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六十六(2 / 2)
冷风飕飕地灌进来,裴松筠从她身后伸出手,将车窗阖上,“去了就知道了。”
马车驶得缓慢,似乎一直在往山上走,像是回玄圃的那条路。可若是送她回玄圃,又何必装腔作势、弄得如此神秘?片刻后,马车停了下来,外面传来车夫的回禀。“郎君,到了。”
裴松筠这才起身,率先掀开车帘,“下车。”南流景只能将满腹疑问暂且压下,起身下车。刚下车,她便被夜间的寒风吹得哆嗦了一下。裴松筠走过来,替她戴上氅袍上的兜帽,一丝不苟地系上结带。
南流景的目光扫视了一圈。
果然是那日她带着伏妪打五禽戏的山崖上。可昨夜雪下了一整夜,山上的皑皑白雪积了厚厚一层,皎皎月华落下来,照在白雪上,将山崖照得彻亮,与那日见着的景象已经大不相同。南流景被裴松筠牵着,踩着白雪往崖边走近了些。往山下一看,除了暗夜雪林,便只有两处点着灯,一处是山脚下的澹归墅,一处是半山腰的玄圃。“冰天雪地的,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南流景问道。
裴松筠揽住她的肩,“喜欢玄圃么?”
………喜欢。”
“那最后看它一眼吧…以后送你更好的。”“什,什么?”
南流景一惊,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愕然地转头,可裴松筠却扶住了她的脸,将她转向半山腰的玄圃。南流景不明所以,正愣怔时,眼底忽然闪过一丝火光。“‖″
她瞳孔猛地缩紧。
玄圃内,一簇火光燃起,飞快地燎向四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走水了……”
南流景呆了一瞬,挣扎着要从裴松筠怀里离开,“伏妪,伏妪和魍魉还在玄圃里…”
“不在。”
裴松筠抱紧她,在她耳畔低声道,“
放心,我已经让人将他们都接出玄圃了。”
南流景僵住。
“此刻的玄圃里,只有一具早已咽气的女尸。”“谁的……尸体?”
“南氏五娘,南流景。”
裴松筠的声音低低落在耳畔,与风雪一样叫人遍体生寒。南流景蓦地转眼,不可置信地看向裴松筠。裴松筠目视前方,只留给了她一个平静的侧脸,在雪色和火光里忽明忽暗。脑海里电光火石地闪过什么,南流景终于反应过来裴松筠想做什么。霎时间,她脸上也压下茫茫大雪,声音也冷到了极致,“裴松筠,我还没有答应你!”“我知道。”
裴松筠淡淡地,“这和我烧玄圃没有关系。”怎么可能没有关系?
她不信没有关系!
可火已经点着,一切都为时已晚。南流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间玄圃陷入熊熊大火,房檐梁柱在火中轰然坍塌,声响被山风带到山崖上,却慢了半拍。“……南流景死了,那明日起,我又是什么人?是东流景还是西流景?”听出她话语里的冷意和颓丧,裴松筠扶着她的肩膀将她转了过来,盯着她,“是柳娼。”
南流景眉心一蹙,缓缓抬眼,“你疯了?柳绍是奚家的逃…“早就不是了。两年前我让人在奚家南院放了把火,柳始的卖身文书已经是一堆灰屑。”
裴松筠重复了一遍,“南流景今日已死,从此你做回柳绍。”世间再无南流景。
与裴流玉定过亲,被萧陵光当众求娶的南五娘,在今夜被他用这场大火送走……
南流景本以为又要改名换姓地生活,却没想到自己能做回柳招。这令她始料未及,于是眉眼间蓄势待发的利刺也悄无声息敛去。“我还能做回柳招?”
