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七十五(2 / 2)

“这些捕风捉影的事,是何人告诉你的?”她无奈地问道。

裴流玉眉目沉沉,“我从前也觉得是捕风捉影,就连他们说我坠崖是被人所害,而幕后主使正是我的亲兄长,我也不相信……可自从回到裴家,眼见为实,我倒是真的信了”

“等等!”

南流景连忙打断他,“什么叫你坠崖是被人所害?什么叫幕后主使是你兄长?”

她只觉得荒谬至极,神色也变得沉凝,“究竞是什么人在你面前嚼舌根?这分明就是在胡言乱语,挑拨你与你兄长之间的关系!”裴流玉摇了摇头。

“我有证据。”

从澹归墅离开后,南流景一直有些心神不宁。暮色四合,光线昏昏,马车驶入建都城的长街里巷。一道浑厚的号令声却遥遥传来一一

“岁尽大傩,驱除疫鬼一一”

南流景回过神,掀开车帘一角,就见隔着一条街,驱傩的队伍正浩浩荡荡地从长街上穿行而过。百来个着黑衣、戴红巾的童子手持靴鼓,跟着宦官的领唱齐声应和。队伍最前方开路的,是身披兽皮、执戈扬盾的方相士和十二神兽。而队伍最中央,高高在上立于车上的,则是国师奚无妄。南流景沉下脸,掩上车帘。

随着傩鼓声渐渐远去,她也乘车回到了湄园。因是除夕,家家户户的门都大敞着。南流景回来时,伏妪正带着仆从将酒糟洒向四方,又用柏枝熏烤墙壁。

缭绕的烟雾里,松柏特有的香气扑面而来。“女郎回来了,正…”

伏妪迎上来,将几枚圆石交给她,“是时候埋祟了。”南流景接过圆石,将它们放进院中四角已经挖出的坑里,又有下人替她填上土,这便是埋完了祟。

伏妪又在院中张罗着用松枝、竹竿堆起来,准备夜幕降临时点燃,烧一整晚迎接新岁。

南流景回了屋子,心不在焉地呆坐了一会儿,然后才将伏妪叫了进来。“我有些累,想先歇一会儿。若是有人来了,你安排他们在花厅待着就好…顿了顿,她补充道,“别让他们来打扰我,也别让他们吵起来。”伏妪面露难色,“这…奴恐怕做不了那几位的主啊。”南流景思忖片刻,起身取出三个大小不一的红漆匣盒,又写了三张字条粘在那箱子上,推给伏妪,“你将这些交给他们,就说是我给他们的馈岁。”伏妪这才舒展眉头松了口气。

“女郎歇息吧,奴退下了。”

伏妪将那三个匣盒搬去了花厅,又替南流景熄了灯烛,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烛火尽灭,屋门阖上,南流景陷入一片昏暗。她筋疲力尽地躺倒在床上,连衣裳都没换,就心神不安地闭上了眼。

南流景睡下没多久,便有两辆马车先后停在院门口,率先赶到的是贺兰映,后头那辆则是裴松筠的车,但萧陵光又借路一程,同他一起出现在花厅里。三人见了彼此,都没有个好脸色,

花厅里燃着炭火,桌上温着用花椒和柏叶浸泡后的椒柏酒,散发出奇异而醇厚的香气。窗纸上映着院中已经烧起来的熊熊火堆,时明时暗,噼啪作响。贺兰映刚从宫中出来,妆扮没有平日里那样招摇,却是华贵中透着庄重。身上穿着玄底红纱的繁复礼裙,腰束金缕嵌玉的腰带,悬垂着玉环和五彩丝绦。高梳的云髻戴着金丝颤枝的发冠,随着他来回踱步,坠饰摇曳,光华流动。而另外一边,裴松筠和萧陵光也穿着比平日里更隆重的吉服,坐在一左一右的扶手椅上,如同镇宅的两尊大佛。

萧陵光今日系着嵌有夔龙纹金玉的额带,穿着一身暗金绣纹的玄黑胡服,领口袖口特意以黑貂皮毛镶滚,腰间佩着刀,周身压着一股说不出的威势。而裴松筠则是一身雪白的直裾深衣,大带束腰,坠着印绶。衣襟上绣着细密的云雷纹和缠枝灵芝纹。与另外两人不同,他倒是在马车上就已经将发冠摘了下来,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散散地束了发,所以乍一眼望去,更像此间的主人。下人们都在花厅外,忙不忙碌另说,总之是一个都不敢进来。最后还是伏妪亲自进来奉茶。

“这是什么?”

