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三十七(2 / 2)

面前氤氲的水雾缓缓散去,出现的却是一张陌生的、稚嫩的少女面庞,是裴氏老宅的婢女。

“女,女郎醒了……

婢女被南流景吓了一跳,抱着一叠干净的衣衫僵在原地。南流景扣在浴桶边缘的手缓缓松开,质问的嗓音有些沙哑,“是谁替我脱的衣裳?”

婢女一愣,“自然是奴婢。女郎失血昏厥,弄脏了衣裙。刚好府中的医师说,女郎昏睡了一整夜,最好得沐浴药汤,解乏困、补气血,所以郎君便吩咐奴婢备了热水,给女郎沐浴更衣…”

南流景眉眼间的利刺缓缓敛去。

察觉到什么,她眼睫一垂,望向自己的右手。白日里,贺兰映啃咬的便是这只手,而现在,被搓得通红、甚至有些破皮的也是这只手。南流景眉头一蹙,看向那婢女,不解地,“你与我这只手有仇?”婢女似是噎了一下,然后才答道,“是郎君的吩咐。郎君说…”“裴松筠说什么?”

“郎君说……不知是什么犯了疯病的畜生咬的,一定要清洗干净,还叮嘱我给女郎上药。”

南流景从衣架上扯了一块巾布,起身的一瞬将自己裹了起来。婢女飞快地低下头,将手里的干净衣裙递了过去,从始至终不敢看她一眼。南流景拾起那备好的衣裙,果不其然,又是一袭烟墨色的宽袖襦裙。她只停顿了一下,便换上衣裙。待系好裙带,她转身望向那婢女,卷起衣袖道,“不是要上药么?”

婢女这才抬起眼来,恍然回神,转身

去拿了药膏。“郎君说,上完药后,女郎便可以回公主府了。”婢女一边替南流景上药,一边说道。

南流景的视线越过屏风,落在那角落里的熏炉上,若有所思。此刻屋内还残存着一丝幽微的甜香……

“你可知道,这屋子里熏的是什么香?”

南流景忽然问道。

“回女郎,这是遗梦香。在桃花和梅子的甜香里,还掺杂着些许檀香,闻着先浓后淡,适合放松心神。”

“你家郎君不是喜欢雪松香么?是从何时开始,熏染这种甜香了?”婢女上药的动作慢了一拍,“…郎君的屋子里仍熏着雪松香,唯独这间改了遗梦香。许是雪松香的气味苦冽,郎君怕女郎闻不惯,这才吩咐人换了。”南流景扯了扯唇角,没有接话,而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我来时戴的那些首饰呢?”

“在这里。”

婢女立刻端着一托盘走过来,盘中呈着南流景来时戴着的珠钗步摇、耳坠玉镯。

南流景细细地看了一眼,蹙眉,“少了一支簪。”婢女诧异地,“不会吧?这都是奴婢一支一支从地上”她倏地顿住,改口道,“敢问女郎,少了支什么样的簪?”“有珊瑚,有腊梅,还有点翠……是不是不小心落在哪儿了?”南流景忧心忡忡,“这些首饰并非是我的,还得物归原主,若少了一样,都难以交代。能否劳烦你,帮我再在屋内院外找一找?”见她着急,婢女连忙转身绕过了屏风,在地上搜寻起来。南流景也理好衣裳走了出去,寻着寻着,便寻到了角落的熏炉边。她回头看了一眼,见那婢女正躬身在桌下搜寻,便不动声色地伸手,从熏炉里拈了一抹余烬藏于囊中。

“不必找了。”

南流景从婢女身边走过,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好像是我记错了,那簪子并未戴出来。”

婢女愣住,直起身,“那……”

“前方带路,我得走了。”

来时是夜色昏昏,走时却已是天清日白。

与昨日一样,南流景从那布满地锦的院墙回了公主府。孔家令已经等在院墙那头。

“今早皇后娘娘突然召殿下进宫,所以殿下此刻不在府上。”孔家令解释道,“南五娘子今日可以歇一歇,不过最好还是不要在公主府内随意走动。”

“我明白,定不会给孔家令添麻烦。”

南流景想了想,“孔家令可知道,之前殿下捉了一个医女来公主府,如今她被关在何处?”

在孔家令的指引下,南流景在一间院子里找到了正在碾磨药草的江自流,并将从熏炉里带出来的余烬交给了她。

“你帮我看看,这香药可有不妥?”

