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七十三(2 / 2)

萧陵光冷冷地看他,眸中杀意一闪而过。

南流景转过身,毫不犹豫地送客,“殿下请回吧。”贺兰映并不意外,但人还像是被黏在了圈椅中,迟迟不肯起身。他支着脸,修长的手指在斜簪发钗的云鬓边轻点着,艳丽的眉眼微微上挑,“凭什么他一来,本宫就要走?本宫陪你这么多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五娘怎的如此无情……

南流景最恨的就是贺兰映这张轻浮的嘴。

明日再去找江自流,其他药方都可以先放一放,问她要一幅哑药才是最最要紧的,然后找机会下给贺兰映。

见南流景面色微红,眼神却阴恻恻地盯着自己,贺兰映知道自己现在不走,往后恐怕都来不了了,于是心不甘情不愿地站起身。“好好好,本宫走。”

识时务者为俊杰,贺兰映懒洋洋地飘到南流景身边,然后趁她毫无防备,忽地扣住她的后颈,将她往自己跟前一带,然后头一低,往她唇上咬了一口。顶着萧陵光骤然凌厉的视线,贺兰映挑衅似的掀起眼,淡金色的眼瞳里闪着一丁点兴奋的亮光。

他就是故意的,故意让萧陵光看清,如今他也不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野狗……

至少也是只能从骨头上啃到肉渣的疯狗。

“国……”

南流景猛地将人推开。

她使了狠劲,衣袖一扬一挥,里头的三张纸竞是飘落了出来,刚好落在被推开的贺兰映脚边。

南流景一惊,当即也顾不得再找贺兰映算账,立刻蹲下身去拾药方。才刚捡了两张,最后一张却被贺兰映抢先捡起来,还漫不经心地念出了纸上的字,“避子丹……”

话音戛然而止。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三人的脸色全都变了,就连远远站在一旁的伏妪也蓦地睁大了眼。

………避子丹?”

连贺兰映素来轻佻的声音都沉了下来。

南流景僵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她伸手,刚想夺过贺兰映手中的药方,却被走过来的萧陵光抢先拿去。

萧陵光拧着眉心看向那药方,脸色有些阴沉。片刻后,贺兰映才又似笑非笑地看向她,“五娘这是不想要谁的孩子?”“避子药伤身,我都不舍得叫五娘遭这种罪…是哪个畜生管不住自己,逼得你费尽心思寻这种方子?”

贺兰映一边说着,一边斜着眼睛睨向萧陵光。若眼神能杀人,此刻萧陵光身上已经满是血窟窿。

萧陵光的脸色也霎时变得极为难看。

那日在千金阁,南流景让他猝不及防,他根本没有想得那样周全。此刻看着这避子丹的方子,又被贺兰映明里暗里辱骂,他才后知后觉地对自己生出些恼火来。

见萧陵光这幅神情,南流景便知道他真将贺兰映的话听进心里了。她暗自咬牙,等不及贺兰映自行离开,就直接上手逐客。连推带操地将人推到门口,门帘一掀,她将那道火红的身影推了出去。门“砰”地一声摔上,贺兰映的埋怨声被阻隔在外。“是我大意了……”

萧陵光低沉的声音自后传来。

南流景硬着头皮转过身,“你别听他胡说八道…”萧陵光拧着眉,手里仍捏着那薄薄一张药方,“但避子药伤身,能不用还是不用。就算真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也总有法子。”“这避子丹不会对身体有损…”

南流景下意识反驳了一句,可又发觉自己反驳错了重点,连忙夺过那药方,结结巴巴地解释道,“也不是我主动讨要的,是江自流非要写给我”她将江自流就是奚无咎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萧陵光。“江自流就是奚无咎?奚无咎竟然没死?”萧陵光眼底也罕见地闪过一丝错愕。

可很快,不等南流景解答,他也突然想起之前的种种端倪。「从脉象上看,萧郎君受过些旧伤……」

「萧陵光,这世间很多奇药都能寻得。唯有一种寻不到,那就是后悔药。」

原来这位江郎中根本不是从脉象上摸出了什么旧疾,而是她根本就是见证者!

“你那时被仙露操纵,或许没有印象”

一提到这位奚六郎,萧陵光倒是想起了最后一次见他。那时他身中两刀,奄奄一息地躺在血泊里。恍惚中就看见奚无咎姗姗来迟,还同奚无妄爆发了争执。再后来,奚六郎走过来,查探气息时往他颈间刺了一针。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听见奚六郎说。

「他已经死了,拖出去吧。」

南流景听了这不为人知的一段,沉默良久才挤出一句,……亡羊补牢,尤为可恶。”

看出她情绪不对,萧陵光转移了话题,“不提她了,陪你用饭。”二人用完晚膳出来时,就见玄猫蹦蹦跳跳地在院中玩雪。地上的积雪早已被清扫到了角落里,堆成了一个个半人高的雪堆,而玄猫却不怕冷似的跳入雪堆,砸出一个坑后又欢天喜地地跳出来,再飞身砸上去,弄得浑身黑毛都沾了一层雪白。

“这下真成小白了……

南流景忍不住取笑它。

忽地想起什么,她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萧陵光,步伐停了下来。“怎么了?”

