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六十九【修】(2 / 2)
没必要在这种时候与裴松筠斗个你死我活……贺兰映是聪明人,更是个耐心的聪明人。
于是他收回利齿,只用唇瓣轻轻在那雪白的侧颈上摩挲,然后继续哼叫,“五娘舍不得我死,我才不去死…”
好聒噪,真的太聒噪了。
南流景皱皱眉,抬起手,指间已经
亮出一根针灸用的细针,心里琢磨着扎入什么六位能让他闭嘴,什么穴位能让他昏厥……针尖在贺兰映后颈泛着凛凛寒光,然而被手指拈动了片刻,到底还是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你先起来……
南流景被压得喘不过气,开口道,“我看看你脸上的伤。”闻言,贺兰映才倏地松开她,乖乖在一旁坐下,将脸上的金羽面饰摘下来。那道被裴松筠划开的伤口已经彻底愈合了,拜玄玉粉所赐,只留下了浅淡的、快要看不见的粉色痕迹。
南流景轻轻碰了一下,“再用几日玄玉粉,应当就恢复如初了……手。”贺兰映撩起衣袖,将手腕递给她。
那截手腕光洁白皙,突出的腕骨处已经没了蛊纹的痕迹。南流景将手指搭上去,仔仔细细地探查着贺兰映的脉象。她习医时间短,所以摸脉摸得格外认真,一双秀眉似蹙非蹙,浓密的长睫垂落,在眼下投落两片微微抖动的阴影,看得贺兰映心里怦然,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又痒又麻,忍不住伸手去碰。
“脉象平稳,但好像有些心悸…”
在贺兰映碰到她之前,南流景已经收回了手,煞有介事地拿出了自己的针盒,“我刚好知道扎哪些穴位能镇惊定志、养心安神,你躺下来,我给你试试。”贺兰映看着那一盒长针,眼皮跳了两下。
他委婉地拒绝,“…其实我没有什么心悸的症状,要不你再摸一次脉?”“殿下不信我?”
南流景挑选着针盒里的针,头也没抬,“放心,我的手法很好,裴松筠挨过都说不痛,那时还是我第一次给活人扎针。”“……你给裴松筠扎过针?”
“嗯,给阿兄…也扎过。”
提到萧陵光,她不由地顿了顿,眉眼垂下。这两日她一直想找萧陵光,裴安确实也带她去了。可萧府不能闯,百柳营不许她进,她只能在街头巷尾堵萧陵光,可萧陵光是真的下定决心不见她,所以压根堵不着人……
见她脸色不对,贺兰映深吸了口气,大义凛然地往榻上一躺,闭上眼,“来,扎。”
南流景回过神,在他手腕上的内关穴和神门穴斜刺入针,然后轻轻捻转。一丝轻微的酸麻沿着手腕蔓延开,却没有什么痛感,可见手法得当,并没有发生贺兰映预想中的折磨。
他睁开眼,真心诚意地奉承起南流景,夸她天赋了得,着手成春。南流景没理他,捻转完针后,就点了一炷香计时,“香燃尽后取针。”等待取针的工夫,她便又拾起被贺兰映扑落的医经,坐到一旁继续读了起来。
贺兰映百无聊赖,想同她搭话,却得不到回应。于是转了转眼,不怀好意地,“听说裴流玉回来了,但偏偏是在玄圃失火的第二日?”南流景翻看医经的动作顿了顿。
“听说,他为了取玉髓草记忆尽失,而且还不良于行,只能在轮椅上坐着?”
