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五十三(2 / 2)
“这婚约,你当真了,可她当真吗?”
“仙茅村是在九年前发生的山洪,那时你才多大,她才多大?可见那所谓婚约,不过是父母辈的玩笑戏言。柳妞待你,究竟是如兄如父,还是有男女之情,你心里最清楚。”
车内静了片刻,萧陵光发出一声冷笑,“男女之情也好,骨肉之情也罢,总归我才是她心中最看重之人。”
“自然。”
裴松筠坦然道,“你伴她长大,在她孤苦伶仃时照料她,即便是流落到了奚家那虎狼窝里,也对她不离不
弃,甚至会分走她碗里一半的汤药,以自己的性命庇护她……你能做到如此,自然是她心中无可取代的人。”萧陵光却是微微变了脸色,“她连这些都告诉了你?”裴松筠颔首,“你与她之间的事,我一清二楚。可我与她之间的事,你又知道多少?”
“你知不知道将她从奚家带出来的人是我,教她读书习字的人是我,她亲口说过心悦的人也是我……陵光,你与她有儿时婚约又如何,流玉甚至还与她定了亲,可她当着外人的面,亲口唤过夫婿的人,还是我…”寒光闪过,一阵迅猛的刀风扑面而来,裴松筠不躲不闪,任由那刀尖擦过耳畔,砍入车壁。
“我怎知你说的是真是假.……”
萧陵光的声音几乎是从齿间挤出来的,与贴在裴松筠脸侧的刀刃一样,冰冷入骨。
裴松筠不以为意,语调缓缓,“两年前的百戏大会,我带她出来,遇到异族画面纹的摊贩。她想要在脸上绘长寿纹,那摊贩以为我们成了婚,一口一个夫人。她没有反驳一句,最后还同那摊贩说,替我夫婿绘一幅驻颜纹扎进车壁的刀尖又猛地往里送了一寸。
“咔嚓。”
名贵的楠木车身发出裂开的声响。
刀尖已经穿透车壁,在夜色中寒光森然。外头的裴氏护院低低地唤了一声,“郎君……
裴松筠无动于衷,静静地望着萧陵光。
看见那张锋利而冷酷的面孔上燃着妒火,他暗自畅快,心中那团浊气从午前在游廊上便开始郁积,此刻终于吐出了大半。他说的也都是实话,除了最后一句。
夫婿二字并非是南流景主动唤出口,而是那摊贩自说自话。可南流景当时也红着脸默许了,这与亲口承认又有何区别?裴松筠抬手捏住刀身,一使力,将那刀尖从车壁里拔了出来。“陵光,你的确是她的至亲之人。可若你偏要用这份骨肉之情,胁迫她爱你重你,还口口声声说你们二人两情相悦,这是不是太卑劣了些?”语毕,也不管萧陵光是何表情,他起身下车。从迎上来的奴仆身边经过时,他吩咐道,“带萧将军去客房安置。”“是。”
深夜,秋风瑟瑟。
客房外便是一片光秃秃的林子,残枯的枝叶将风也撕裂,发出锐利刺耳的风声。
萧陵光躺在榻上,迟迟无法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霍然起身,揭开后窗。敏捷的身影没入夜色,悄无声息地躲开了明处暗处的所有护院,潜入彤云馆。主屋内,在躺椅上蜷缩成一团、睡得正熟的玄猫骤然睁开眼,耳朵一立,在黑暗中放光的一双猫瞳对上了翻窗而入的高大身影。“哈……”
玄猫一下弓起背,眦牙咧嘴地冲来人哈气。然而下一刻,看清萧陵光那张阴沉得能滴水的脸,玄猫的眼神就又变得清澈呆滞。
“咪!”
