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五十(2 / 2)

她也不例外。

柳妞的迟钝终于被扎了个透心穿。

她开始成日的郁郁寡欢,裴流玉再来老宅找她时,见她整个人消瘦了一圈,便想带她出去散心。可两人刚溜到后门院墙下,就被裴顺带着人堵住了。「是我想带柳绍出去,兄长若是问起,你们就推到我一人身上好了。」「家主有令,七郎可以带绍娘做任何事,但不可踏出老宅半步。」裴顺无动于衷。

「为什么非要关着她不可?这是裴氏老宅,还是刑部大狱?」裴流玉面带愠色,「兄长究竞在怕什么?」「外面不太平,家主也是为了始娘好。」

裴顺转向柳沼,好言相劝,「始娘,听话些,回去吧。」最后,柳炤被带回了寄松院。院门锁上,就连裴流玉也不许进了。她抱着玄猫坐在院墙下的躺椅上发怔,忽然间,一整朵白玉兰砸落了下来,正好擦过她的鬓发,在鬓边碎落成一瓣一瓣,好似添了妆。她抬起眼,就见裴流玉手脚并用地从墙头翻了下来,灰头土脸地冲她比了个嘘的手势。

「我一定会想办法带你出去。」

裴流玉发誓。

柳招却没精打采地低着头,「算了……」

「又算了?」

裴流玉怒其不争地望着她,「我总算知道寄松院里的婢女不止你一人,为何兄长独独宠爱你了。」

「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你足够听话?兄长让你每日习字两个时辰,你就连一刻钟都不敢偷懒;兄长让你不要踏出老宅半步,你就成日待在这四方天地里,哪儿都不肯去了;就算兄长明日娶个主母回来,你恐怕也会乖乖地留在他身边,给主母敬茶……」

柳绍一字一句地反驳,「我、不、会。」

「总之,你比这只玄猫还要听话,这就是兄长宠爱你的缘由。」这一次,柳始的反驳没了什么底气,她将玄猫从自己身上推了下去。「我是人,不是猫。」

裴流玉深吸了口气,在柳绍面前蹲下,语调缓缓。「兄长年幼时曾养过一条小蛇。那小蛇不知从哪儿爬进他的书房,出现时也是无依无靠、楚楚可怜,于是兄长便收留了它。」「起初,他待那条小蛇也是千宠万宠,即便是送去兽苑后,也会日日去兽苑探望。可直到有一日,那小蛇在兽苑,同另一个饲喂它的奴仆亲近了些,缠上了他的手臂。兄长刚好看见了这一幕……j」顿了顿,裴流玉平视着她的双眼。

「第二天,那只小蛇就被做成了蛇羹。」

柳招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望向裴流玉。

裴流玉静静地与她对视,澄澈的眸底竞然也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漩涡。「柳始,不如我们打个赌吧,赌你和那条蛇是否一样。」柳招怔怔地望着他,唇瓣启合。

「怎么赌?」

裴流玉身子往前一倾,耳后同发丝绞缠在一起的珠链倏然晃动起来。闪烁的珠光里,四唇相贴,一触即分。

霎时间,柳沼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一晚,裴松筠回来得比往常都要早。

他回来时,柳绍正在书房里习字。她提着笔,心思却不知飘到了何处,笔尖蘸着的墨早就滴落在纸上,泅开了大块大块的墨团。甚至连裴松筠进来,她者都没有察觉。

腰间忽然圈上了一只手臂,柳妞惊得身子一颤,攥着笔的手也随之一松。「心不在字上,也不在房里,那在什么人身上?」冷冽的雪松香混着淡淡的酒气,铺天盖地罩住了她。裴松筠一手环在她的腰间,一手拾起笔,递给她。柳招抿唇,没有去接那支笔,想要挣开裴松筠,「我不想写了…」「今日的一个时辰还未写满。」

裴松筠环紧了她,握着她的手拿住笔,「继续。」…」

柳娼硬着头皮又写了几个字。

裴松筠松开了她的手,轻抚起她鬓边的发丝,手指在她耳垂上拨动。柳绍眼睫一抖,放下笔,挣开了他,「你别总是这么碰我……我不是小白。」

「谁说你是小白?」

裴松筠全然忘了自己说过的话,他的指腹在柳妞唇上摩挲了几下,力道有些重。

记起白日里裴流玉石破天惊的一吻,柳妈倏然僵住。书房内的氛围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有件事终于可以……」

