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四十七(2 / 2)
“脉象没有问题,是受惊过度……恢复记忆也要徐徐图之,怎么能突然给她来这么一下?”
“想必今晚是踩中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节点,才叫她受了这样大的刺激。”“不过也是她最近身子有所好转,或许过不了多久,能完全恢复记忆也不一定……”
昏昏沉沉中,南流景一直听到有人在自己耳边说话,时远时近。她挣扎着想要睁开眼,可却像是被一个罩子给罩住了,怎么都出不来。又过了一会儿,人声彻底消失了,她仿佛被投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大雾中。似乎冥冥之中有人替她指明了方向,于是她在茫茫雾气里不断地摸索着,终于在筋疲力竭之时,找到了雾气的尽头。清河对岸,金光灿灿,可就在她想要渡河之时,却是狂风肆虐、波澜汹涌,震耳欲聋的水声中,她又听见了一些断断续续的声音,重复、回响一杀了他…拖累……
喜欢……裴流王玉……
裴松筠……
杀了他……
杀了他!!
南流景尖叫着惊醒。
她猛地从榻上坐起身,死死捂住耳朵,额头上冷汗涟涟。一道人影出现在她身边,将她拥入怀中。沁着雪松香气的暖意一下将她包裹住,那温热的手掌也覆在她手背上,攥住了她颤抖的手指。不知过了多久,南流景才停止了颤抖,从混乱无序的梦中恢复清醒。然而下一刻,她慢慢抬起头,对上了裴松筠的眼眸时,一种巨大的无力感铺天盖地将她淹没……
现实甚至比梦境还要混沌。
“没事了,始招……
裴松筠低眸看她,眼下泛着隐隐的乌青,俨然是一夜未眠的模样。南流景渐渐冷静,垂下手,不大自在地挣开了裴松筠。怀中一空,裴松筠顿了顿,却什么都没说,掀开帐纱起身离开。南流景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又睡在裴松筠的寝屋里。窗外还是一片墨色,屋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昏。隔着纱帐,她听见裴松筠
吩咐下人将温着的药端进来。
不一会儿,端着药碗的裴松筠去而复返。
他在榻边坐下,用羹匙舀了一勺药汤,吹了吹,才喂到南流景唇边。南流景微微偏过了脸,抬手去接药碗,“…我自己来。”裴松筠捧着药碗没有动作,只静静地看着她,“你从前喝药时,我也是这么喂你。”
南流景仍是觉得不可思议。
她缓了缓神,才心烦意乱地说道,“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后来我都是自己喝药…你知不知道这两年我每日要喝多少药汤,知不知道江自流的药汤有多苦,知不知道若是这样一勺一勺的喂,会更苦,更难以下咽?”顿了顿,她又问道,“后来我喝药的时候,你人在哪儿?”裴松筠沉默。
二人僵持片刻,裴松筠还是放下了羹匙,将药碗递给南流景。南流景接过来一饮而尽,全程只皱了一下眉。“是流玉将你藏了起来。”
裴松筠冷不丁开口道,“你离开老宅时,恰逢叛乱,我被调离建都,这才叫他瞒天过海,将你变成了南家五娘。”
“直到后来,我在军中收到裴氏与南家议亲的消息……裴松筠盯着她的双眼,抬手将她额前汗湿的发丝捋到一旁,“查到你的身份后,我才赶在你们过定前提前回了建都。没想到回来第一晚,我就在船上见到了你。”
南流景一愣,终于从裴松筠的话语里找到了自己拥有的记忆。「你很怕我?」
「以前见过我?」
「虽久闻郎君盛名,今日却是第一次见。」画舫上,裴松筠任由魍魉伏在怀中,问了她一遍又一遍。「是这样么?」
“你说与我是第一次见,又说或许从前有过一面之缘,但忘……南流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即便如此,你也没有发现我失了记忆。”半响,裴松筠才低声答道。
“招绍,我以为你还在同我置气。”
南流景觉得自己仿佛在听旁人的故事。只是一夜之间,黑的就变成了白的,恨的变成了爱的,说是地覆天翻也不为过。榻边忽然传来一道细弱的猫叫声,她转头,就见魍魉不知何时跑到了榻边,前爪够着榻沿,跃跃欲试地探出一个脑袋,盯着她叫了两声。“………它又是怎么回事?”