贺兰映的视线往那医经上扫了一眼,“你现在看这些治痿症的医经,又苦练扎针,不会是想亲自去扎他的腿吧?这差事怎么可能轮得到你?听说裴氏已经遍寻名医……
“我也听说了一个小道消息。”
南流景放下医经,打断了贺兰映,“你要不要听?”见南流景终于愿意理睬自己,贺兰映眉眼俱扬,笑得好看极了,“听啊,当然听。”
“听说寿安公主今日回城,又是红帐又是喜乐,是做给裴家七郎看的。”贺兰映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听说寿安公主以此昭示天下,不论裴七郎有无记忆,是否健全,都愿凤冠红妆、风光下嫁。”
短暂的寂静后,贺兰映气得眉眼都有些扭曲,朱唇就一张,刚要尖叫怒骂,却被南流景预判,伸手捂住了嘴。
“平心静气,否则这针就要重新扎了。”
南流景翘了翘唇角,好心劝他。
贺兰映圆瞪着一双凤眸,好一会儿才将那喷薄的怒火压下去,唇瓣在她掌心蹭了蹭,留下濡湿的痕迹。
南流景手指一抖,从他唇上移开。
“你不是要嫁裴流玉么,他现在记忆尽失,应当会心甘情愿地娶你。”她还没忘了贺兰映和裴流玉私下商议过一夫一妻一妾的旧账。贺兰映轻嗤一声,“你都不嫁他了,我嫁他做什么?更何况,听说他这次回来,可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南流景愣了愣,看向贺兰映。
贺兰映察觉出什么,想要起身凑过来,却被她按了回去。“躺好,一炷香的时辰还没到。”
“你还不知道?”
贺兰映乖乖躺了回去,一边捉住她的手指把玩,一边挑着眉梢说道,“裴流玉坠崖受伤,幸得樵夫之女搭救,所以才活了下来。被裴家找到后,他带着这女子一起回了建……”
南流景忽然想起了那夜见到裴流玉时,他身后站着的那个推着轮椅、拿着提灯的女子。那女子面生,身上所着也不是婢女衣裙……“孤男寡女,有救命之恩,又朝夕相处了半年之久,想必…五娘?”贺兰映捏了捏她的手指,唤她,“五娘难过了?”南流景回神,看了一眼燃尽的线香,动手取针,“裴流玉若能得一心人,我会替他高兴。”
贺兰映勾起唇角,口吻唏嘘,笑得却幸灾乐祸,“裴流玉要是没有失去记忆,听了这话怕是能哭出来…
嘶。”
手腕一疼,整个手掌忽然都麻了。
南流景冷着脸将那些针收回针盒,轻飘飘地剜了贺兰映一眼,“要说哭,谁有你会哭?”
贺兰映捧着没了知觉的手掌,笑吟吟地闭上了嘴。贺兰映一回来,南流景想要清清静静习医读书的念想便落了空。贺兰映无所事事,成天就往湄园跑,哪怕裴松筠和南流景都已经放了话,让裴安不许再放贺兰映进来,可却也拦不住这位寿安公主。唯一的好处是,又能有活人拿来扎针练手了。如今对着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南流景已经很少再晃神,也不会手软了。贺兰映顶着满头满脸的针躺在榻上,还有心情在她面前挑拨离间。“你知道么,裴松筠藏了个女子关押在澹归墅的地牢里,但不仅没有严刑拷打,还好吃好喝地供着…要不要我帮你查查,这女子是何身份?”南流景怀里抱着暖手炉,倚在躺椅上看医经,“法于阴阳,和于术数…故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
“这种还未成婚都养起外室的人,你当真要与他成婚?”南流景面不改色,堵住耳朵,“…逆于生乐,起居无节,故半百而衰也。”贺兰映想要撇嘴,脸上却扎满了针,根本做不出表情,只能以酸溜溜的口吻说话,“你就这么相信裴松筠?”
“恬淡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那萧陵光呢?萧陵光花天酒地你关不关心?”南流景似乎是不小心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疼得“嘶"了一声,嘴里念着的医经也中断了。
她咬咬牙,卷起手里的医经往贺兰映没扎针的地方砸,“你再在这儿胡乱编排,就滚回你的公主府去!”
“本宫刚刚说的话,可没有一个字是假的。”贺兰映挑了挑眉,“萧陵光从前很少同朝臣们应酬,这几日却像是改了脾性,竞是夜夜与军器所的人宴饮。今夜更过分,竞然还去了千金阁!千金阁那是什么地方?偎香倚玉,眠花醉……
“你住口!”
“我听有人议论,说他是因为南五娘之死,才颓唐消沉、纵情声色。所以想要巴结他的人,这个时候全都一窝蜂涌去千金阁了”说着说着,贺兰映自己都笑了,“心上人死了,就去千金阁买醉,这算哪门子颓唐消沉?五娘,这种看似深情、实则滥情的老实人更是要不得……“我让你住口!”
