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五十六(2 / 2)
萧陵光抬起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又极尽刻薄地重复了一遍,“让那个没脸没皮的贱人滚。”
从未见萧陵光骂人如此难听,南流景脑中空白了一瞬,然后才摇了摇头,艰难启唇,“暂时不可以。”
萧陵光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你有难言之隐?”南流景沉默,眼底深处有些挣扎。可在萧陵光继续追问时,她仍是摇头。萧陵光眸光沉沉,松开她的脚踝,起身要走,却又被拉住。“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还拉着我做什么?”萧陵光问。
“你的蛊毒还在发作…”
南流景拉住他的手,腕上的蛊纹隐隐发烫,“至少先让我给你解了蛊毒…”萧陵光低眸,目光定定地看着她唇上的伤口。察觉到他的视线,南流景微微一僵,下意识伸手摸了摸下唇,“阿兄若是介意,那就还是放血吧……
她张口就要咬破指腹,可手腕一紧,手指被从唇上移开。紧接着,她眼前一暗,嘴唇被堵住了。
萧陵光低着身,一只
手攥着她的手腕,另一只粗粝的手掌扣着她的脸颊。冰冷的薄唇覆下来,贴上她唇上的伤口,一如既往的气势汹汹,可却没有弄破那血痂,而是径直撬开唇齿,咬住了她的舌尖,叫她再也说不出自己不想听的话。灼热的气息铺天盖地,唇舌的动作横冲直撞,是独属于萧陵光的压迫感。可到底是戳破了那层窗户纸,南流景不再像从前那样,与他针锋相对、决一胜负。短暂的愕然后,她顺从地仰起头,收起利齿。不论萧陵光的气息有多混乱,动作有多强硬,都尽数接纳。
萧陵光始终没有闭眼,而是深深地盯着南流景的眉眼。女子双目微阖,眼睫抖颤,因为喘不过气,脸颊已经泛起潮红,眼角也沁着湿意,可却仍没有推拒的动作。
萧陵光拧紧的眉头微微一松,唇舌不再只是攫夺,而是柔缓下来,及时地为她渡了口新鲜空气。
南流景这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手指轻轻一颤,勾住了萧陵光的手指…回廊边树影重重、流水潺潺,刚好是一处没有灯笼的死角。远远看去,只能模糊窥见二人的身形轮廓,看见一男一女、一立一坐,亲昵地纠缠在一起。裴松筠从堂内走出来,隔着横斜的枝桠,将这一幕隐隐约约收进眼底。“裴三郎啊裴三郎,没想到你也有今日。”贺兰映跟了出来,在他身后抱着手臂站定。他今日心情好得一塌糊涂,并不在意南流景对萧陵光如何,只幸灾乐祸地搭上裴松筠的肩,假好心道,“若是心里难受,就别看了,赶紧走吧。”裴松筠侧头,神色莫测地看了贺兰映一眼,“当心四个字。”“?〃
“乐极生悲。”
大喜的日子,贺兰映对这四个字不以为意,冷嗤一声,扭头走开。堂外石阶上只剩下裴松筠一人。
回廊上,萧陵光似有所感,掀起眼,目光幽幽地穿过婆娑树影,落在一片掀动的雪白衣袍上。
私逃出皇陵的寿安公主就这么留在了玄圃。既然已经被萧陵光和裴松筠发现,贺兰映也懒得再装什么萧氏死士,更不愿穿那身不好看的暗紫胡服。可玄圃里没有他能穿的衣裳,他捎话让裴松筠替他送些男子的衣袍进来,特意吩咐要朱红的。裴松筠只听了后半句。
最后送到贺兰映面前的,的确是朱红色衣裳,却不是男子衣袍,而是女子裙衫,气得贺兰映破口大骂,骂裴松筠卑鄙无耻、禽兽不如。贺兰映怎么都不肯穿那些朱红衣裙,宁肯穿下人的衣裳。南流景正坐在水榭外对着针包练习针法,一抬眼,就见贺兰映换了衣裳走出来,一身粗布麻衣,木簪挽着发一一
寿安公主摇身一变,成了扛个锄头都不违和的花农。南流景手里的针顿住,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贺兰映本就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被她这么一看,愈发懊恼,气得脸都红了。他扯着袖口,咬牙切齿地念叨着"丑死了”丑死了“还不如换回那套昆仑紫瓜……”
“……不会啊。”
南流景收回视线,低头捻着针,“你容色好,穿什么都好看。”贺兰映瞳孔一震,就好似猫儿受了惊吓,淡金色的眼眸霎时从竖瞳变成了圆瞳。
南流景没有抬头,继续道,“你生得这样一张脸,华服盛妆自是好看,但这么穿,也别有一番气韵。”
耳边静了许久,正当她拔出针,要重新往针包上扎的时候,眼前的光线忽然一暗。
南流景一抬眼,就见贺兰映那张惊心动魄的脸孔已经近在咫尺。贺兰映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她身边,俯身凑过来,直勾勾地盯着她,“那五娘喜欢哪种?”