她喃喃出声。
“嗯。”
裴松筠的手探入兜帽下,摸了摸她的脸,掌心心温热,“你可以做回柳绍。往后就在建都城里开间医馆或是药铺…不是想要行医么?”南流景微微睁大了眼,心底却掀起一丝波澜,“我的医术就是三脚猫功夫,江自流如今也走了……”
她下意识反驳,却不是不想要,而是不太敢设想那些安稳的、属于自己的未来。
裴松筠能看穿她。
“裴氏有府医,他的医术或许不如江自流,可教你些开医馆的本事,还是绰绰有余。不过至少也要等到奚家的事了结。在此之前,你可以慢慢学,不用着刍。〃
“女好……”
南流景发了一会儿怔,才清醒过来,猛地摇头,“不好。”裴松筠太了解她,她也太了解裴松筠了。
他只会做利于自己的事。
这分明就是怀柔的手段。
裴松筠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绍妞,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对我说过什么?”“你说如果我想要什么,直接说出口,在你这里便有十成胜算。”怎么可能不记得?那是柳始当年毫无保留的真情实意。南流景咬唇,“但那是从前……”
“现在我告诉你。”
裴松筠望着她的眼睛,不容她有丝毫躲闪。那双眼眸在雪夜里漆黑沉静,"裴松筠要求娶柳始,明媒正娶。”
南流景张了张唇,喉间却像被冰雪封住。
尽管没发出声音,可她眉眼间的无可奈何已经说明了一切。“南流景背后有南氏,想要做裴家幺子的夫人都已是不易。柳妞是一介孤女,如何做裴氏的主母,如何应付裴家那些宗族老朽……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裴松筠替她开了口,“但这些都不是你要考虑的,我会替你铺好路,你只需往前走一步,一步就够了。”
“我昨夜已经告诉过你…”
“你给不了我全部,难道就能给旁人?”
裴松筠低眸,将她身上的氅袍拢得更紧,顺势拉近彼此的距离。他没再给她开口的机会,而是直接提起她最在乎的那个人。“招绍,若你真看重萧陵光,其实该离他越远越好。”被戳中心事,南流景的眸光微微一颤。
裴松筠缓声继续,每个字仿佛都落在她的心坎上。“萧陵光一个螟岭子,在萧家名不正言不顺。若只是寻常世家、普通勋爵也就罢了,可他偏偏掌着龙骧军。这些年,他之所以能躲过萧家的明枪暗箭,陈了因为军功,更是因为他走得正、行得端,深孚众望…”“可要是有朝一日,他被风流韵事缠身。人人都知道他的软肋,知道他的弱点,人人提起龙骧军主将,便说他夺人所爱,甚至那个人已经是个死人……你要百姓如何看他?要他手下的那些将士如何看他?”“往后十数年,大靖对外征伐都离不开萧陵光。他其实应该娶一位高门贵女,替他在后方压阵、在军中撑腰,保住他的性命和前程。而不是与你在一起…让萧家拿你做靶子,时时刻刻动摇他的威信,威胁他的性命。”青年循循善诱,嗓音轻柔,几乎是拿出了沙场上劝降的本事,轻而易举蛊惑人心。
“我知道,你对萧陵光并非男女之情,却远胜男女之情。你敬他重他,常觉亏欠他,所以他要什么你都会毫无保留地给他…”“可如果他想要的,只会毁了他,让他失去这么多年拼杀的一切……”裴松筠俯身,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抛出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问,“招绍,你还要给他么?你舍得么?”
舍得么?
这三
个字如重锤落下。
南流景仰头,迎上裴松筠的视线,眼底盈着惶惑的水雾。“你护不住他,他也护不住你。”
裴松筠望着她,乌沉幽深的眼睛里映着远处未熄的火光,“但是我可以,裴氏可以。”
南流景知道,这也是他的承诺。
裴松筠的手掌托在南流景脑后,缓缓扣紧。与之一同落下来的,还有萧陵光如履薄冰的前程,贺兰映危在旦夕的性命沉甸甸的,压得她承受不住。
见她仍在缄默,裴松筠眼里终于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焦虑。他等得太久,算得太多,心里远没有脸上那般笃定、自负。可下一瞬,他便眼睫垂落,掩去那点破绽,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怅然和落寞。
“你说过的,裴松筠在柳招这里的胜算是十成。”嗓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示弱。
南流景已死,此刻站在山崖上的人是柳始,给过裴松筠许诺的柳绍。最后一根稻草落下,南流景到底还是不堪重负地点下了头。裴松筠唇角倏然一掀,将她拥入怀中,手臂一点点收紧。直到将人锁入怀中、密不透风,他唇畔的笑意才淡去,缓缓抬起眼,望向玄圃。
冲天的火光投落在他眼底,炽烈而幽邃。
良久,他偏过头,鼻尖不易察觉地蹭了一下南流景的发丝。发丝拂动,总算是舒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