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四十六(2 / 2)
二人正僵持着,裴顺忽然出现在寄松院门口,远远地朝裴松筠扬起手中信笺。
裴松筠放下豆粥,朝他点了点头。
“郎君,宫中刚刚收到江北战报。”
裴顺面上难得有些喜气,“龙骧军又打了场胜仗,终于将豫州从胡人手中夺了回来!”
南流景一愣。
裴松筠若有所思,却不意外,“这么快?”“到底是萧大郎君领兵有方。”
裴顺笑呵呵地说道,“圣上龙颜大悦,下了圣旨,今晚要在建都办百戏大会,与民同乐!”
南流景忽然整个
人打起了精神。
她坐直身,转向裴顺,“既然立下的军令状已经完成,龙骧军是不是也该班师回朝了?大军从江北回建都,需要多长时日?一个月内有可能吗?”萧陵光若是能在一个月内回到建都,催动渡厄就无须再靠裴松筠一人,她的把握也就更大了……
裴顺刚想回答,却注意到了一旁裴松筠的脸色,于是识趣地摇头,一问三不知。
“前院还有差事,老奴就先退下了。”
裴顺一走,南流景心事重重地转回头,这才发现裴松筠一直盯着她。“萧陵光回不回建都,何时回建都,你为何这么关心?”“………只是随便问问。”
“你希望他早些回来?”
南流景从裴松筠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质问的意味,于是方才还觉得香的豆粥都变得难以下咽了。她推开碗起身,避而不答,“我回彤云馆了。”得知萧陵光打了胜仗,江自流和伏妪也很高兴。江自流已经在盘算着待南流景这边的事了了,也要想法子渡江,去豫州行医救人。
“江北经年战乱,想必定是哀鸿遍野、惨不忍睹。越是这样的地方,越是百病丛生。若是不及时救治,说不定还要爆发大疫。”“可那边才安定下来,能安定多久还不知道。你一个女子就这么闯过去,恐怕还是太危险了……”
“正是因为危险,恐怕也没有医师敢轻易过去。若能救下成百上千人的性命,还是值得闯一闯。”
江自流与伏妪谈着之后的计划,南流景靠坐在旁边的躺椅上,一言不发。今日天气好,阳光有些刺眼,她随手将手里捧着的札记盖到了眼睛上。片刻后,耳畔的交谈声静了下来。
伏妪似乎离开了,只剩下江自流。
“你在想什么?”
江自流问她。
“在想我的将来。”
札记下,南流景睁着眼,若有所思,“我好像很少想将来的事,总觉得多活一日是一日……可方才我在想,要是身上的毒都解了,我该去哪儿,该做何人。”
江自流沉默了一会儿,“你不如先将这些问题放一放。毕竟在那之前,你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决定。”
南流景动了动,札记从她脸上滑了下来。
江自流对上她的视线,“渡厄渡给谁,如今你心中可有答案了?”南流景抿唇,默不作声。
“你若是决定不了,可要听听我的想法?”南流景有些意外地看了江自流一限,点头。“萧陵光背后有龙骧军,有虎视眈眈的胡人,裴松筠背后亦有裴氏,有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朝堂……
江自流坐在树荫下,一字一句慢慢地说道,“比起他们二人,一个男扮女装、连皇帝都恨不得除之后快的公主,对你来说是最容易脱身的选择,对黎民百姓来说,也是最无关紧要的选择。”
南流景望向江自流。
江自流低垂着眼,那张寡淡如水的面孔上覆着树影,眉眼间有股阴郁而锐利的锋芒若隐若现,变得有些陌生。
现在坐在她面前的江自流,有些像她第一次见到的江自流。与她后来认识的、与方才说要去江北行医的江自流,总有种细微的、她也说不上来的差别。
察觉到她的视线,江自流抬起眼来,微微一怔,“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南流景想了想,才开口道,“总觉得这不是你该说的话。”“那我该说什么?”
