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五十一(2 / 2)

裴松筠低头,薄唇贴在她发间,声音嘶哑得几不可闻,仔细一听,却似乎在隐隐发颤,“第二次,他们又让你做了什么?”………没有。”

南流景轻声道,“他们什么都没有来得及做,裴流玉先找到了我。”奚家通过特殊的哨音指引中药者。可自从第一次被控制后,再多仙露对她都没了作用,更何况是哨音。

奚家多半是抱着最后一搏的念头,才又动用哨音寻找她,没想到真叫他们赌赢了。原来她体内的仙露之毒从未真的消失,只是隐伏不发。偏偏在那一晚起了效用!

奚家险些就通

过哨音真的捉住了她,只可惜半路突然杀出一个裴流…所以,奚氏什么都没能来得及做,而误打误撞向她发出第二次指令的人,变成了裴流玉。

「我讨厌裴松筠,我只喜欢裴流玉。」

鼻间萦绕着浅淡的雪松香,此刻却再也不叫她闻之反胃了。南流景缓缓闭上眼,循着那香气,又往裴松筠怀中靠近了些。裴松筠胸口微微起伏,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南流景闭着眼,隔着衣衫听见他的心心跳声由快变缓,最后却还是沉稳地静了下去,与他未说出口的话一样。

“当年你不许我踏出老宅半步,是因为奚家一直在找我吗?”南流景睁开限,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为什么不肯告诉我?”裴松筠没有想到自己咽下的话会被南流景说出口,愣住。“我不是当年什么都不懂的柳妞了。”

当初离开奚家时,她根本没有自己被用药控制过的记忆,只以为自己是个普通逃奴。可如今只看裴顺中药后的反应,她就知道,奚六郎死后的这些年,奚家几乎毫无进展。中了药的人,即便能完成一两个指令,之后也不是疯就是死。唯一的例外,是她。

即便仙露在她身上也并不稳定,只是短暂地成功过一炷香的时辰。可不论如何,她都是用过仙露后唯一活着的人,奚家怎么可能放过她?!她当时能逃出来,是因为奚六郎死了,南院大乱。可只要等奚家缓过神来,等到奚九郎接管南院,就会发现她之于仙露,是必不可少的一环,于是再沿着线索排查,定然就查到了裴松筠,查到了裴氏头上……还有今日,今日裴顺突然中药,他做的第一件事并非是杀裴松筠,而是想要带走她。这也足以证明,奚家从未放弃过仙露,从未放弃过找她。“那时我也不知道,奚家为何会大动干戈地搜捕你…”裴松筠终于出声,“可我想,只要你一直待在老宅,裴氏总能护你周全。而且那时奚家多行不义,其他世族已与裴氏联手,计划着将他们连根拔起……所以我就更不想让你知道这些事,成日惊惶、寝食难安……“你书案上的那些公……

“什么公文?”

裴松筠回忆了一下,反应过来,“那些都与奚家有关。你从前看都不看一眼,我才将它们都摆在书案上。谁知道后来险些露了破绽,才让人都收了起来。南流景又闭上了眼。

被封死的宅院,被藏起来的书信,被三缄其口的“公事”…曾经是她眼里的樊笼,实则却是裴松筠保护她的屏障。裴松筠垂眸,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落在那双微微有些湿润的眼睫上。一时间,喉咙像是被什么扼住。许多话,当年不愿说,此刻竞更说不出口。他想告诉南流景,她离开老宅的那一晚,刚好是奚家辞官离京的那一晚。他联合其他世家搜集了不少证据,证明奚家在私自研制秘药。其实按照他的行事风格,应当继续往下查,翻出奚氏的老底再动作。可他头一次有些心急,将那些证据提前呈到了皇帝的案前。