破天荒的,南流景没有躲,而是又认真地打量着他。她的一双眼幽静、清亮、黑白分明,碎烁的日光落进眼底,好似在深河上镀了一层蒙濠金光。
骄狂如贺兰映,都被她那眼神盯得耳朵发烫。他知道自己生得好看。从小到大,总是不乏一些淫邪的、令人作呕的目光盯着他,可南流景同他们不一样。
南流景的眼神是干净的。
“都好看。”
南流景如实回答,伸手替贺兰映整理了一下衣领,“但我更喜欢你这么穿。比高高在上的寿安公主更叫人亲近。”贺兰映有些头晕目眩。
准确的说,不是现在才开始晕,而是从南流景不顾萧陵光和裴松筠的反对,硬是要将他留在玄圃时,他就已经乐得飘飘然,连自己是谁都要忘了…难得在贺兰映脸上看见这种空白的表情,南流景冲他笑了一下。贺兰映喉头滚动,竞又不由自主地口齿生津。他微微变了脸色,视线一转,整个人往后弹开,然后站起身,有些局促地扯了扯袖口,“我,我去看看伏妪有什么要帮忙的……话音既落,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直到那道身影离开水榭,南流景唇角的弧度才一点点压了下来,眼底再无半分笑意。
她紧紧捏着针,慢慢转过头。
隔着假山池水,她看见一身布衣的贺兰映站在伏妪身边,在她的指引下替花草松土。伏妪一脸心惊胆战,他却认认真真盯着手里的锄头,再没有半点公主的姿态。
“心软了?”
一阵脚步声传来,江自流的声音也随之响起。南流景陡然清醒,转过头。
江自流朝她扬了扬下巴,往水榭里示意,“进来把脉。”南流景又回头看了贺兰
映一眼,才站起身,走进水榭里。水榭内门窗都关着,光线昏暗,粼粼的水光透过窗纸,在屋内若隐若现地浮荡。
江自流替南流景把完脉,却什么都没说,而是一声不吭地收回手,望着她。对上她的视线,南流景问道,“坏消息?”江自流摇头,“渡厄已经食完了你体内的余毒,贺兰映又被你留在了身边,一切都刚刚好。但前提是,你不会心软。”南流景摩挲着手腕上的蛊纹,没说话。
“我跟你说过,渡厄只能吞食那些毒,但解不了。不出半个月,这些毒就会彻底打破现在的平街……”
“各人的体质不同。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些能要我性命的毒到了其他人身上,却不致命?”
就像之前在奚家,萧陵光因为被毒蛇咬过,就对其他毒药反应没有那么强歹列
“没有那种可能。”
江自流无奈地看着她,“你不必存这种侥幸心理,渡厄如今的毒性,无人能扛得住。它在谁身上,谁就必死无疑。南流景,你没有其他选择了…她停顿了片刻,直截了当道,“与贺兰映欢好,将渡厄渡到他身上。待渡厄将他体内的蛊饵吞食后,另外两只蛊饵也会作废。从此以后,你会变成身体康健的普通人,而萧陵光和裴松筠也不会再发作蛊毒,不会再被威胁性命,你们三人的生活都会恢复如常。”
“而贺兰映会死。”
南流景终于轻声接过了话,“私逃出皇陵的寿安公主,不知所踪、生死未卜。可这世上已经没有人会追究他的死因。”江自流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南流景掀起眼,神色平静,“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心软?”江自流沉默良久,才收起脉枕,“你看他的眼神,不像是要送他去死。”“因为不能那么想。一旦那么想,就真的下不了手了。”“贺兰映生辰时,我救了他一次。那时我就告诉他,从此以后,他的性命归我了。”
南流景转眼,望向紧闭着的水榭窗棂,声音轻飘飘的,“现在,我只是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