“你应该心疼这个,同情那个,说贺兰映也是个可怜人,而且对我杀心不重,我是不是真的想好了,要从这三个人里选一个做替死鬼。这样就算活下来了,余生也会心有不安。然后再咬着牙说,你会再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同时保全我们四个人的性命……
江自流气笑了,“我要是这么优柔寡断,何必把渡厄交给你?”“那也是被我哄骗,遭我逼…
南流景合上手里的札记,又静了片刻,才说道,“这世上权衡利弊的聪明人太多,你还是继续做菩萨心肠的救世主吧。”江自流默然失语。
天色一暗,建都城里的百戏大会就沿着长街陆陆续续开始了。民间百戏之前很多年都是被禁毁的,只因战乱不断,先是胡人步步紧逼,又是皇族内斗。贺兰氏无心享乐,也不能享乐,便禁毁了百戏。直到这几年情势好转,皇帝才下令,恢复百戏,但却只有发生了喜事,得了皇帝的圣旨后,民间才能办百戏大会。
长街上的喧闹声隐隐约约传到了彤云馆,南流景也有些坐不住了。她问裴顺自己能不能带江自流和伏妪一起出去看百戏大会,裴顺离开了一会儿又回来,说郎君答应了,还派了护卫随行。南流景换了身群青色、没有那么招眼的半袖襦裙,戴了面纱。走到老宅门口时,才发现等着她们不仅有裴氏护卫,还有裴氏家主。裴松筠平日里除了上朝,几乎都是宽袍大袖一身白,今夜竞也换了身装束,更好和南流景的衣裙颜色相近。
众人的目光在他与南流景之间打量,一时间,氛围有些微妙。南流景微微蹙眉,“你也要去看百戏大会?”裴松筠看她,“怎么?早知我去,你便不去了?”南流景心中的确是这么想的,可既然裴松筠猜得一字不差,她便立刻改了口,“你去不去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就走吧。”
裴氏老宅
几乎就建在宫城下,是整个建都城最好的地段。要去看游街的百戏大会,甚至都不用车马,直接步行过去,穿过一条巷子便到了。长街上鼓乐齐鸣、结彩悬灯。街道两侧早就挤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孩童们都被抱在大人肩头。如此密集的人流中,还有不少摊贩穿行其中,叫卖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吸引行人驻足。南流景见到这么多人已经有些发怵了,奈何他们已经走到了街边,身后又有人群涌上来,便硬是将他们也挤进了人流中。来来回回的人擦肩而过,仅仅是走了一小段距离,南流景便被迫和伏妪她们隔开了。
刚好是路口,她停在原地,踮着脚想要寻人,却被人不小心撞了一下。好在身后横出一只手臂,及时地揽住了她。待她一站稳,那只手落下,攥住了她的手腕。南流景对这只手和丝丝缕缕的雪松香气实在是太熟悉了,一转头,果然是裴松筠。
“这么多人,专心些。”
裴松筠没有松手,牵着她继续往前走。
“伏……
南流景不甘心地转头。
“有人跟着她们,不会走丢。”
体内的渡厄没有反应,南流景不想委屈自己同裴松筠一起看百戏。可眼下这个局势,她也只能被裴松筠牵着走。
带出来的裴氏护卫有六个,四个还留在裴松筠身边,替他开路。另外两个多半是跟住了伏妪和江自流。
又往前走了一截,他们才靠近街边,找到了一处还不错的视野。灯火辉煌下,百戏纷呈。凤箫琴瑟,歌舞散乐,不过最热闹的还是那些奇伎杂耍,什么吞刀履火,飞剑舞轮,看得人眼花缭乱,叫好声不断。直到游行的百戏队伍继续往下一条街走,身边的人群才略微散开了些。“上一次百戏大会是两年前。”
嘈杂声里,裴松筠忽然说了一句,“贵妃诞下皇子,圣上大喜,遂办百戏大会,与民同乐。那日比今日还要更热闹些。”“我又不是没见过。”
“你见过?”
裴松筠顿住。
南流景点点头。
其实她只知道自己看过百戏大会,却不记得当时情形了,可来过便是见过,两者有何差别。
围观的人流有一半散了,有一半跟着游行队伍去了下一条街,街边的摊子终于空了下来。
南流景看见有妇人带着孩童从一个摊子前离开,孩童的脸上用各种颜色的胭脂画着漂亮却古怪的纹路。
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问裴松筠,“那是什么?”“你上次来时没见过?”
“……不说算了。”
南流景转身要走,眼尖的摊贩却立刻迎了上来。“这是异族风俗,女子会将辟邪、祈福的图纹纹于面上,我这儿不纹面,只用胭脂将纹路画上去,图个吉祥。二位可想试试?”南流景走了过去,目光扫过那画纸上的几个纹路,一眼便相中了长寿纹。“我要画这个。”
她往凳子上一坐,摘下面纱。
那摊贩取了胭脂和笔一回头,看清南流景的脸孔时微微一愣,“我说呢,又是哪个女郎放着好看的桃花纹不要,偏要长寿纹,原来又是夫人你啊!”再一抬眼,看向她身后的裴松筠,“这次是不是还要为你的夫婿画驻颜纹?”
南流景只愣怔了一瞬,便矢口否认,“我与他可不是夫妻……摊贩呆住,仔细看了一眼南流景的脸,又转而去打量一声不吭的裴松筠,“没认错啊。贵人多忘事,夫人难道不记得了?两年前也是在这儿,我亲自给二位画的长寿纹和驻颜纹……”
南流景蹙眉,只觉得遇上了怪人怪事。于是长寿纹也不想画了,她将面纱一带,起身离开。
裴松筠转身跟了上来。
那摊贩还不死心心地在他们身后嚷嚷,“夫人还说,那日是你夫婿的生辰,所以画个驻颜纹,祝他永驻华年…
人声远去,灯火阑珊。
南流景没了继续闲逛的兴致,往裴氏老宅的方向走。穿过街巷后,她倒是忽然反应了过来,对身边的裴松筠说道,“他把你认成了流玉。”札记里曾有一页写到过,裴流玉带她来看百戏大会。如果是她和裴流玉一起画的面纹,那摊贩错认成裴松筠,便不奇怪了。裴松筠许久没说话,直到二人回到了老宅门前,他才终于叫住南流景。“你还记不记得两年前的百戏大会,是哪一日?”“方才那人说,是流玉的生辰。那该是九月初九。”“你记错了。”
裴松筠神色复杂地望着她,“两年前的百戏大会,是四月十六。”南流景脑子里一片空白,“四月……十六…”“那日是我的生辰。”
裴松筠低声道。
夜风乍起,挟着一丝寒意刺入脊骨。
刹那间,南流景头皮发麻、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