贺兰映早已逛到了那几个红漆匣盒跟前,指着上面写好的名字问伏妪。“这是女郎给三位的馈岁。”

闻言,萧陵光和裴松筠顿时也齐刷刷看了过来。“馈岁?”

贺兰映有些惊喜,“五娘还给我准备了馈岁?”他直接抱起了粘着“贺兰映"三个字的红漆匣盒,眼睛一转,却没急着打开,而是又望向其他两人的匣盒。

见裴松筠和萧陵光的匣盒都没他的大,贺兰映雀跃的心情瞬间到了顶峰,迫不及待地炫耀起来,“好大好沉的馈岁……哎呀,好像比你们的都要大啊。”说话间,萧陵光和裴松筠也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后,各自拿起了桌上粘着他们姓名的匣盒。

“盒子大有什么用,还要看哪个更用心。”裴松筠淡淡地吐出一句。

贺兰映耐不住性子,催促萧陵光,“你磨蹭什么,打开看看啊。”“你怎么不开?”

“是啊,你那匣盒不是最大么,怎么不敢打开?”花厅内静了下来,三人不动声色地陷入僵持,都不愿先打开自己的。最后还是贺兰映磨不过其他两个人,冷嗤一声,“我开就我开。”他将盒盖掀开,映入眼帘的竞是一双乌皮六合靴。贺兰映微微一震。

虽然之前脸上已经写满了得意,可也只有三分是真的,七分是故意装出来气裴松筠和萧陵光。其实他心里也打鼓,不知南流景会送自己什么样的馈岁。可这双靴子,实在是叫他受宠若惊!

不仅是

他受宠若惊,另外两人的脸色也变得很古怪,只是不论心中如何翻江倒海,他们却始终紧抿着唇,一声不吭。无人捧场,贺兰映便自己“哇"的一声嚷起来。“竞然是六合……”

他将那双靴子拿出来,仔细翻看,发现靴底还纳着回字纹和同心圆纹,于是愈发的爱不释手,“是五娘亲手缝的六合靴,这也太用心了…”见他这幅模样,裴松筠笑道,“这六合靴好是好,你平日里能穿吗?”“暴殄天物。”

萧陵光也冷冷地丢出四个字。

“…少在这儿说风凉话,你们就是嫉妒。”贺兰映往扶手椅上大马金刀一坐,大喇喇地掀起裙摆,将绣花鞋蹬了,换上了那双六合靴。

将脚套入六合靴的一瞬,他脸上的得意微微一滞。但那顿滞一晃而过,很快贺兰映就抬起脚,自如地夸赞道,“真漂亮…”裴松筠眼尖地看出什么,挑了挑眉,“看着好像不合脚啊。”“嗯,大了。”

萧陵光颔首,眉宇舒展,嘲讽道,“这就是阿始的不是了。穿在脚上的靴子,外面缝得再好看,若是不合脚,那也就是被扔在箱子里、不见天日的下场。贺兰映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又不舍得脱下来,一边嘴硬着说合脚,一边催促另外两个人打开他们的馈岁。

第二个打开馈岁的人是萧陵光。

匣盒里装着一块坠子。温润淡青的羊脂玉,被雕刻成了竹节的形状,上方还有两片薄薄的竹叶。烛光投落,在最薄的弧面上透了光,隐约能看见里面的脉络,就如美人腕间若有若现的青筋。而缀在竹节下的,是几缕流苏和米粒大的珠子,又雅致又好看。

尽管平日里不喜欢佩戴这样的东西,可既然是南流景送的,那就是哪儿哪儿都好,一定要挂起来的。

萧陵光左看右看,然后直接将那坠子挂在了自己的刀上。“谁会往刀上挂玉?磕了碰了不说,杀了人还会溅上m…”裴松筠只为那坠子感到惋惜,“你这种粗人,实在是不配用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

贺兰映终于找到了垫背的,也阴阳怪气道,“还说我的靴子不合脚。这玉坠和你萧陵光,才是八竿子打不着吧?”

萧陵光置若罔闻地抚着“刀穗",目光落向裴松筠,眼神仿佛在说,让我看看你又配个什么东西。

裴松筠是最后揭晓馈岁的人,看上去波澜不惊,可在打开匣盒瞧见里面的香囊时,却一下掀起了唇。

贺兰映凑过来,看清香囊的第一眼就嗤笑道,“谁的馈岁最不上心,这下一眼就能分辨了吧?”