「陛下可知,高祖皇帝为何要成立太医署和尚药局,又为何要下旨,号召天下医者献出家传秘方?」

「奚氏一族凭借通天医术,尽揽民心,信徒无数。若他们只有仁心,那自然是泽被苍生的好事。可若存了私……」

「陛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奚氏既然可以让贺兰氏应天授命,自然也可以让贺兰氏神怒人弃。所以高祖皇帝才会逼迫奚氏献出所有医术秘方,让奚氏的独门医术变成朝廷的医术,又让太医署代替奚氏施药惠民,让奚氏的恩德变成朝廷的恩德,一步一步,奚氏名存实亡……

皇室最忌惮的,从来不是哪个名门望族,而恰恰是奚氏。如裴松筠所料,奚氏藏私让皇帝心生猜忌。可就在皇帝打算彻查时,国师却将“所有"秘药尽数献给尚药局,并且执意辞官,而且要带着奚氏全族回到余姚如此“识趣",既让皇帝不费吹灰之力地除去了心腹之患,也让他的疑心打消大半,全了奚氏的体面。

…到底还是打草惊蛇了。

虽不是裴松筠想要的结果。可奚氏断尾断得太过干净利落,他一时也找不到斩草除根的办法。

但不论如何,奚家离开建都是个好消息。

对南流景来说,尤甚。

裴松筠本想告诉她,往后都不用再关着她,她可以自由出入老宅,可迎接他的,却是裴流玉和她的亲吻,还有她亲口说,要跟裴流玉一起离开建都……没有人相信权衡利弊、高瞻远瞩的裴松筠会真的爱一个卑微孤女。裴顺不相信,裴流玉不相信,连柳绍也不相信。没人相信他的感情,就像没人知道幼时的裴松筠也曾为了那条小蛇绝食三日,哭哑了嗓子。

打开那扇门,说出那句“让她走",是裴三郎唯一一次意气用事。而就是这一次,让战场上都能决胜千里的他,输给了自己。他没想到奚家临走的前一夜还会对一个逃奴穷追不舍。他也没有想到,派出去保护她的人只是晚了一步,仅仅一步,就让奚家有了可趁之机。他更没有想到,只擅书画、有头无脑的幼弟竞然也有本事在他眼皮底下藏起人来,一藏就是两年……

怀中的女子呼吸声逐渐平稳,可却很微弱,微弱到要不是凑得近,都难以察觉到活着的气息。

裴松筠轻轻将她放回躺椅上,又坐在一旁静静地看

了她许久,深黑的瞳孔没有一丝光亮。

…现在解释那些,又有什么意义?他还有什么可推脱的?他至今都记得江自流在玄圃时说过的话。

南流景体内的余毒,发作过两次。第一次发作后,有人帮她稳住了毒症,所以他最开始遇到她时,她的脉象一切正常,根本不像中过毒的人。直到第二次被催动,毒症才变本加厉,让她变得像现在这般单薄如纸,孱弱多病……

裴松筠坐在躺椅边,陷于阴影中的面容也没了血色,眸底的黑微微一动,就如残留的余烬,被风吹了个粉碎。

他收回手,无声无息地走了出去,阖上屋门。伏妪抱着魍魉,忧心忡忡地等在外头,见他出来,连忙走上来想要询问什么。

裴松筠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声音压得极低,睡了。”伏妪这才收了声,带着魍魉离得远了些。

裴松筠从廊檐下走出来,就见江自流已经站在院子里,站在她晾晒的一排排药材前,神色凝重地挑选着什么。

“裴顺今日突然动手,是你用锣声干扰了他。”裴松筠走到江自流身后,问道,“为何你会知道,锣声有用?”江自流取药的动作只顿了一下,便又俯身继续,头也没回,“我在江湖上行医时,也遇到过不少突然发狂症的。锣声一响,总能有些用处。今日看见你们那儿的情形,我瞧着裴管事也像是发了狂,所以才想着拿锣试一试…”“是吗?”

