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六十(2 / 2)
萧陵光也不藏着掖着,当着群臣后妃的面,便说起了他与柳始的旧事。“臣与她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不过就是比邻而居罢了。
裴松筠自顾自斟酒,面上带着一贯温和的笑,心中却在刻薄地嘲讽萧陵光。明明比妞始大上几岁,也好意思说什么两小无猜。多半是在始始还懵懂无知时,便对绍始有了绮念……
“长辈们为我们定下亲事,只等她及笄后便要完婚。”明明只是句调侃孩童的戏言,竞也能成为他萧陵光的尚方宝剑?“只是后来祸从天降,我们的爹娘都死在了那场天灾里。从此后,我们二人便相依为命,熬过了疫病、饥荒…”
碍于时机不成熟,萧陵光言语间并未提及奚家,只是模糊地说了他与柳招的遭遇,说他连着挨饿几天,也要上山为柳招捕猎,结果从山上翻滚而下,险些摔断脖颈,说二人断粮多日后,他甚至给柳招喂过他的血,又说村中疫病时他不幸病倒了,年幼的柳始无可奈何地拖着他,一步一步爬到山神面前,求山神护依萧陵光看着是冷情冷性之人,谁也没想到他会在这种场合,以那样柔和的表情谈及自己的未婚妻。
一时间,连皇帝都有些唏嘘。而一帘之隔的后妃女眷们,更是动容。满场寂静,唯有裴松筠的无动于衷显得冷漠。可他心里,也再说不出什么刻薄的话。
“这样的情意,也难怪萧将军念念不忘。”太后叹道,“皇帝,与其赐婚,倒不如替萧将军寻得这位女子,若能成全一桩同生共死的姻缘,也是一桩佳话。”
还不等皇帝开口,萧陵光立刻跪了下去。
“回禀太后,其实臣已经找到她了。她与臣失散后记忆尽失,被人收留,改了名换了姓,还得过太后的赏赐。”
裴松筠摩挲酒盏的动作倏然顿住。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跪在堂前的萧陵光,眸光一点点地沉了下来。“哦?”
太后诧异地追问,“她如今在哪家府上?”萧陵光掷地有声地答道,“南氏。臣的未婚妻子,是南氏五娘,南流景。”短暂的死寂后,堂上顿时一片哗然。
数不清的目光朝端坐在皇帝下手的裴松筠看来,就连皇帝也忍不住朝他看了一眼,表情古怪。
垂帘后,太后似乎是被皇后提醒了,才勉强记起来,“是……裴家七郎的那个未亡人,如今在为他守节的南五娘?”
“正是。”
萧陵光叩首道,“南五娘还未过门,裴七郎就已身故。本朝并不强求未嫁之女守寡,可裴氏却步步相逼,甚至要南五娘殉情……太后仁慈,赐下金梳,保住了南五娘的性命。”
几句话又说得文武百官面面相觑。
谁能想到,素来与裴松筠交好的萧陵光,竟为了一女子,在群臣面前如此撕下裴氏的脸面……
“臣凯旋时,陛下问臣要何赏赐。臣今日斗胆,请陛下收回赐婚旨意,请太后收回金梳,允臣和南五娘完婚。”
众目睽睽之下,炙手可热的建威将军萧陵光竞然当众求娶一个寡妇,还是裴氏的寡妇!!
离谱,荒唐,甚至很张狂!可又因为他是萧陵光,是出身草莽的建威将军,所以又在石破天惊里透着一丝合情合理……乐声戛然而止,高台上雅雀无声。
就连皇帝都僵坐在座榻上,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良久,裴松筠才放下酒盏,低不可闻地冷笑了一声。月落日升,水面上映着半边云霞,也被染上了那绮丽的绯红。雕梁绣柱的画舫停在湖畔,隐匿在大片大片的树影下,周遭一片静寂。公主府的武婢带着几个仆妇悄无声息地上了船,船舱的门窗都已被推开,能窥见里面红绸悬挂、张贴囍字,高案上的一双花烛已经燃尽,案前有挂过画像的痕迹,可画像却已不知所踪。
走到门口,又见桌上的酒具碎了一地,凳子也被踢倒了,还有那架齐人高的立镜,也倒在地上,留了一道横穿的裂痕。至于那芙蓉帐,更是散乱了一榻的衣裳,满目狼藉。
仆妇们低眉垂眼地走进船舱。她们对这画舫所属何人并不知情,可却也不是第一次替贵人们做这种事。
…多半又是哪家郎君用这种法子讨好外室。而就在这间“婚房"隔壁,还有一间略小些的舱房。舱房内水雾弥漫,热气腾腾。
南流景面色潮红地靠在浴桶边缘,浓黑冷清的眉眼像是刚被一场燎原大火烧过,残存着未灭的余烬。如瀑的发丝一半漂浮在水面上,缠裹着她的身躯,一半湿漉漉地黏在她颊边、肩头,还有锁骨上,将那些暖昧的咬痕遮掩了大半。云雨露的药性已经过了,她的意识逐渐清明,可身体却比药性发作时还要酸软无力。
伴随着淅沥沥的水声,南流景缓慢地抬起手,目光落在手腕处。…蛊纹不见了。
手腕上只剩下层层叠叠的吻痕和牙印,而那片属于渡厄的脉状蛊纹,彻底消失不见了。
渡厄,真的渡走了,连同那些折磨她岁岁年年的余毒,一起被渡了从今日起,她终于不再是忌口无数、风吹就倒的病
秧子,不用再汲汲营营数着日子苟活,不用再被孱弱的身躯困在宅院里,困在建都城里,连动一下都要苦心思虑、瞻前顾后。
…她真的要做回康健的平常人了。
梦寐以求的这一日终于降临,南流景却没有预想中那样如释重负。她怔怔地目视前方,心中百感交集。
肩上忽然环上一只手臂。
南流景眼睫垂落,就见流畅的肌理上残留着被指甲掐破的道道血痕。贺兰映披着松散的绯红寝衣出现在她身后,俯身搂住她,下巴搭在她肩上,黏人地在她颈间磨蹭,“五娘,我替你修剪指甲吧……再这么下去,我怕被你抓破了相……
声音虽沙哑,却很柔缓,像撒娇似的。
可南流景已经不是昨夜的南流景,她敏锐地听出什么,眉心微微一蹙,“你还不打算送我回玄圃?”