萧陵光也停下。

南流景欲言又止,指了指他的身后。萧陵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目光朝那黑影重重的院墙上扫过,却一无所获。

刚想回头,身后传来慈案窣窣的声音。

仅仅一瞬,萧陵光就已经明白南流景想做什么。他眸光闪动,硬生生将习武之人的敏锐反应磨得钝了,佯作不知地继续望着不远处的树影,“那里到底有什么?”

话音未落,后颈骤然传来一阵冰凉。

不用猜都知道,是雪。

他的体温本就比一般人要高,那坨雪团触上来的一瞬就化了,湿淋淋地流进他的衣衫下……

萧陵光勾了勾唇,转回头时,面上却没了表情。南流景拍着手掌上的雪,眉眼弯弯地冲他笑,“怎么还是这么好骗啊雀奴哥哥。”

从前在仙茅村时,每逢冬日下雪,村里的孩童便会如此嬉闹。其实柳妞是最不长记性的那个,回回都被其他人戏耍,等她想要报复回去时,旁人都已经有了防备心,她也只有欺负她的雀奴哥哥,才是百发百中、屡试不爽……好骗的人究竞是谁,萧陵光心里最清楚。

南流景雀跃地跑开,又团了几团雪砸过来。除了直接往脸上砸的,其他的萧陵光都没躲,只任由那些雪团在自己的玄袍上碎成白晶晶的一片,夜色里就如同银线绣出的细密花纹。萧陵光慢条斯理地扭了几下手腕,然后从雪堆里捞起一大摊雪。他手掌宽大,团起来的雪团结结实实,足足有南流景的脑袋那么大!“阿,阿兄我错了”

南流景顿时怂了,缩头乌龟一样往屋里跑。萧陵光手掌托着那团雪跟在她身后,长腿一迈,不疾不徐、稳健有力,一步却抵得上南流景三步。于是在南流景反手要关上门前,他已经侧身跟了进去。南流景被他擒住胳膊,抵在了门板上,逃无可逃。望着那脑袋一样大的雪团砸下来,她蓦地闭上眼,“萧陵光!”雪团在她头顶顿住。

萧陵光低眸看她,冷峻的眉眼罕见地透着一丝柔软。他的手掌猝然收紧,雪团瞬间被捏得粉碎。纷纷扬扬的碎雪下,他俯头,滚烫的嘴唇吻住南流景……

将人抱到床榻上亲了一会儿后,萧陵光便恢复了清醒,强行按捺下来,双手撑在她的脑袋两侧,额头抵着额头,没了动作。南流景眼里闪动着被亲出来的迷蒙水光,不解地看向他。萧陵光暗自磨了磨牙,落到她耳畔说道,“避子丹可做出来了?”南流景一愣。她原本就有些脸红,此刻更是连耳垂都在发烫,“还没…”“那就别这么看着我…”

萧陵光手攥成拳,手背上的青筋微微起伏。可嘴唇却温柔地亲了亲她的耳朵,然后将她翻过身抱进怀中,绷紧的手臂箍在她腰间。他埋头在她发间,那泼墨的发丝还带着方才在外面沾染的寒雪,冷意丝丝缕缕飘过来,将他体内的燥热一点点压灭。二人耳鬓厮磨,紧紧相拥,就好像多年前相依为命时那样。只是比起年少时的温情,此刻却又多了一丝他们心知肚明的暖昧旖旎。许是避子丹在脑子里打转了一整晚,萧陵光的手掌抚在她腰间,鬼使神差地往下探了些,覆罩在她的小腹上,冷不丁问道。“阿妞喜欢孩子吗?”

南流景想了想,坦诚地摇头,“不是很喜欢…”其实也谈不上喜欢和不喜欢,她只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毕竟之前的很多年里,她连自己的性命都难以保住,怎么还会想着要去孕育另一个更脆弱的生命?

她反问萧陵光,“你喜欢吗?”

“你若不喜欢,我也不喜欢。”

萧陵光冷静而平淡的声音托住了她。

然而南流景还是不太相信这句话,她挣扎着转过身,捧住萧陵光的脸,一双秋月似的漂亮眼睛直直地迎上他。

“你是为了哄我才这么说。我更想知道你心里原本是如何想的……”萧陵光墨黑的眼眸低垂,深不见底地望向她,“想听实话?”……嗯。”

“我娘曾说过,女子妊娠便是在鬼门关走一遭。阿绍,你从前已经吃过太多苦,好不容易才捡回这条性命。我不愿见到你再为什么人,赌上自己的性命……哪怕是你的亲生骨血。”

南流景怔怔地看了他片刻,忽地垂下眼,一声不吭地靠进他怀里,双手环紧了他。

萧陵光似乎知道她在顾虑什么,手掌穿过她的发丝,一下一下轻抚着,掌心微微凸起的厚茧磨得她很舒服。

“只要你不喜欢,没人能勉强得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