它短促地叫了一声,往躺椅下一跳,飞快地窜进帐帘中,爬进床榻下躲了起来。
萧陵光走到那掩合的帐帘外,手掌攥住纱帐,酝酿了片刻,直到眉宇间的森冷融去些许,才将帐纱掀开。
一声呼之欲出的"阿招”堵在喉口。
纱帐内空无一人,没有丝毫暖意。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就连人躺下过的褶皱都不曾留下。
萧陵光攥着纱帐的手一紧,脸色霎时变得铁青。他一把挥开那鹅黄色的纱帐,几步并作一步,气势汹汹地便要闯出门去。可就在手碰上门板时,却又硬生生顿住。
「你与她之间的事,我一清二楚。可我与她之间的事,你又知道多少?」…他对他们之间的事的确一无所知。
「你知不知道将她从奚家带出来的人是我,教她读书习字的人是我,她亲口说过心悦的人也是我…」
…若今夜是阿始主动去寻裴松筠,他这么不管不顾地闹开,岂不是叫她难堪。
「若你偏要用这份骨肉之情,胁迫她爱你重你,还口口声声说你们二人两情相悦,这是不是太卑劣了些?」
裴松筠在马车上的那些言语,如魔咒般在耳边盘桓,将萧陵光桎梏在原地,动弹不得……
床榻下,玄猫紧张地趴卧着,肚皮紧紧贴地,耳朵不停地抖动着,只盼着那闯进屋里的煞神赶紧离开。
可它的愿望落了空。
脚步声去而复返,没有最初那般轻健,而是变得沉甸甸,滞重得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随着那脚步声再次行到榻边,玄猫浑身的毛又炸了开来。床榻上忽地一重,玄猫僵住,慢慢地仰起脑袋一一煞神竟然躺在了它主人的榻上!
那股冰冷摄人的气息铺天盖地罩下来,压得玄猫胡须直抖,最后还是缩着身体趴了下去,大气也不敢喘。
南流景睡得格外得沉,沉得像是失去了意识。醒来时,她迷迷蒙蒙地睁着眼,失神地盯着被昏暗烛光映照的鹅黄色柔纱,还以为自己仍在彤云馆的寝屋里。直到听见帐外"滴答滴答”计时的水声,她才瞳孔一缩,眼底骤然恢复清明。
身后贴上一具挟着寒意的身躯,垫在她身下的手臂轻轻一揽,便将她整个人搂进怀中。
熟悉的吐息似有若无落在耳侧,却没有说话。“……裴松筠!”
意识到自己又被迷晕带进了暗室,南流景咬紧牙关,猛地
挣脱他,转身朝他挥了一掌,“你又来这一招!”
清脆的响声在暗室中响起。
南流景自己都愣了一下。
裴松筠穿着一袭松散的皎白宽袍,侧躺在榻上,躲也不躲地挨了她这一掌,玉似的面庞很快浮起些红色。
在那阵雪松冷香里嗅到一丝浅淡的酒气,南流景蹙了蹙眉,忍不住低下身,一边嗅着他身上的味道,一边对上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你醉了?”裴松筠望着她,没作声。
看着不像是醉的,可若不是醉了,反应为何如此迟钝?南流景将信将疑地退开,冷着脸叱骂了一句,“…别再在我身上用那些迷香,龌不龌龊。”
她起身想走,可裴松筠睡在外侧,她要跨过去时,被他冷不丁伸手一扯,便一下跌坐在了他的身上。
“我是龌龊,但萧陵光又好到哪儿去?”
裴松筠坐起身,靠在床头。手掌把着她的腰,不叫她离开,“若不将你带过来,现在与你同榻而眠,这么搂着你的就是你的好兄长。”“……你又在说什么疯话。”
南流景掐他手臂。
“还是说你无所谓?”
裴松筠将她的脸转过来,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一口一个阿兄。当做兄长看待的人,无论对你做什么都是能容忍的吗?”“非要这么说,你如今也是我的夫兄……”腰间一紧。
南流景迎上裴松筠蕴着薄怒的眼眸,奇怪地问道,“不是吗?”或许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也唯有在亲自教养过的南流景面前,裴氏三郎才会有缄口结舌、忍气吞声的时候。
裴松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涌动的暗潮又平息了下去。“绍绍,他与你一同长大,困顿时相依为命,生死之际又成为你的浮木,可你待他究竞是如兄如父,骨肉至亲,还是男欢女爱、风月之情,这是两码事,必须得分个清清楚楚。”
就像是当初教南流景识字一样,他循循善诱,耐心得可怕。可他已经忘了,南流景并非当年的柳招。
“我与他到底不是亲兄妹,为何偏要分清楚?分清楚又能如何?”“分清楚才知什么该做,什么不能做。你不能因为亏欠他,就将那些亲情、恩情、歉疚混淆成男女情爱”
南流景的眉眼间又露出了那寒霜一样的执拗。她与萧陵光之间的情意,不是旁人轻飘飘两句话就能带过的。只要是萧陵光想要的,她都可以给。旁人凭什么说不可以,不能够?“如果非要分得这么清……”
南流景张了张唇,声音很轻很冷,“或许柳始当初也只是将你视作浮木,混淆了救命之恩而不自知。”
“裴松筠,我待你的情意就一定是男女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