身后一静。
片刻后,贺兰映掰过她的脸,静静地与她对视,“急什么?”“放心,裴松筠和萧陵光要在上林苑待三日。这三日,没有人会来打扰我们,你是完完整整属于我的……”
说着,贺兰映的唇又要覆上来。
南流景微微睁大了眼,往后闪躲开,“三日……”贺兰映扑了个空,眼睫一垂,又露出那副似曾相识的情态,“我马上就是你的亡夫了……唔。”
南流景捂住了他的嘴,冷冷地看他。
她昨夜虽意识混沌,可也记得贺兰映用这套说辞哄她做了些什么。这人不要脸得很,被扇了巴掌就开始掉眼泪,眼睛通红地说自己马上就快死了……南流景因为心软已经吃了苦头,现在天亮了,人清醒了,心也冷硬了,将那张泫然欲泣的漂亮脸孔拍向一旁,“我会记得给你烧纸的,亡夫。”贺兰映抿唇,转过脸来,幽幽地看着她,“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总之这三日,你是下不了船…”
话音戛然而止,他的脸色忽然变了。
还不等南流景反应,那只环着她的手臂倏然松开。贺兰映后退两步,飞快地背过身,一手撑着身后的衣架,一手捂住了唇。扣在衣架上的手掌狠狠收紧,青筋突起,在那白皙的手背上格外明显。起初南流景还觉得他又在装模作样,头都没回。直到……“咳一一”
呛咳声从指缝里传出来,隐忍而痛苦。
南流景一惊,转过身,看向那道扶着衣架、脊背微微弓起的身影。那身绯红的宽大衣袍凌乱得披在他身上,层层叠叠,褶皱不堪,贺兰映乌黑的发丝披散在身后,逶迤在衣裳上,随着他的咳嗽,止不住地抖颤。这背影叫南流景忽然想起了玄圃里的茶花,花瓣还是鲜艳娇嫩的,可花心却已经枯萎了……
“贺兰映,我们该下船了。”
南流景冷静道,“你该去找江自流……”
贺兰映背对着她,缓缓放下手,冷笑,“找她做什么?她若有办法,就不会给你那种阴毒的蛊虫。”
南流景无言以对。
贺兰映转过身,脸色苍白,唇瓣却格外得殷红,再配上乌黑的发丝、浓烈而张扬的眉眼,如此模样,就和从前的南流景如出一辙,像是披了画皮走出来的艳鬼。
他看了南流景一眼,什么都没说,径直往浴房外走去。从浴桶边经过时,南流景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她僵硬地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腕间那片熟悉的脉状蛊纹上,“…下船,或许她还能再帮你多拖几日。”
贺兰映挣脱了她的手,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浴房。浴房内静了下来,可以听见外面隐隐约约的人声,是贺兰映和他的手下。但具体说了什么,南流景却是听不清了。
热气渐褪,水雾消散,她又在浴桶里坐了片刻,才勉强起身,换了身干净里衣,然后坐在卧榻上,神思恍惚地拭着湿发。湿发干透时,浴房的门又被推开了。
南流景慢慢地转过头,就见贺兰映走了进来,脸色已经比之前好了些,唇辩上的殷红也被拭得干干净净,仿佛没有咯过血。“饿了吗?”
贺兰映回到她身边,问道。
南流景望着他,伸手覆在他的手掌上,掌下一片冰凉,“下船吧。”“看来是不饿。”
贺兰映面色如常,双手握住南流景的腰身,将她轻轻一推,就推倒在了卧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