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七十四(2 / 2)
「若此次流玉的腿能医好,还请二叔在宗族长辈面前替侄儿周旋。」裴松筠甚至不是恳求,而是告知,甚至是胁迫。他没有明说,可裴鹤懂他的言下之意。
若他不肯为柳绍嫁进裴家出力,裴松筠或许真的会对裴流玉的腿疾视若无睹……
从浮云馆离开,南流景迫不及待地想回自己的住所。她记了一堆事,要回去一股脑地全倒给江自流,所以步子迈得很快。没走多远,裴松筠就被她落在了后面,可她却没有察觉,直到身后传来裴松筠的声音。
“裴流玉的腿,不用你医治了。”
南流景一惊,诧异地回头看向裴松筠,“……为什么?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裴松筠还站在嶙峋的假山石边,面容被山石上的重重树影遮掩,神情模糊,“我会另请名医替他施针。这世上能治好他腿疾的,我不信只有江自流一人。“可江自流就在我们眼前,能让裴流玉站起来的法子近在天边,为何还要舍近求远,去寻旁的医师?”
“那就让府医跟着你回去。江自流告诉他穴位,他替裴流玉施针。”“凭什么?!”
南流景仍是不肯,快步回到裴松筠面前,睁大眼看他,“你明明知道江自流有她的独门针法,明明知道她的运针就是诀窍,你宁肯让她传授给裴家的府医,也不肯让她传给我?”
“你可以学你的,但不是非要医治流玉不可。”饶是脑子里挤满了信息量,南流景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她忍不住蹙眉,“天下病者皆为一家,不拘男女,不论身份。就算今日没有裴流玉,往后还会有赵流玉,孙流玉…”
裴松筠蓦地抓紧她的手腕,将她一下拽进自己怀中。南流景没有防备,脚下踉跄扑进他怀中,后腰被裴松筠牢牢箍住。下一瞬,裴松筠的手掌若即若离抚过她的脸颊,指腹在她耳边缓缓摩挲。“招绍,谁都可以,但能不能不是裴流玉?”“为什么……”
尽管察觉到了危险,可南流景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他是你的亲弟弟…”“他有视我为兄长么?”
裴松筠唇角兜着丁点弧度,眉宇间却没有丝毫笑意,“他若敬我重我,当初就该收起觊觎你的心思,就不该引诱你教唆你,就不该将你改名换姓藏起来,更不该与你定下婚事、妄想迎娶你…绍妞,如果不是他,我根本不会弄丢你。”南流景哑然。
她没有想到裴松筠连贺兰映都容忍了,却还是对裴流玉耿耿于怀。“你还问我为什…”
裴松筠捉住她的手,凑到自己唇边,然后一边吻着她的手指,一边低声喃喃,“来之前我还在
说服我自己,当年或许是我太过含蓄,未能同他说清楚,才让他误以为我没有那么喜爱你,甚至是轻慢你。也正因如此,他才会误入歧途……可今日,我已经给过他机会,我告诉他,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是他的嫂嫂…可他呢?″
想起裴流玉红透的脸,想起他看向南流景的眼神,还有他握着南流景的手裴松筠气压愈发低,张口咬住了南流景的手指。南流景吃痛地哼了一声,却还是不肯作罢,“是你想多了。你心中想什么,眼里看到的就是什么嘶。”
唇瓣被隔着面纱被咬了一囗。
还没等南流景回过神,裴松筠已经退开,声音很低地问她,“是我想多了吗?我还有想得更多的。”
“当初你还是南流景时,口口声声说对他只有恩情,可实际上呢?”裴松筠不错眼地盯着她,“你也对他动过心。始绍,我说得对吗?”南流景下意识想要反驳,可脑海中却忽然闪过些记忆。湖心心书斋,竹林急雨,失魂落魄的裴流玉,还有那沁进自己衣衫里的泪水反驳的话一下哽在喉头。
这一瞬的语塞已是答案。
裴松筠倏地笑了。
下一瞬,他转身将她抵在身后的假山石上,隔着面纱吻住她的唇。这次却不是一触即分,而是用力的斯磨……可光天化日,他们此刻还在澹归墅,在两边都是石子路,枝叶凋零几乎没有视野盲区的园子里!若现在有下人经过,就会亲眼撞见他们端方自持的家主竟然将女子压在假山石上亲吻!
