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七十六(2 / 2)

南流景问。

………没有。”

顿了顿,江自流的声音低了下去,“离开东院之前,我只做过一种害人的药,然后下进了奚行正的茶碗里。”

南流景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她。

江自流垂眼,避开了她的视线,“我在东院救过三个人,一个是我娘,一个是我自己,还有一个就是奚无妄。他娘亲过世得早,他被人下毒后,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爬到我和我娘面前。我和我娘都心心软,救了他”“奚无妄小时候很懂事,也很乖巧,我娘对他视如己出,我也将他视作亲弟弟,我们一起走出东院。我成了奚六郎,他成了奚九郎.…”“后来有一日,奚无妄问我……”

年幼稚嫩的奚无妄比她稍微矮一些,睁着一双单纯天真的眼睛望着她。「我们分明是兄弟,为什么生下来就要自相残杀?」「东院还要死多少人,才会出来一个奚十郎?」「六哥,你想结束这一切吗?」

“我想,但我不知道有什么办法。所以他告诉我,可以给奚行正下一剂绝嗣药。”

江自流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仰头饮尽,然后才继续道,“我做了,也被发现了,连同奚无妄这个撺掇我的人,一起被押到了奚行正面前……但他竞然没责怪我们,反而抚掌大笑,他说……

「后继有人,绝嗣何惧?」

南流景笑了,笑得没什么温度,“奚无妄够狠毒,可以对外杀伐,你于医道有天赋,可以传承家学。果然是后继有人”江自流低垂了眼,“这日之后,奚行正常常将奚无妄带在身边,带他出入各种场合,外面人人都说,他是奚行正最疼爱的幺子。而我,则被关在南院,日日同医经、药草,还有各种毒虫打交道…第一次拿人试药的时候,我不敢下手,哪怕他们都同我说,这些药奴是心甘情愿的,我也有所顾忌……然后,我娘便被关起来了。”

南流景唇角的弧度又一点一点压了下去。

“他们拿我娘的性命逼迫我,三日之内没有成效,我娘就会死。”江自流支着额,眉眼间掠过一丝痛苦,“我没法看着我娘死,所以我只能看着旁人……”

“第一个药奴死在我面前的时候,他吐出来的黑血溅满了我的双手…”江自流似乎也醉了,举起手朝南流景晃了晃,“那时我在想,我的手脏了,再也没有退路了……害死一个人,和害死上百个人、上千个人,还有什么区别吗?”

南流景的目光不知落在何处,没再发出一点声音。屋内静得连根针落下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南流景才从袖中取出一枚堑刻着"长命富贵"的金锁掷在了桌上,“你的馈岁。”

金锁落在桌上,发出珂玲声响。

江自流一愣,先是诧异地看向她,很快神色又变得复杂。她慢吞吞地收下长命锁,强撑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去取了纸笔,“我还有最后一副药方要写给你……就当做馈岁了。”

她很快写完了药方,递给南流景,“背吧,这是不能流出去的方子。”南流景接过来,懒懒地扫了一眼,却在看清“仙露"二字时,瞳孔骤缩,眼底的醉意荡然无存,“这是……

“这是仙露。”

顿了顿,江自流强调,“不是用在你身上的半成品,而是完整的、能让人变成傀儡而不会发疯至死的仙露。”

南流景捏着那薄薄一张纸,噌地站了起来,“……你做出了仙露?!何时他出来的?”

“在你第一次被控制后。”

不对,不对!

第一次失忆后,她被关在南院,还在不停的试药!如果仙露已经做出来了,那用在她身上的药又是什么?

“都是补药……

江自流轻声道,“用来压制你体内的毒性。我假死离开前,其实已经稳住了你的脉象。”

南流景怔怔地望着她,半晌却是颇觉荒谬地笑了,“为什么?你的良心突然发现了?”

出乎她的意料,江自流点了点头。

“是,良心发现了。”

她苦笑。

“你相信吗?人有的时候,真的需要一些人一些事来提醒自己,你还是个好人,你还在帮助他人……或许你已经是个双手染血的刽子手,可你于某个人而言,就是匡济天下的救世主……这个人的存在,甚至能阻止你再次挥下屠刀…”害死一个人,和害死上百个人,有什么区别吗?有的。

奚无咎曾经想过自暴自弃,就此做个心肠又冷又黑的坏人。可在亲眼目睹奚无妄的手段后,在得知药奴们都是被迫掳到南院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生来无法做个好人,但是坏又坏得不够彻底……

她和奚无妄,和奚行正,注定不是同类。

所以她还是想做个好人。她可以及时收手,可以补救,可以赎罪……能救一条性命,是一条性命。

这些被救下的性命,都会变成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柳绍一

-她让他们免于病痛的折磨,而他们让她免于内心的煎熬。她或许做不成一个真正的好人,但至少可以做一些人心中的好人。江自流说得断断续续,最后才掀起眼,看向南流景,眸光闪动。“南流景,我是你的救世主,你亦是我的。”对上江自流的目光,南流景的眉眼间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半响,她才垂眸,望向手中被捏皱的薄薄一张纸。然后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完,她就将那写着仙露二字的药方撕了个粉碎。碎纸片被丢入炭盆,火舌瞬间卷上纸页边缘,吞噬了所有字迹……“奚无咎。”

火光在南流景面上窜动,她低声道,“我们从此两清了。”从药庐里出来时,南流景人已经醉得迷迷糊糊了。“…女郎?”