伴随着一声巨响,南流景竞是将手边的矮几都给掀了下来。贺兰映一惊,抬眼看过来,对上南流景冷然的脸色,眉宇间的散漫和恶劣瞬间消失了个干净。
“五娘……
贺兰映知道自己闯了祸,顿时也顾不上身上的针了,强行坐起身。南流景别过脸,撑在躺椅扶手上的手扣得很紧。任凭贺兰映再说什么,她都一言不发,留给贺兰映的,唯有一张神色难辨的侧脸。半响,她才转回头,情绪已经稍稍平复。她抬手将贺兰映推回榻上躺下,一声不吭地替他取针。
“别难过了五……”
脸上和头上的针都被取出来后,贺兰映才坐起来,无所顾忌地抱住她,哄她,“萧陵光这种拙劣的伎俩,你不会真上当了吧?”“你懂什么?”
南流景想推开贺兰映,却没能成功。
“我懂什么?”
贺兰映轻笑着低头,鼻尖蹭了蹭她的,“我懂别人怎么对你,你就怎么对他,我懂一个人如果想要什么,就得自己去争、去抢……和我对你一样。”对上那双淡金眼眸,南流景迷失了一瞬,很快又移开视线,“不一样…根本就不一样……”
“五娘,别被裴松筠骗了。”
贺兰映慢条斯理地,“文官的名声才要好听,武将太干净,只会犯了忌讳。我若为君,宁肯用那些贪婪的、愚蠢的武人。像萧陵光从前那样,既不贪荣,也不慕利,甚至不好色……他这么干净,究竞想要什么?他想要的,我能不能给得起?控制不了的人,就是为君者的心腹大患。”南流景慢慢地转回眼,以一种陌生的眼神望着贺兰映,就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贺兰映眨眨眼,眉梢一挑,又恢复了平日里的轻佻,“所以萧陵光根本就不需要你一厢情愿地为他好。毒药都毒不死他,刀枪也戳不死他,你凭什么觉得人言可畏就能害了他?裴松筠给他选的那条路,才是死路。”南流景蹙眉,似有所动。
贺兰映如此撺掇南流景,当然不是为了帮萧陵光,而是出于自己的私心。要是东风一味地压倒西风,他这根草迟早也会被一面倒的疾风压折、压断,还怎么借风起势?
绝不能让裴松筠得逞!
如此想着,贺兰映扶住南流景的脸,食指在她耳垂上轻轻拨动,“五娘,你离不开萧陵光,萧陵光也离不开你……我都能看得出来,裴松筠难道看不出来?他如果接受不了这样的你,那他凭什么得到你?”细针零零散散地落进针盒里,南流景眼睫低垂,掩去眸底的所有情绪。是夜。
说好十日不会出现的裴松筠还是悄悄进了湄园,裴安跟在他身后,小声回叵□
“女郎今日睡前饮了些酒,已经歇下了……”裴松筠颔首,抬手推开了屋门。
门一开,融融的暖意混合着甜腻的酒香扑面而来。裴松筠眉心蹙了蹙,走进去,随手将门阖上。屋内连灯都未点,只浮动着穿透窗纸照进来的惨白月光。而窗边
的贵妃榻上,一道纤弱窈窕的素白身影斜倚着靠背,身形与榻身起伏的弧线紧紧贴合。轻软的袖袍堆叠在臂弯,被女子枕在脸颊下方,而那截光裸的手臂则从贵妃榻蜷曲的翘头押了出去,懒散地垂悬在半空,一根手指勾着酒壶的把手。许是听到了裴松筠走近的脚步声,那手指动了两下。勾着的空酒壶随之轻晃,然后“啪"地一声落了地,和地上已经被摔碎的酒壶残片撞在一起,在裴松筠脚步前发出一阵脆响。他顿了顿,才跨过那一片狼藉,走到贵妃榻前。清冷的月晖洒落,如一层朦胧不清的薄纱罩在女子酡红的面颊上。裴松筠眸光幽沉,半响才低下身,手掌轻轻抚上南流景微蹙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