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六十七(2 / 2)

原来这就是裴松筠如此有恃无恐的原因.……他料定自己不会让阿始担上欺君的罪名,所以才敢一把火烧死了“南流景”,断了他迎娶"南流景"的念头,也断了他与柳绍的可能……“裴、松、筠。”

萧陵光眸光骤厉,森寒的声音里仿佛都带着一丝腥气。他蓦地转头,压着刀身的手臂刚要用力,视线却被裴松筠衣领下的一道红痕吸引了过去。

察觉到萧陵光的视线,裴松筠也侧了侧头,刻意将那衣领下的吻痕完全暴露在萧陵光的视线下。

“南流景一死,裴氏难逃其责。未免圣上猜忌,裴氏不可再行招摇之事。风口浪尖之上,更不宜再与建都世家联姻,理应明哲保身、适时露出些破绽。”顿了顿,裴松筠又道,“我已告知族中长辈,会迎娶一位出身寒微的孤女。此女名为柳绍,在我们平叛时,曾施针救过我的性命。我娶她,既为全恩义,也为避锋芒。要是有人问起,萧将军千万别说岔了。”萧陵光久久没有出声,眼睁睁地看着裴松筠捏住那刀身,从颈间移开,面上却一丝神情也无。

“对了,若你愿意,也可对外声称柳始是你的义妹。如此一来,我在宗族那里更好交代,其他人也不会因此轻慢她…裴松筠不仅要娶柳始,还要他萧陵光心甘情愿做柳始的靠山,做她唯一的娘家人,亲自送她进裴氏的门…

歹毒如斯。

萧陵光慢慢抬起眼。

眸底炽烈的怒火被冰雪压下,

越积越厚。

目光与裴松筠交汇的那一刻,雪山摇摇将崩,底下的岩浆却喷薄而“阿兄?”

一道唤声从远处传来。

裴松筠面上的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握着刀身的手忽然一紧。下一瞬,萧陵光便听见了刀刃陷入皮肉,鲜血涌出的细微声响。他漆黑的瞳孔缩紧,猛地抽出手中直刀,就见裴松筠脱力地垂下手,源源不断的血沿着他微蜷的手指滑下,一滴滴落在白雪上,鲜红刺目……挟着幽微香气的寒风擦过,披着玄黑氅袍、围着白狐围领的女子已经小跑着来到了他们身边。

她先是看了一眼萧陵光,又看了一眼裴松筠受伤的手掌,咬了咬唇,却什么都没说,再次看向萧陵光,“阿兄……

“陵光不是有意的。”

裴松筠蹙了蹙眉,却很快舒展开,温声道,“是我自己不小心伤了手。”怒到极致,萧陵光竞有些想发笑。

裴松筠转向他,面上看着与之前无异,可说话的口吻却天差地别,“陵光,就算我与始绍成了婚,你也依旧是她的至亲兄长,没有人能取代你在她心中的位置。从今往后,我会同她一起敬你重你。”恶心,令人作呕。

这是萧陵光此刻唯一的感受。

南流景垂眼,目光终于又落回裴松筠滴血的手掌上,“你的手……先去包扎上药。”

“好。你们聊,我先去了。”

裴松筠扶着手臂,转身离开。

待他的背影消失在雪林尽头,南流景才小心心翼翼地扶住了萧陵光执刀的手臂。

“你知道吗?”

萧陵光收刀入鞘,同时也抽回了自己的手。南流景僵住。

这是相认后第一次,萧陵光躲开了她的触碰。他甚至没有看她,而是只留给她一张绷紧的侧脸。眼眸也低垂着,视线落在雪地里那摊已经浸得暗红的血迹上。

“他在玄圃放火,你知不知道?”

“他要南五娘死,要让你做回柳始,你知不知道?”“阿兄……

“我问你知不知道?”

他声音不高,可却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压得南流景瞳孔一缩。她张了张唇,齿间挤出的声音有些干涩,“知道。”“所以裴松筠要娶柳绍,你也答应了。”

………是。”

“那我算什么?”

那张冷酷而沉怒的眼睛看过来,声音如绷到极致的弦,轻轻一拨,发出刺耳嗡鸣,“柳始,我算什么?!”

南流景被他这样的眼神骇得定住了。

萧陵光往她面前走近,南流景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抵在了回廊的扶栏上,而身前是萧陵光极具压迫的高大身躯。她整个人几乎都被笼罩在他的暗影下,进退两难,动弹不得。

这样的情势,她早有预料。在萧陵光没来之前,她甚至已经在心里演练过了无数次,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就连脸上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她都照着镜子练过了……

可当萧陵光近在咫尺,她却心跳得厉害,连他的眼睛都不敢看。“是兄长……

才说了三个字,手心已经冷汗涔涔。

萧陵光眸心愈发黑沉,“一个可笑的、龌龊的,抓着幼时父母戏言不放、只想将你据为己有的兄长?”

“不是!”

南流景咬牙否认,“不是这样的,我从没有这么想”“那日我告诉你,我在秋狩当着所有人的面光明正大求娶南五娘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这个固执的蠢货,我何时才能甩掉他?”萧陵光字字如刀,刺向的却不是南流景,而是他自己。可于南流景而言,刀子剜在萧陵光身上,比剜她自己痛得多!“萧陵光!”

南流景蓦地扬起声音,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你已经不是峤山的周胥,不是仙茅村的雀奴!你是萧陵光,萧家的郎君,龙骧军的主将……”

「萧陵光一个螟岭子,在萧家名不正言不顺。」耳畔响起裴松筠的声音,丝丝缕缕环绕着她,操纵她发出一个个僵硬的音节。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那些风言风语,会一点一点蚕食你在军中的威望,会害死你!”「人人提起龙骧军主将,便说他夺人所爱,甚至那个人已经是个死人你要百姓如何看他?要他手下的那些将士如何看他?」“你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事事以我为先,我也不允许你再因为我身陷险境…「如果他想要的,只会毁了他,让他失去这么多年拼杀的一切……你舍得么?」

“阿兄,你已经为我付出了太多,往后我只想要你平平安安……南流景低眉垂眼,浑浑噩噩地扯出一点笑,“你该娶一位出身好、有手段的名门闺秀,她会替你压住萧家那些魑魅魍魉,她的家族也能为你在军中撑腰……至于我,永远都是你的骨肉至亲,我嫁给裴松筠,做了裴家主母,裴氏也永远是你的拿山……”

一声短促的、极低的笑声打断了她。

与此同时,覆罩着她的那片阴影一点一点往后撤。“当真是一心为我着想的…好妹妹。”

“好、妹、妹……

萧陵光的嗓音变得有些古怪,最后三个字更像是淬了毒的针,极冷极轻。南流景头皮发麻,不受控制地抬起眼。

而下一刻,撞

入她眼中的那张脸,更是如晴天霹雳,狠狠朝她劈下来一一萧陵光哭了。

她从来面无表情、强悍可靠,在山洪大疫里都不曾流过一滴泪,在奚家那个毒窟里也咬紧牙关不曾哼过一声的兄长,此刻却被撕开了那层冷酷僵硬的面具,露出底下扭曲、颤动的真实皮肉。

乍一看还是原来的轮廓,还是原来的五官,可就像是从高处狠狠摔下来,又重新拼凑在一处,剧烈的痛就是从那些密密麻麻的裂缝里溢出来。而那双眼睛里的冷,也被炽烈的痛楚和愤怒烧穿,显出血淋淋的红。布满血丝的眼底,几欲滴血的眼眶,还有脸上那道清晰的、无可遮掩的泪痕……

南流景的天塌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