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七十【修】(2 / 2)
南流景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深深地看他,“不是你让我来的吗?”萧陵光摩挲着酒盏,不说话。
“你同那些朝臣夜夜宴饮,留宿千金阁,替这位唱曲的娘子赎身,难道就是为了在这里听仙茅村的俗谣?”
南流景手掌攥紧身下的地垫,咬牙道,“你分明就是为了自污!”“啪一一”
纱帘外,琵琶弦应声而断。
南流景转过身,对那手足无措的招影娘子道,“还请娘子先出去吧,我与兄长有话要说。”
招影犹豫了一下,站起身,屈膝行了一礼,便飞快地退了出去。屋门拉开又阖上,阁子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兄长……
萧陵光的面色阴沉如水,一把掷开手中酒盏,眉宇间电闪雷鸣、风起云涌,“谁是你的兄长?!”
南流景忍无可忍,霍然直起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几乎是用尽全力将他往自己跟前一扯,一双微红的眼眸死死盯着他。“你就偏要毁了自己的名声,毁了自己的前程,毁了萧陵光的一切……是不是…
“是………
萧陵光仰起脸,直勾勾地对上她,戾气、偏执还有一丝说不上是爱还是恨的痛楚从眼底漫溢而出,“那些让我失去你的东西,留着到底有什么用?!“你尔……”
“如今这建都城里,上至皇帝,下至走卒,人人都知道我就是个虚情假意、贪声逐色的小人……那些将士不会再奉我为神祇,世家高门也未必肯替我撑腰,你想要我取的贵女恐怕提着灯笼都难找”萧陵光掀起唇,笑得却比任何时候都狰然,“
柳始,你想为我留下什么,我就偏要毁了什么。名声,前程,下一步,是不是该到性命了?”南流景怔怔地望着他,面上只剩下骇然。
她攥着衣襟的手一松,脱力垂下。
触及她眼底的惶惶,萧陵光好似被当头一棒,仿佛有什么挤压着颅顶,几欲炸开。他痛苦地扶住额,面上的狰色尽数褪去,另一只手探向南流景,将她护入怀中……
“阿招…阿招……
他的额头抵在她的肩上,手掌轻轻捏着她的后颈,却不是桎梏,而是安抚,“你告诉我该怎么做……
“你到底是太爱我…爱到要放手……还是真的,真的一点也……不爱我……”南流景眼尾的湿红越来越深,眼睫上也渐渐漫开一阵雾气,模糊了那澄澈的琥珀眼瞳。
她张了张唇,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如果他想要的,只会毁了他……」
「招始,你还要给他么?」
她不舍得毁了他。
可她的不舍得,却已经快要毁了他。
不知是不是错觉,南流景好像听见阁子外的招影娘子又在唱那首耳熟能详的俗谣……
良久,她深吸了口气,双手捧住萧陵光的脸,望进那双暗红的眼眸里。视线交缠良久,她轻轻将唇贴了上去。
萧陵光暗幽幽的瞳孔猛地缩紧,下一刻,爆发出惊人的光亮。他身形一动,将她压倒在身后的软垫上,手掌托着她的后脑勺,薄唇重重碾过她的唇。
恶狠狠的纠缠间,不知是谁的下唇被牙齿磕破,淡淡的腥味在南流景的舌尖蔓延开,叫她品出了一丝苦涩。
当年仙茅村饥荒时,周胥曾割破手腕,用自己的血饲喂她。后来被种下蛊饵后,她又将自己的血喂给萧陵光…他们二人互相饮过对方的血,怎么不能算是一种血脉交融?