裴松筠仍看着她。

江自流转过身,对上裴松筠的视线,蹙眉,“裴郎君在疑心什么?”“你这身医术,就是比起太医署和尚药局的医官也不逊色。可我派人探过你的底细,却查不出你师从何人。”

“我的恩师从前一直与我同行……”

“与你同行之人,医术远不及你。你们何人为师,何人为徒?”裴松筠唇角兜起些弧度,笑意不及眼底,“当今世上,医道高深者,多承家学之传。你有此等医术,想必也应出自名门。江自流是你的化名,而非真名。江自流默然片刻,才面无表情地答道,“裴郎君高高在上太久了,恐怕已经忘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除了名门世家,草野间也不乏自研医道的奇人隐士。”

裴松筠不置可否。

“裴郎君若疑心我的身份,大可继续派人探查,查查那些名门医家里,究竞有没有我这么一号人物。”

江自流背过身,不再理他,“我还有很多事要做,裴郎君自便吧。”裴松筠淡淡地收回视线,刚要拂袖离开,却有一下人走进彤云馆。“郎君。”

下人端呈着一方方正正的木盒送到了他面前,“奚氏重回建都,国师向城中世家皆送去了薄礼。这是方才送来老宅的,指名要家主亲自过目。”裴松筠抬手,将盒盖揭开。

盒中装呈的竞是一青瓷双柄的酒壶。盒盖掀开的一瞬,混合着腥味的酒气便扑鼻而来。

而酒壶边还贴心地放着一枚笺纸,纸上的字迹不同于常人,折转凌厉而突兀,笔锋横冲直撞,墨点四溅一一奉郿侯酒赠故交,别来无恙,来日犹长。落款是奚无妄。

裴松筠冷冷地掀唇,眸底一片冰寒。

他将那笺纸随手撕成四片,“将这脏东西还回去。”“是………

“知道该如何还么?”

裴松筠多问了一句。

下人心口一跳,低眉敛目,“知道了。”

裴松筠踏过那笺纸碎片,大步离开了彤云馆。下人也阖上盒盖匆匆跟了出去。

待主仆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彤云馆外,地上的碎纸被一只手拾了起来,刚好是落款的"奚无妄"三个字。

记忆恢复之后,南流景没有再被裴松筠关进暗室里。但因为有裴顺的前车之鉴,又知道自己再次被奚家盯上,她已经不敢从前一样,再在老宅内随意走动,大多时候就将自己关在彤云馆。

而因为裴顺一事,老宅里也是连这几日风声鹤唳、翻天覆地。护院的数量翻了一倍,几乎都调到了彤云馆外守着,婢女侍从更是从里到外、从上至下地清查了几番。

老宅外,裴松筠倒是一直在寻奚家的错处。只是奚无妄比他的父亲还要刁滑,这次又是为了圣上的病才回建都,目前掌握的线索,还不足以让裴松筠发动建都城连日阴雨,天幕低垂,云霭沉沉,仿佛被一层薄雾笼罩。直到龙骧军凯旋那日,建都城上空才金光破云,久违地放了晴。“你说什么?”

坐在妆台前的南流景蓦然回头,看向伏妪。这几日阴雨连绵,她悒悒不乐,睡的时辰便多了些。今日才刚起身洗漱完,就听见伏妪说起龙骧军凯旋。

“老奴说,萧大郎君一回建都就来了老宅,现在应是已经在去寄松院的路上了……”

话刚说到一半,她就看见南流景一把丢开了手里的妆梳,如一阵疾风掠过她身侧,径直冲出了门去。

伏妪面露错愕,待她反应过来追出门时,那道披头散发的窈窕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彤云馆外。

南流景出来得匆忙,连件外袍都没来得及披,只着一袭单薄的雪色长裙。她一路往寄松院跑去,刚踏上游廊,就见两道身影出现在游廊另一头。白衣宽袍的是裴松筠,而他身边之人黑衣烈烈、披袍援甲,正是凯旋的萧陵光!

南流景眸

光一颤,提起有些碍事的裙摆,脚下的步伐迈得越来越快。跑动间,她的裙裾如漪纹般急促荡开,披垂在腰际的发丝被吹起,凌乱地掀扬着…游廊尽头的二人一转眼,也看见了她,顿时神色各异。就在他们驻足的一瞬,白衣女郎便如只归山倦鸟,轻盈又急切地撞进了萧陵光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