守在药庐外的护院们见她走路有些不稳,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扶她,可顾忌着她是未来的裴家主母,一个个又不敢真的碰到她,只能虚虚地护着她,生怕她跌倒。

“女郎醉了,去叫伏妪过来吧……

有人提议。

另一人转身,刚要往花厅去,却被一道朱红的身影拦下,“这是怎么了?”护院步伐一顿。

“殿下……

随着他们低身行礼,凤钗红裙的贺兰映从暗影中走了出来贺兰映无所谓地摆摆手,看也没看他们,就从他们身边大步走过,径直到了南流景跟前。

南流景正好松开了扶着门框的手,往前踏空了一步,身形一晃,翩然落入贺兰映的怀抱里,额头在肩上撞了一下。

她“嘶了一声,捂着额头仰起脸。她脸上晕染着酡红,眼眸里亮晶晶的,水光里掺着浓浓的醉意。

一见她这幅模样,贺兰映淡金色的眼眸里划过一道飞光。他不怀好意地勾起唇角,就如野狗闻着肉骨头的味似的,“呀,五娘醉了…”“你才醉了,我没…

南流景矢口否认,可却连说话都有些结巴,“我,我的酒量很……“好好好,你没醉………

贺兰映笑得愈发玩味,转头对那些护院道,“你们继续守着吧,本宫送她回去歇息。”

护院们自然没有二话。

“我不要!”

方才还乖顺的南流景却一下挣扎起来,“不,不能睡。要守岁…”贺兰映连忙将她搂回怀里,轻言细语地哄她,然后半扶半抱地带着她离开了药庐。到了主院门口,贺兰映顿住,眸光闪了闪,却揽着南流景从门口走过,没叫任何人发现。

“好五娘,还没到.……”

主院东边就是厨房。南流景御下宽仁,厨房的下人们将花厅里的饭食备好后,就也去用团圆饭了,此刻就连本应在厨房里值守的下人也不知在哪儿躲懒,厨房里空无一人。

这却正合了贺兰映的心意。

他带上门,又将那门门轻轻一拨。

“咔哒”一声,门从内上了锁。

一进厨房,南流景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椒柏酒香气。那香气一飘过来,她就唇齿生津,回味起了椒柏酒的味道,于是忍不住循着那气味找过去,手掌在台上胡乱摸索着,遇到什么瓶瓶罐罐都拿起来辨认…一股力道忽然从后袭来。

她腰间一紧,就被转过身抱起来,稳稳地放在了灶台上。恍惚间,她仿佛看见天上的星星落下来,挟着一丝好闻的甜香逼到近前一-下一瞬,她的耳垂就被含住了。

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耳朵、脖颈和锁骨上。南流景头晕目眩地仰着头,只顾着辨认那香气。艾草、藿香……那清苦的味道是她亲手调配的,完全中和了面前这人身上甜到发腻的熏香,两种混在一起,就成了让她沉醉不已的香气……“好想五娘,好想…”

雌雄莫辨的声音在她耳边哼着,时而雀跃激动,时而咬牙切齿,就像是分裂成了两个人格似的。

一边痴痴地唤着"五娘”,一边恨恨地诅咒。“为什么他们在的时候,五娘眼里就看不见我…”“好想让他们都死掉,从你面前消失…”

“算了……真的死了五娘会难过……”

“那就让他们变矮变丑,变得不能人道……”说着说着,他竟是咬着南流景的锁骨笑起来。抱着人咬了这么一会儿,贺兰映也算是解了馋。顾忌着萧陵光和裴松筠还在花厅里,他也不敢真的做什么,于是恋恋不舍地松了齿关,慢慢直起身。然而对上南流景那双雾蒙蒙的眼睛时,他的身形却是一僵。醉酒的南流景比那晚中了云雨露的南流景还要乖,而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

目光交汇,南流景的注意力也忽然涣散了一瞬。她怔怔地抬手,指尖拂过贺兰映浓密而细长的眼睫,喃喃道,“星星…好近好亮的星星……那双星星似的眼睛瞬间变得更亮,幽暗中犹如盯中猎物、蠢蠢欲动的猛兽。贺兰映暗自咬牙,无声地骂了一句。也不知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外头两个多余的、妨碍他的人。

他撑在南流景身边的手掌攥了攥,然后还是控制不住地朝下探去,抚过她的脚腕,微微上移,然后一把扣住了她的膝盖。唇瓣有意无意地擦过南流景的唇角,他试探地问道,“那我带五娘看更多星星,好不好?”

南流景陷于那双淡金色的眼眸里,懵懵懂懂地盯着他,“……在哪儿?”裙摆被手掌撩起,贺兰映勾了勾唇,俯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