那分明是融于他们体内的红线,将他们捆绑在一起……死结没有解法。
也无人能将她和萧陵光分开。
直到舌尖被口允得发麻,南流景才挣扎了一下。萧陵光退开了些,收敛了那股狠劲,只是呼吸却更加滚烫,眼底的暗红也越来越明显。他将脸颊红透的南流景一把抱了起来,大步迈过倒在地上的矮几、酒盏,穿过摇动的珠帘,径直走向阁子内最深处的弦丝雕花架子床。将她往床上一放,萧陵光几乎没有给她半分喘息的机会,薄唇再度压下,重重吻住。
玄黑胡服从床上落下来,紧接着是那身被rou皱的窃蓝锦袍。忽然,指腹触到两道不平整的凸起。
南流景一僵,慢慢睁开眼,目光落向自己手掌触碰的地方。阁子内燃着一灯树的烛火,可却因为隔得远,光线昏黄朦胧。那昏黄的暖光落在萧陵光裸/露的胸膛上,将那身古铜肤色映照得愈发肌理分明,上头遍布的旧伤也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随着他的身躯时而绷紧时而舒展,那一道道疤痕也微微起伏,好似活过来的腾蛟游龙。而最凶悍的两道,就在南流景的指腹下…她的指尖像是突然被灼烫了一下,蜷缩进掌心。心口旁的两道旧伤彻底暴露在烛光中。
南流景喉头一哽,只感觉到酸涩从鼻尖涌到了眼睛。在她落泪的一瞬,萧陵光的动作僵住。
他不该这么逼迫他的阿好……
手掌缓缓移开,虚攥了一下,手背上的青筋却突起。“罢了……
他哑声吐出一句,“阿绍……我都听你的……然而就在他要退开时,南流景微微抬头,将唇瓣印上他心口的那两道伤痕。萧陵光呼吸骤乱,落在一旁的手臂也绷得死紧。寒夜风起,又开始落雪。
千金阁最高处的飞檐上很快覆了层薄雪,而被吹落在窗棂上的雪,一沾上却很快就被窗缝里溢出来的热意融化了,消失得无形无影。隔着窗,那些暧昧的声响几乎被风雪声和乐舞声掩盖,唯有在两首曲的间隙、风声暂歇的时刻,才能听得更清楚些。可也只能听清女子的,根本听不见男人的。
千金阁的顶层,另一间阁子已是曲终人散,醉的没醉的都被强行移去了别处。楼下一层的楼梯口把守着几个戴着面具的紫衣侍卫,不许任何人再往台阶上多踏一步,包括千金阁的人。
偌大的顶层,便只剩下二人。
烛摇影动,时明时暗,架子床上的一双人影映在晃动的帐纱上。此处是千金阁,本就是寻欢作乐的风月场,帐纱内竟也别有设计,在床栏四周都嵌了镜子。
南流景也是被那镜光晃了眼后,才终于注意到了那嵌在床栏上的镜子。镜中映着两道身影,一白一暗,紧紧交叠,勾勒出难以言喻的旖/旎……南流景脑中轰然一响,血液仿佛直冲头顶,烧得满脸通红,恨不能将自己缩起来。
萧陵光发丝上的汗珠砸落下来,竞如骤雨般,叫南流景抖得越发厉害。她手臂环住萧陵光的肩背,本能地想要抓紧他,指甲浅浅陷入紧绷的肌理。可指腹下触碰的一道道伤疤,却如警钟在耳畔震响一一「阿兄,以后我来保护你吧。」
「你保护我?」
「嗯!我不想你再为我受伤了!」
儿时的一句承诺,此刻竞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南流景强蜷手指,却仍抑不住颤意,最后只得移开掌心,五指死死攥住身下锦褥,再不碰他分毫。萧陵光眼
眸低垂,往她攥着褥子的手上看了一眼。察觉到什么,他捉住她的手,落回自己身上,然后抵着她细汗弥补的侧颈,嗓音沉沉,……只有你可以。”
这世上能伤我的只有你。
这世上能杀我的只有你。
萧陵光只给柳始这个权力。
夜色将尽,雪色已将天际映得亮如白昼。
彻夜欢愉的千金阁终于恢复了安静,灯烛也全都熄尽。一辆马车从千金阁外缓缓驶离。
地上的雪积得很厚,马车难行,于是行得格外缓慢。南流景再醒来时,人已在微微颠簸的马车里。她身上裹着厚实的氅袍,被萧陵光抱在怀中,暖意源源不断地传来,叫她根本感觉不到外面的天寒地冻。
“……要去哪儿?”
一张口,南流景都被自己沙哑的嗓音惊着了。萧陵光的声音自头顶落下,“你若还想做裴三郎的夫人,就送你回湄园。你要是想同裴松筠一刀两断,我就连夜带你私奔……都依着你。”南流景醉意和睡意同时消散,抬起脸看向萧陵光。萧陵光低头,迎上她的视线。
那张冷峭锋锐的脸,虽然无论如何都称不上温情柔和,可较之从前,却已极力软化了。
见南流景不说话,萧陵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俯下头,亲了亲她的眼角,“今日还有公务……先送你回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