江自流拈了少许,凑到鼻尖嗅了嗅,一口报出了此香的名字,“是遗梦香。”

“你倒是见多识广…”

香料名贵奢侈,非权贵世家不得见。就连南家,寻常也多用香花香草熏染门庭,偶有贵客临门,方才会焚点那么一丁点易得的香料。而裴家这样的门第,裴松筠能用的香料,想必更是千金难求。

可江自流这样一个行走四方的江湖游医,竞然识得遗梦香……江自流搓搓手指,将指腹的余烬掸去,“做什么,瞧不起江湖游医么?你莫要忘了,我连皇宫都进去过。”

一句话倒是打消了南流景的疑心。

也对,江自流虽在民间行医,但见过的权贵却未必少。“你看看,这遗梦香里有没有掺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譬如,迷香?”江自流一愣,看了南流景一眼。

南流景却不肯多解释,“有吗?”

江自流脸色沉凝了几分,又将那余烬凑近,细嗅了一番,“暂且闻不出什么……你给我些时间,我再琢磨琢磨。”

她寻了个匣盒,将余烬全都装了进去,然后转向南流景,“正好你来了,再替你摸个脉。”

南流景将右手搭上脉枕。

衣袖一卷起来,江自流便看见了那泛红的肌肤,微微一惊,连忙将手指搭上了她的脉,“毒症又发作了?”

南流景动了动唇,不知该如何解释,最后只能苍白无力地吐出两个字,“不是。”

好在江自流没有追问,片刻后,她收回手,眉头舒展开。“脉象越来越好了。按照这个进度,过不了多久,渡厄恐怕就能将你体内的毒蚕食干净。”

南流景的反应没有预想中那般兴奋。

“太好了……”

她愣了一下,摸着手腕上的蛊纹,嘴上说着太好了,脸上却心事重重。江自流打量了她几眼,笑意也淡了,斟酌着问道,“你可想好要将毒渡给谁了?″

南流景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动了动唇,“萧陵光…”“不可!”

江自流变了脸色。

可话刚出口,一对上南流景看过来的锐利眼神,她便意识到自己上当了。“为何萧陵光不可以?”

南流景盯着她,“伏妪同我说,萧陵光将我从玄圃掳走时,你竞还替他在裴松筠那里遮掩……之前一直没来得及问你,你为何这么做?”江自流紧抿着唇,不知如何开口。

她越是如此,南流景越想追究到底。

“你从前认识萧陵光?你对他有情,还是他于你有恩?”被逼得没办法

了,江自流才吐出两个字,“是债!”………债?”

“是年少无知时欠下的债,如今我只能尽力偿还…江自流站起来,背过了身,难得对南流景服软,“别再问了,求你了。”“你只需知道,萧陵光不会伤害你,从前不会,往后也不会。南流景,你若将毒渡给他,终有一日会后悔的。”

从江自流那里离开后,南流景还是去了林晚阁。这偌大的公主府里,到底还是林晚阁最安全。她将对着裴氏老宅的那扇窗打开,像昨日瞧见的贺兰映那样,坐在窗边的圆凳上,身子伏着窗棂,望着底下已经黄了一片的枯枝败叶。风一吹,那些黄叶便如振翅而飞的蝴蝶,纷纷扬扬,起起落落,偶尔翻过院墙,落进裴氏老宅。

日暖风轻,南流景很快便又困倦了,伏着窗棂昏昏欲睡。许是受江自流那番话影响,她一闭眼,竟梦见了萧陵光,梦见了只去过一次的峤山仙茅村。

她梦见自己在那棵守山古樟下许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愿望,可古樟这次却毫无回应,一滴水都没有溅出来。她灰心丧气地离开,可没走多远仍是不甘心,于是又折返回去,没想到却看见这么一幕一一萧陵光弯着腰站在树洞前,把手臂伸进了洞里,摸索一番,取出了一截只有手指宽的细长竹管。

朝霞泼金,在他身上铺了一层金辉。他仰着头,将那竹管对着日头瞧了几眼,然后随手扔了,又换了一截翠绿的、新鲜的竹管,塞进了树洞里……山神从来不存在,存在的只有那埋在树洞和土里的一节节竹管,和一个在寅时等在古樟树边的骗子。

南流景梦见自己哭着跑下山,梦见萧陵光追在他身后唤她阿招。「是,你求问的山神一直都是我。可我何时骗过你?」「阿始,山神答应你的事,我哪次没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