麻。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又听到萧陵光的声音一-平静的,冷淡的,没有任何起伏的。

“所以陆琨,你是要反吗?”

回答他的,是一声清晰的、碎裂的脆响。

紧接着,一切都乱套了。叫喊声、脚步声、兵刃相击声,各种声响混杂在一起,铺天盖地,震得南流景身下的地仿佛都在嗡嗡作响。完了……谈崩了……

丝丝缕缕的血腥味又飘了进来,南流景咬牙往角落里缩了缩,只能靠唾骂萧陵光转移注意力。

“砰一一”

一声巨响近在咫尺,似乎是门板被瑞倒了。南流景一惊。

萧陵光,萧陵光,来的一定得是萧陵光啊!可她的愿望到底还是落了空。

一股力道落在她肩头,她被粗暴地从地上扯了起来,被人用力扣着,踉踉跄跄地推了出去。

眼前的黑布被一把扯下,重重火光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好不容易适应了光线,眼前的景象才终于清晰一一此地是一座宅邸的正堂,原本布置了酒宴,可现在食案已经翻的翻、裂的裂,杯盘碎了一地。而

双方还在打斗,堂内堂外还有两侧的回廊上都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有的受了重伤,有的却还在挣扎。南流景被挟持在回廊上,一眼就看见了以一敌多、雷霆镇压的萧陵光,还有申校尉等人。

以眼前的情势看,似乎是龙骧军占了上风,然而……颈间一寒。

南流景慢慢地侧过头,就见一个身形魁梧、须发皆白的老将站在她身边,将刀横压在她肩上。

“陆将军……”

嘴里的布团被扯开,她慢吞吞地唤了一声,“两军交战,为何非要使这种招数,牵连无辜?”

陆琨沉着脸,“若能顺利拿下萧陵光,自是不必如此。只可惜……他冥顽不灵。”

“听说将军们为了打胜仗,连被敌军掳去做质的儿子都能亲手射杀。更何况,我还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族兄弟,哪里就有左右局势的分量了?”“有没有分量,试试就知道了。好孩子,唤你兄长一声。”陆琨冷笑。

南流景认命地闭了闭眼。

都说了别带她来别带她来……

她扯着嗓子恼火地吼道,“萧陵光!”

萧陵光人过刀落,身形一僵。看清回廊上的陆琨和南流景,他的脸色霎时变了,猛地收刀,“都住手!”

其余跟着他的龙骧军也纷纷收手,“头儿?”“小郎君?!”

申校尉大吃一惊。

萧陵光攥紧了刀,“陆琨,你还要执迷不悟么?”陆琨将刀锋往南流景颈间重重一抵,“你们若再不束手就擒,我现在就杀了他。”

萧陵光的神情几经变化,还是将手里的刀扔了。他身后那些龙骧军面面相觑,也只能照做。转眼间,情势陡转直下。

当着南流景的面,萧陵光和他带来的一队龙骧军都被五花大绑,其余人捆作一堆,唯有萧陵光被单独扣押。

颈间的刀刃已经移开,可南流景的心却无止境地沉了下去。“没想到我竞赌赢了。”

陆琨在一片狼藉中坐了下来,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南流景,“像你兄长这样的将才,我是真的想与他共谋大事。他既如此看重你,不如你去劝劝他。只要你劝动了他,大家就都相安无事……如何?”不等南流景反应,萧陵光便率先出声了。他受了伤,声音比寻常要虚弱一些,“一次不忠,终身不用。今日我若同你一起反了,来日共谋大事时,你可能安枕无忧?”

陆琨颔首,“说得有理。我这惜才之心,倒是妇人之仁了。既然如此…”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杀了吧。”

话音既落,堂下几人立刻抽刀,蠢蠢欲动。“等等。”

陆琨突然想到什么,转向南流景,“让他去。”“什,什么?”

南流景僵在原地,声音都在颤抖。

陆琨又道,“杀了萧陵光,我饶你一命。”萧陵光蓦地抬眼,眼底的镇静岌岌可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