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七十七(2 / 2)
裴松筠靠坐在对面的扶手椅上,一袭雪色深衣在微熹的天光下浮动着浅浅的光晕。那双黑沉沉的眼眸静静地盯着她,或者说,是盯着他们,那眉宇间的清醒远超过她,甚至清醒得有些冷冽。
南流景僵坐在椅子上。
靠着萧陵光的半边身子像是被冻住了,被贺兰映枕着的膝盖也突然麻了,她眨了眨眼,只觉得太阳穴抽动得更疼了。一晃眼的工夫,那袭雪色身影竞是已经走到了她面前。南流景慢吞吞地抬起头看他。
裴松筠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屈起手指在自己额间敲了敲。南流景咬咬唇,苦着脸点头。
裴松筠转身走开,绕过了贺兰映。
南流景不想吵醒身边的萧陵光,所以僵坐着不好回头,只能听见裴松筠的脚步声渐行渐近,然后在她身后停了下来。与此同时,那阵雪松香也飘至鼻尖。
太阳穴上忽地一凉。
冰冷的指腹按住了她两边的太阳穴,打着转地按揉着,让那一阵一阵的抽痛逐渐平息。
南流景整个人也放松了下来,她靠回椅背,仰起脸,怔怔地望向裴松筠。裴松筠低眸,与她四目相对。
按揉着太阳穴的手指顿住,他微微俯身,薄唇却悬停在她的唇边,仿佛在等什么。
南流景瞳孔微缩。
这花厅里又不止他们两人,裴松筠想做什么?!她震惊地看着裴松筠,裴松筠却无动于衷,深深地望进她眼里。南流景迟疑片刻,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发现萧陵光和贺兰映都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她才微微抬起头。
在旧岁最后一丝火星燃尽的那一刻,她轻轻吻住裴松筠的唇。大靖
从元日开始到正月初四,朝廷罢朝,官员们有整整四日的假期。这四日除了家里或是宫里有必要的应酬,裴松筠、萧陵光和贺兰映便都待在南流景的湄园。不过除了除夕,三人能真正碰到一起的时候几乎没有,这也让南流景松了口气。不仅是南流景,伏妪等人更是如释重负。这一日只有萧陵光在的时候,南流景正与他蹲在一起喂兔子。因为猫叫魍魉,所以南流景给白兔起了个名叫“无常”。萧陵光有些不乐意,觉得这名不吉利。可南流景执意要让自己的一猫一兔名字相称,所以落在白兔头上的唯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无常”,一个就是“小黑”“无常就无常吧。”
萧陵光只能妥协。
二人给无常喂食时,魍魉在一旁跃跃欲试,很想冲上来吓唬它,可萧陵光一个眼神扫过来,魍魉的耳朵就往后一飞,默默地缩到了角落里,从柱子后头露出半边猫脸,阴恻恻地望着他们。
“阿兄……
南流景捏着手里的萝卜叶子,欲言又止。
萧陵光收回视线,“怎么了?”
“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件事?”
“何事?”
“裴流玉坠崖,到底是意外…还是人祸?”萧陵光晃着萝卜叶子的手一顿,转头看过来,眸光深深,“你在怀疑谁?”南流景抿唇,安静了许久才小声道,“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是裴松筠?”萧陵光也陷入沉默。
片刻后,他才应了下来,“你想查,我便替你查。但有一点,我的人,打仗可以,但查探这些消息,却不如裴氏。”“阿兄的意思是……”
“我若查,瞒不过裴松筠。”
“要是会被他知道,你在怀疑他,暗地里调查他”萧陵光沉声道,“阿妞,你还想查吗?”
南流景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她咬了咬唇,低头不语。萧家晚上有家宴,萧陵光没有留下来用饭,就要匆匆赶回去。南流景送他出门,临走前,萧陵光松开手里的缰绳,走过来摸了摸她冰冷的脸,冷不丁说道,“听说裴松筠为了替你铺路,做了不少事。如今裴氏宗族里,反对他娶一个医女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少。想必开春之后,你和他的婚事就会定下来。”
………听以,阿兄觉得我不该怀疑他,不该调查他?”“不。”
萧陵光否认,“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阿始,你若怀疑他,就不该嫁给他。”
目送萧陵光翻身上马,消失在巷尾,南流景才后知后觉地收回视线。刚转过身,想要阖上门,身后却突然传来隐隐的马车声。她回头,就见裴松筠的马车缓缓驶来。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待到回过神后,马车已经停下,裴松筠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披着白色氅衣,手里执着那玉柄摩尾,温润青透的竹节扇坠随着他的步伐轻晃一一自从除夕之夜得了这馈岁后,裴松筠的这把摩尾就不愿离手了,走到哪儿都带着。
他今日的心情似乎格外得好,下车时都眉宇舒展,唇畔噙着笑。和往常那种面具似的笑不一样,是由内而外的松快欣喜。看见南流景,他微微一愣,然后便了然地,“萧陵光刚走?”“……你怎么知道?”