一想到会被看见,南流景就惊得瞳孔震颤,头皮发麻。她挣扎着想要将裴松筠推开,可裴松筠却无可动摇地堵着她,将她困在假山与胸膛间,连那丝丝缕缕的雪松香都带着略凶的气势和冰冷的温度。身后是冷硬的、有些格人的青石,唇上压着薄如蝉翼的轻纱。那层纱渐渐变得濡湿,严丝合缝描摹出裴松筠唇形的轮廓。可摩挲间,她不仅能感觉到裴松筠的唇,还能感受到那薄纱的纹理一一
那细微的、柔软的、却又没有那么平滑的触感,奇妙又古怪,叫她心尖止不住地发痒,整个人快被折磨得疯了。
她的动作只顿滞了一瞬,就继续往后躲,呼吸不稳地唤他,“裴松筠,三郎…唔!”
刚一启唇,那层朦胧的阻隔就又贴上来,不容抗拒地堵住了她的声音。南流景面颊涨得通红,被迫吞咽着口水,却有种要连同湿透的面纱一起吞没的窒息感。
脊骨窜起一道酥意,直冲头顶。她站都站不稳,全靠裴松筠托住她的手臂和背后的青石才得以站立。
她头晕目眩,视线不自觉上移,除了裴松筠那双墨画似的眉眼,竞还看见假山缝隙垂落下来的一簇红梅花枝。花瓣细小而嫣红,不知是被风吹动,还是被他们纠缠的呼吸颤动,摇曳的花影映入南流景眼里,叫她愈发恍惚,甚至沉沦其中……
“郎君……奴婢推你过去……
模糊的人声随风而至,猝不及防钻入南流景的耳里。她陡然惊醒!
所有的意乱情迷瞬间褪去,心脏仿佛都被一下攫住。南流景猛地偏头躲开裴松筠的深吻,湿透的面纱从唇间剥离,她却根本顾不上,只手忙脚乱地揪住基松筠的衣领,带着他一起,侧身挤进后面拿到狭窄幽深的石缝中。黑暗笼罩下来,即便是近在咫尺的距离,也看不清彼此的面容。凌乱而滚烫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叫南流景又羞耻又紧张。她一边屏住呼吸,一边伸手捂住裴松筠的嘴,也不让他发出任何声音。轮椅滚动的声响由远及近,很快就到了假山边上。“等等。”
裴流玉忽然开囗。
轮椅声戛然而止,紧接着,又传来裴流玉的声音。“那里,你去看一下。”
南流景的心跳骤然空了一拍,然后疯狂地跳动,快得几乎要蹦出来一一婢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就在南流景难以承受时,一下停住。“郎君,这里掉了一支花钗。”
“捡过来……
脚步声远去。
片刻后,裴流玉笑道,“走吧。”
直到外面彻底静下来,南流景绷紧的那根弦才一下松开。她罩在裴松筠唇上的手掌被移开,那道令她又爱又恼的声音在黑暗中低低响起。
“自家园子,怕成这样?”
裴松筠的语调比方才和缓了不少,“就算真被瞧见了,也没人敢过来。”南流景扬手,没什么气力地扇了他一下,也不知扇在哪儿了。裴松筠率先走了出去,然后转过身,望向还杵在石缝里的南流景。女子软绵绵地靠着石壁,发间的花钗不翼而飞,鬓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那层湿透的面纱已经皱得不像话,被她颤抖着手扯了下来,露出了那张通红羞恼的脸。
“怎么这么没出息?”
裴松筠伸手将她扶了出来,低笑着调侃。
南流景自以为凶狠地瞪了他一眼,叱问他,“…我现在怎么见人?”裴松筠伸手,替她将兜帽戴上,又将她往怀中一揽,挡住她的脸,“这样可不可以走了?”