「我想离开建都。」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终于开口,却是异口同声。柳招看向裴松筠,「什么?」

裴松筠平静地看着她,眼眸黑如幽潭,「再说一次,你要去哪儿?」「我从前就一直被关在奚家南院,现在又被关在这座老宅。我想离开建都,四处游历……j」

「于你而言,奚家和裴家没有区别。」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与奚家那些伤你害你的人,也没有

区别。」柳妈咬了咬唇,「我没有……j

「那你要同谁一起去?」

「……裴流玉。」

裴松筠摁在她唇上的手指一重,然后慢慢地放下手,松开了她。「裴流玉。」

他轻笑出声,「柳绍,你是想同他私奔吗?」柳炤错愕地抬眼。

「我救了你的性命,教你读书识字,待你千依百顺,你却要同裴流玉私奔。」

「我没有要与他私奔!」

柳妞失声反驳,「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被关起来,不想被当做乖巧听话闲时拿来逗趣解闷、忙时就抛到一旁的玩物…」裴松筠唇畔的笑意无声敛去,一双乌沉的眼盯着她,眼底蕴着涌动的暗流。「你可以同裴流玉走。」

他忽然松了囗。

柳妇一怔。

裴松筠转身,将书房的门拉开,静静地看着她。「只有这一次机会。若你现在不走,那就只能永远留在我身边,当你口中的玩物……」

听到了最后的「玩物」二字,柳妞的眼眶瞬间红了。「我们就赌,你若是不听话了,兄长会不会就此丢掉你。」白日里,裴流玉同她打赌,让她告诉裴松筠,她要与他一起去离开建都、外出游历,看看裴松筠作何反应。

好消息是,裴松筠的确没有像对待那条蛇一样,将她立刻做成蛇羹,他宽容地给了她第二次机会。

可坏消息是,这个机会是留下,继续当另外一只小白,永远待在寄松院的四方天地里,翘首等待主人的恩宠……

柳招攥了攥手,径直往外走。

就在她要迈出门的那一刻,裴松筠没有伸手拦她,却吐出一句,「今日若是踏出这道门,你我从此陌路。」

…」

柳招最后看了裴松筠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书房。裴顺就在院子里,见势不对还想拦住她,「始娘,始娘你…」可身后却传来裴松筠清清冷冷的声音。

「让她走。」

走出裴氏老宅的那一刻,柳绍才发现自己没有行李、身无分文,没有想象中重获自由的松快,反而像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一样,狼狈可怜。她浑浑噩噩地站在门前,直到听见府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生怕被人看见这幅落魄模样,于是慌不择路地穿过街巷,混入了长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灯火辉映,亮如白昼。

突然间,空中划过一道刺耳的哨声。

柳始被猛地钉在原地。

四周的人流依旧朝前行进着,语笑喧阗,除了她,好像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听见那越来越嘈杂的哨声。

那些哨音如看不见的千丝万缕,穿过人潮袭向她,死死缠住她的脖颈、手脚,甚至蒙住了她的双眼。她眼前一片漆黑,耳畔只剩下那些哨音,可脚下却像是知道要去的方向,带着她往一个漆黑的巷口走去……「柳沼!」

突然,她撞上了什么人。

「听说兄长把你赶出来了?你没事吧?」

那人扶住她的肩膀,担心地问她。

柳绍张了张唇,却只能辨认出与哨音混在一起的话语,然后一板一眼地重复,「你没事吧。」

……你这是怎么了?」

「你这是怎么了。」

「你是喝多了吗?脸怎么这么红?你在说醉话?」「你在说醉话。」

「你为什么…一直在重复我的话?」

「重复我的话。」

耳畔的声音静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才又传来小心翼翼试探的声音。「你喜欢我……」

「你喜欢我。」

「不,不对。是我喜欢你。」

「是我喜欢你。」

就在哨音快要消散时,她听见了开怀的笑声和一句低语。「我讨厌裴松筠,我只喜欢裴流玉。」

哨音戛然而止的那一刻,柳始头疼欲裂地启唇,一字一句。「我……讨厌……裴松筠。」

「我只喜欢……裴流玉」

恍惚间,她又在一片黑暗中看见了荒林、坟地,撑伞走到她面前的白衣身影。

伞沿抬起,裴松筠的脸孔被裴流玉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