裴松筠的心情倒是没被影响,仍是笑着替她整理被吹乱的发丝,然后带着她往里走,“你不会特意出来等我,想必是送什么人出来,刚好瞧见了我的马车。贺兰映还没有让你送出来的待遇,所以只会是萧陵光。”“怎么了?”
“我在想,你一眨眼的工夫到底能想多少事。”南流景转头看了他一眼,“你在笑什么?有什么高兴的事?”裴松筠笑而不语,直到与她一同进了花厅,又被一直追问,才答道,“两件喜事。第一件…”
他看了一眼南流景放在桌上的脉枕和针盒,“流玉的腿,今日能感觉到疼了。”
“真的?”
南流景蓦地睁大眼,“他的腿有知觉了?!是因为我的施针起作用了?裴松筠笑着点头,“当然是你的功劳。”
巨大的惊喜毫无预兆砸下来,让南流景高兴的同时也总算如释重负。虽然有江自流在背后手把手地指导,可南流景心中始终存着些疑影一-江自流会不会毫无保留?就算江自流的针法再玄妙,她又能得几分真传?会不会总是查那么一丁点火候,就没法让裴流玉再站起来?
这些念头一直盘桓在她脑海里,沉甸甸地压着她。直到现在这一刻,才终于云开雾释。
“我去看看他……”
南流景伸手去拉已经坐下的裴松筠,“你现在就带我去见他…裴松筠反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就将她抱到自己怀中坐下,“不是明日才要继续施针么,现在有什么好看的?府医已经去瞧过了,说让你继续施针。或许这一轮施针后,裴流玉就能站起来了。”南流景还是有些不甘心,“……我自己去瞧了才放心。”裴松筠箍住她的手臂丝毫没松,面上的笑意略微敛去了些,“就不想听听第二桩喜事?”
南流景这才顿住了动作,转头看他,“你说。”裴松筠揉捏着她的手,“如今裴氏上上下下都知道你治好了裴流玉的腿,宗族里那些反对我们成婚的声音也不了了之…招妞,等过几日,我会让人着手准备过定,到时择个开春后的吉日,我们就可以成婚了。”南
流景眨眨眼,后知后觉地应了一声,道了声好。捏着她手掌的力道突然重了些。
“旁人的事高兴成那样,轮到我们之间的事,就这个反应?”察觉到裴松筠的不悦,南流景立刻伸手环住他的脖颈,一声不吭地往他怀里一靠。
她如今已经掌握了些方法,对待裴松筠,说多错多,倒不如直接抱住他。用不了多久,他自己就能把自己哄好了,不需要任何解释……果不其然,一只手掌捋着她披散在肩头的发丝,起初还有一些用力。可渐渐的,那动作还是变得温柔下来。
不多时,那股冰冷的雪松香也被屋内的热意熏暖了。「他们说我坠崖是被人所害,而幕后主使正是我的亲兄长……」忽然间,南流景耳畔又响起了裴流玉的声音。她微微一僵。
紧接着,又是萧陵光的劝告。
「阿始,你若怀疑他,就不该嫁给他。」
裴松筠的玉柄摩尾就搁在一旁的案几上,扇坠垂在桌沿。南流景低着头,手指轻轻拨动着那竹节扇坠,迟疑不决。她想直接开口问裴松筠,问裴松筠到底有没有对裴流玉做过这种事,可话到嘴边,却还是开不了口。
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到底是害怕自己贸然问出口会激怒裴松筠,还是怕裴松筠真的做过,又或是……怕他再次选择欺骗她。“招绍,我今日真的很高兴。”
裴松筠低头,吐息微微拂动着她颈间的发丝。南流景脑海里乱七八糟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彻底消失。……罢了。
难得糊涂,她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