裴松筠并不搭理他,自顾自道,“始始在寄松院做婢女的时候,我便让她给我缝过香囊。那时她还不知送男子香囊是为何意,懵懵懂懂便给我做了一……那时的针脚可比现在差远了。”

他拿起香囊,摩挲着上头的绣纹,忽然嗅到了一阵清苦香气。那香气并不难闻,可却与他身上的雪松香相冲,叫他本能地皱起眉,掩唇咳了两声。

贺兰映倒是喜欢这味道,但却不愿表露分毫,也用衣袖掩着鼻,故作嫌恶地,“什么味道?这么难闻?”

“再难闻也比大了一号的六合靴好。”

“呵。”

“你呵个什么劲,拿着个破坠子还真把自己当成宝了。”南流景在屋内没睡一会儿,脸颊便被湿软的、还带着倒刺的舌头舔了两下。一睁眼,正对上魍魉那双圆咕隆咚的黑豆眼睛。因为是除夕,它身上还穿了伏妪做的小红袄,围着一圈毛绒绒的白边。可玄猫不怕冷,不喜欢穿衣裳,每次被迫穿上都要来骚扰南流景,让她帮自己脱掉“咪咪。”

魍魉冲她叫了两声。

南流景这次却没依着它,抬手将它掀开,“乖乖穿着,守完岁再给你脱。”“喵一一”

小憩片刻,倦意便荡然无存。见窗外夜色已深,庭中的火堆已经燃得很旺,南流景便也起了身,简单地梳洗后,她抱起魍魉拉开门去了花厅。伏妪守在花厅外,见她醒了,如释重负地迎上前,将魍魉接了过去,“人都来了,馈岁也给他们了……可还是在吵。”其实不用伏妪说,南流景也已经听见里面的声音了。她掀开门帘时,就见贺兰映指着裴松筠腰间的香囊,叱骂那气味令人作呕,裴松筠却看着萧陵光刀上的玉坠,让他将这华而不实的东西收起来,至于萧陵光,则是充满攻击性地问贺兰映,穿着这双破靴子能跑几步不会摔。南流景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魍魉吓得一哆嗦,从她怀里蹦了出来,不知躲到哪个角落去了。“招娼?”

看见走进来的南流景,三人瞬间禁了声。

除了萧陵光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另外两人都是变脸如翻书,一个神色温和,一个谄词令色。

“五娘,这双六合靴我可太喜欢了!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绩…贺兰映正说着,南流景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垂眼望着他脚上大了一号的靴子,眉眼很冷,“脱下来。”

贺兰映错愕地看向南流景,见她冷着脸,还是什么都没问,坐回扶手椅上,乖乖将靴子脱了下来,“这靴子大是大了些,但穿着舒服啊,我就喜欢大一号的靴子……”

南流景二话没说,将那靴子夺了过来,转身塞进萧陵光的怀里。顶着萧陵光惊讶的目光,她又摘下他系在刀柄上的坠

子,砸向裴松筠。裴松筠一怔,抬手将那触手温润的竹节玉坠握在掌心,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眸光一滞。

竹节,扇坠……

南流景冷着脸朝他摊开手。

裴松筠解下腰间的香囊,放在她掌心。

南流景转手扔给贺兰映,然后往扶手椅上一坐,仰头看向他们,冷飕飕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你的破靴子。”

对萧陵光说的。

“华而不实的扇坠,送你的。”

对裴松筠说的。

“香囊里的香是我亲自调的,都是艾草、藿香之类。的确比不上公主平日里熏染的名贵香料。”

最后是对贺兰映。

三人……”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跟着南流景进来的伏妪,“都是奴不好,竞然把女郎准备的馈岁送混了……”

“伏妪,不怪你。”

南流景收回视线,“是我自己弄乱了。”

她写字条时心不在焉,所以才不小心粘错了匣盒。把送给裴松筠的扇坠粘了萧陵光的名字,把送给萧陵光的靴子粘了贺兰映的名字,又把贺兰映的香囊‰了裴松筠药……

“但若不是弄乱,也没机会听见他们的真心话。”她眼睫微垂,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腰带上的穗子,凉凉地说道,“既然都不喜欢的话,正好外面燃着火堆,不如就全丢进去烧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