有了这样一个小插曲,待他们走上马车时,二人的氛围已经没有刚离开浮云馆那般压抑。
“是,我是喜欢过裴流玉。”
南流景豁出去了,靠在车壁上直言不讳,“可那时我什么记忆都没有,只有他护着我…
…你们一个个都想害我!贺兰映刁难我,阿兄想杀我,你也总是羞辱……
她的唇被按住。
若是再张口,就会将裴松筠的手指含进去。她只能不甘心地止住。
“我从未羞辱过你。”
裴松筠的指腹在她红肿的唇上摩挲,“那时就对裴流玉动了心,现在见他为了替你求药,落得这样的下场,岂不是更心疼更喜欢了?”“没有。”
南流景这次反驳得很快,没有丝毫犹豫。
裴松筠松开她,不吭声。
“我现在只想替他治好腿,绝没有旁的心思。现在没有,往后也不会再有…南流景竖起手指,“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发誓。若柳始再同裴流玉纠缠不清,那就让她…
裴松筠蓦地抬手,捂住她的嘴,将那毒誓扼断在她的喉咙深处。“不许说这种话。”
他难得口吻严厉。
南流景移开他的手,妥协道,“好,不说这些没用的。不如这样,之后的扎针,我绝不与他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一定有第三人在场。你若愿陪着就陪着,没时间,就让裴安陪着,如何?”
“……你就非要做裴流玉的救世主?”
裴松筠的目光牢牢锁在南流景面上,眉头拧得很紧。南流景也直直地迎上裴松筠,“你当初说过,我往后可以开医馆,可以行医救人。裴流玉就是我想治的第一个病人,如果你让我弃他于不顾,那往后会不会还有第二个,第三个……我会怀疑,你向我承诺的其他事,也只是梦幻泡影……裴松筠沉默。
南流景也垂眼不语。
马车内的氛围陷入僵持。
就这么一路僵持回了湄园,裴松筠才终于松了口,答应让南流景继续替裴流玉施针。
下车前,南流景把裴松筠拽了过来,奖励地往他唇上亲了好几口,然后高高兴兴下了车。
回到湄园,她就一头扎入了药庐。
江自流正拖着锁链在院子里晒草药,见南流景风风火火进来,还没开口,就被打断。
“你闭嘴,先听我说。”
南流景将今日替裴流玉探触的成果一一告诉了江自流。江自流一边听,一边在经络图上圈圈写写,待南流景说完,她也已经完成了定穴一一
「足三里,阳陵泉,环跳、委中,悬钟、三阴交……」细长的银针被从针盒取出,在日光下闪动着冷冽的光泽。纤细的两指并拢,在穴位上轻轻按压。
「每个穴位的运针手法都不一样,之前教过你的,这里用春升之法,这里用秋泻之术,还有这里……」
针尖触碰到肌肤的一瞬,手腕微微一动,干脆利落地斜刺入针。针尾被轻轻捻动,时快时慢,时轻时重。
「最初半个月,每日行针一次。之后七日,隔日施针。二十八日后,三日一针,还要用上失传已久的绝学烧山火…」待定好的穴位都扎上针,南流景额上已经出了薄薄一层汗。今日是第一次替裴流玉行针,她难免紧张。因为一直绷着弦,她起身的动作都有些迟缓。她净完手后走到一旁点香计时,“行针后有些忌口,我已经写在纸上,是交给二夫人,还是交给郎君你?“有劳柳姑娘了。”
裴流玉红着脸,有些局促地躺靠在榻上,“柳姑娘是兄长的未婚妻子,唤我流玉就好。”
旁边传来一声笑。
南流景顿了顿,倒是也没客气,“若不介意的话,我便同你兄长一样,唤你一声七郎吧。”
旁边的笑声更加怪腔怪调了。
裴流玉眼皮跳了两下,转眼望向坐在屏风外头的那道火红身影,欲言又止地看向南流景。
南流景还以为是哪里扎得疼了,立刻走过来,“何处不适?”“柳姑娘可否请外面那位公主出去……
裴流玉面露难色地压低声音,“我衣冠不整,柳姑娘是医者也就罢了,可公主殿下到底也是个女子,待在这儿是不是不大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