南流景问道。
魍魉眼巴巴地转向裴松筠。
裴松筠眉心微拢,最后到底还是取出了一方帕子,替它将四只爪子擦拭干净,“你走以后,裴顺没有看住它,它就也跑了。我也没想到,它竟比我更早找到你。”
待爪子都擦干净了,裴松筠只一个默许的眼神,魍魉就高兴地跳上了榻,埋头冲进南流景怀里,用脑袋在她下巴上亲热地蹭着。不论她身边的人究竟是裴流玉,还是裴松筠,至少猫从始至终都是这只蠢猫。
从前是卡在树洞中被她救出来的小白,后来是灰头土脸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魍魉。
难怪它第一次来到玄圃时,就同她亲近得仿佛有前缘,也难怪它后来会从朝云院跑出来,找来玄圃,因为这样的事它已经做过一次,一回生,二回熟…南流景忍不住伸手抱住了它,就像是在洪流中抱住了一块浮板。似乎是感觉到了南流景的情绪,魍魉比平时更乖巧,甚至想伸舌头,安抚地舔舔她的脸。
“咪……唔。”
裴松筠不动声色地伸手,挡住了它的动作,手指轻轻一动,就将它从南流景怀里拨了下来。
魍魉懵了一会儿,转头怒视裴松筠,可四目相对,它的瞳孔转瞬就变得清澈,又乖乖地趴了下来,不再轻举妄动。
南流景低头看着它,手指在玄猫颈间轻轻抓挠,裴松筠的手则顺着玄猫背上的毛发。
玄猫在二人的手掌下发出一阵一阵的“呼噜"声,甚至还打滚翻起了肚皮。南流景被逗笑了,还想去摸它的软肚子,没想到竞和裴松筠的手碰到了一起。
她脸上的笑意一敛,刚想移开手,却被裴松筠握住。她稍稍挣扎了两下没能挣脱,倒是腕间的蛊纹隐隐开始发烫。南流景没再挣扎,抬眼对上裴松筠。
裴松筠眉宇舒展,神情温和,唇角兜着些弧度,望着她的眼神只袒露了些许缱绻情意,却已经陌生得令她心慌。
“江自流说重回故地,多听故人说旧事,能叫你的记忆恢复得更快些。”裴松筠体贴地问她,“你想尽快找回记忆么?若是想,我便叫裴顺将那两年的事一一说给你听……”
南流景摇了摇头。
裴松筠面上依旧平静,没有丝毫不悦,“那忘了就忘了,也无妨。”“不是不想……”
南流景看着裴松筠,“我想听你亲口说。”裴松筠先是一怔,随即唇畔的弧度倏而扩大,抬手将她拥进了怀中,笑着应道,“好啊。”
南流景靠在他胸口,嗅着那浅淡的雪松香气,脑子里却在天人交战。时而觉得这香气舒服好闻,时而又觉得恶心反胃,太阳穴也一下一下跳着疼,跳得她焦躁不安,不受控制地捉紧了裴松筠的袖袍。她平复心绪,问出了自己此刻最想知道的问题,……所以我为什么会离开裴家?″
裴松筠揽着她的手臂似乎有一瞬的顿滞。
“这件事说来话长…”
“你是不想说吗?”
裴松筠静了良久,叹气,“是不敢
。”
这三个字有些出乎南流景的意料。
“我们之间好的事情还一件都没说,就要先回顾那些误会和争吵绍始,我只怕把你推得更远。”
可南流景不在乎过程,她现在只想听结论。就在她要追问下去时,纱帐外忽然传来“笃笃"的叩门声。紧接着,下人的唤声也自外传来。
“郎君,上朝的时辰到了。”
纱帐内,南流景的动作一僵,裴松筠却是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我该去上朝了。”
“若再不动身,恐怕会误了时辰。”
裴松筠拍拍南流景的肩,退让了一步,妥协道,“待我上朝回来,你想问什么,想从哪儿开始问,我都一定回答你。可好?”南流景这才松开了攥着他衣袍的手。
裴松筠托着她的后颈,慢慢将她放倒在床榻上。待她的后脑勺枕上冰冷的玉枕,裴松筠却没有立刻将手抽出来,而是停留了一会儿,目光在她眉眼间描摹着。
二人之间不过一拳的距离,近到呼吸都纠缠在一起。南流景察觉到体内的渡厄开始蠢蠢欲动。与此同时,那只摩挲着她后颈的手掌也微微发烫。
她的眼睫不自觉抖了两下,就在她以为裴松筠的吻会落下来时,他却俯头,只是与她碰了碰鼻尖,便迅速地抽出了手掌,起身离去。纱帐掀开又掩合,烛影随之浮动。直到裴松筠离开时灭了唯一一盏烛台,烛影才倏然消失,寝屋内也陷入一片昏黑。南流景怔怔地望着帐顶,感受着那本就浅淡的雪松香气一点点消散。分明是她从前最厌恶的气味,可此刻抽离时,竟叫她又生出一丝失落和不安……心情慢慢地沉入谷底。
这种时候,她竟又想起了江自流的那句话。「那个女子未必有你想得那么重要。」
「倘若她真是症结所在,又怎么会和裴松筠分开?」江自流是对的。
原来柳绍和南流景,真的也没什么区别……南流景做不到的事,其实柳始也不可以。
心中仿佛有个早就存在的黑洞,从前看不见摸不着,此刻却以一点点坍塌的方式宣告它的存在。它深不见底,幽如沉渊,只看一眼仿佛能将整个人都吞没南流景蓦地闭上了眼。
她从深渊边离开,等待着裴松筠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