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七十八(2 / 2)
南流景低垂着眼坐在榻边,“先是萧陵光突然被调离建都,然后是公主府遇刺,贺兰映失踪……裴松筠,这真的只是巧合吗?”屏风外迟迟没有应答。
南流景脸色青白,撑在榻沿的手一点点收紧,那为了婚礼才悉心养长、特意涂染了丹蔻的指甲险些被折断。
“……是你做的吗?”
她问出了两个月之前就该问的问题,然后抬起眼。屏风上,那道清瘦的身影缓缓垂下手,转头看了过来。二人的目光隔着屏风交汇。
屋内的氛围倏然凝滞。
“咣……”
似乎是察觉到什么,趴在床上睡觉的魍魉清醒过来。它凑到南流景身边,用鼻子蹭了一下她的手,却被冰得往后一缩。见南流景不理它,它又往床榻下一跳,朝屏风外的裴松筠跑去。椅子腿在地上划出轻微的“吱呀"声响。
那道身影站了起来。
“不是我做的。”
裴松筠的
语调仍然很平静。
她又沉默了良久,启唇道,“婚期延后吧。”“……你说什么?”
“我不想现在成婚……”
南流景暗自咬牙,“等找到贺兰映,等阿兄回到建都,再商议婚期吧”话音未落,却被裴松筠沉声打断一一
“我说了不是我。”
桌案上的茶盏被不小心挥翻在地,发出碎裂声响。魍魉受了惊,“喵鸣”一声,又迅速窜回了屏风后,一下钻进了南流景的裙摆。
“萧陵光离京,是圣上亲自下的调令”
裴松筠嗓音沉哑,极力压抑着什么,“贺兰映遇刺,也是他自己露了马脚,才惹来了宫中的刺客,连带着裴氏都遭陛下猜忌…”“是啊。”
南流景亦是蹭地站了起来,“裴氏与萧氏交好,又向来与寿安公主来往密切,所以这样的多事之秋,你裴松筠为何还能安安稳稳地如期成婚?怎么还能如期成婚?″
脚步声猛地响起。
那道影子瞬间逼近屏风,变得庞大高耸,压迫感随之而来,沉甸甸地压向南流景。
她呼吸骤止,可下一刻,那道就快要闯进来的身影却又硬生生在屏风前顿住。漆黑暗沉的影子将烛火挡得严严实实,越过屏风,覆罩在她身上。分明已是初春,可却像是乍暖还寒,屋内莫名起了一阵冷风。“呜呜。”
只埋了个脑袋在裙摆底下的玄猫发出害怕的鸣咽声。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或许是一盏茶,或许是一息,裴松筠的声音才再次从屏风后传来。
如寒潭投石,冰冷刺骨,一字一句。
“不论你信或不信,婚期不会变。”
语毕,那道身影拂袖而去。
南流景在原地僵了一瞬,立刻追出了屏风外,“裴松筠!”然而回答她的却只有一道沉怒的背影和被摔上的房门。二月初二,春分。
成婚前一日,湄园上下忙得热火朝天。忙中出错,就连伏妪和裴安这种素来沉稳的,也破天荒地出了纰漏。
存放在库房里的红绸竞不知怎的沾了水,泅了不少水渍不说,颜色还深浅不一,变得皱皱巴巴,根本没法往门口和园子里挂。下人不知该怎么办,只能叫裴安亲自过去看。魍魉从前是南流景自己带着,可今日她闭门不出,伏妪又在忙其他的事,魍魉就被裴安拴在了院子里。可他没经验,让魍魉轻轻松松就挣脱开,还偏偏窜进了厢房里,一爪子勾掉了嫁衣上的一根丝……
嫁衣的布料极为娇贵,一根抽丝便叫那腰身起了褶皱。伏妪被唤过来,望着那嫁衣亦是头疼,只能又调来好几个下人熨衣裳。问题倒是不大,可就像是垒起来的石块,突然被抽走了其中一个,然后一个填一个,一个补一个,原本各司其职的人手就乱了套,怎么都腾挪不开。就在这一团乱麻里,竞还有位不速之客敲开了湄园的门。“你说谁来了?”
南流景正靠在躺椅上发怔,听得婢女回禀,慢慢地坐直身。“回女郎的话,是七郎君。”
婢女一五一十答道,“听下人说,七郎君今日双腿不适,知道女郎今日定是无空去澹归墅看诊,所以才亲自过来,想问女郎能不能替他施针缓解”南流景沉默。
半响没等到她的回应,婢女试探地说道,“女郎若是不愿意,奴婢就去劝七郎君回去。毕竟郎君说过了,任何人出入湄园,都得经过女郎应允。若女郎不允,那就算是裴家的人,也不必放进来。”“请裴七郎进来吧。”
南流景站起了身,轻声道。
尽管裴流玉已经能站起来,可暂时还是不能走太多路,所以仍是坐在轮椅上,被两个下人推入了湄园。
湄园已经忙得焦头烂额,也无人顾得上照应他,甚至连盏茶都没有。裴流玉在花厅里坐了一会儿,就见南流景戴着面纱、提着药箱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取出脉枕。
“哪里不适?如何不适?”
她垂着眼问道。
裴流玉没回答,而是转头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两个下人。二人会意,当即离开了花厅。
待到花厅里只剩下南流景和裴流玉,裴流玉才伸出手,却不是让她诊脉,而是推开了脉枕。
“我的腿很好。”
南流景也并不意外,直接将脉枕又放回了药箱,“所以?”“我的腿无事。可我觉得,嫂嫂应当有事。”南流景掀起眼,静静地对上了裴流玉的视线。其实她猜到了,裴流玉在此时出现的用意定然不纯,可她还是让他进来了。“贺兰映失踪了,生死不明。萧陵光离京,好像也有几日没有传信报平安了吧?”
“一个贵为公主,一个是龙骧军统领,能威胁到他们性命的人,整个大靖屈指可数。嫂嫂心中不会没有疑虑吧?”
裴流玉望着南流景,笑了笑,微微倾身,“为了南五娘,他都能对自己的亲弟弟下此毒手,若是知道你与那二位的交情,难道还能宽怀大度地容忍?夺妻之恨,不共戴天啊……”
不知是不是南流景的错觉,最后一句话裴流玉似乎说得格外重。那张清逸俊朗的脸孔与从前无异,可表情却让她觉得无比陌生。“如果兄长想要杀了萧陵光和贺兰映,嫂嫂还愿意与他成婚么?”南流景抿唇,“……如果我不愿意,七郎君又有何打算?”裴流玉靠回
了轮椅椅背,双手搭在了扶手上,神色莫测地,“我可以带你出去……送你去见萧陵光。”
“………为何要帮我?”
“还能有什么原因?”
裴流玉翘起唇角,眉宇间的阴翳隐隐浮现,“自然是报复兄长,报恩于你啊。”
南流景定定地看着他,不知在想什么。
“再晚一日,等你嫁入裴家,那就是真真正正落入兄长的手掌心,插翅难逃。”
裴流玉郑重地一字一句,“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南流景眼睫一垂,微微颤抖。
是,她怀疑裴松筠,她担心萧陵光和贺兰映,她想逃婚,在听到裴流玉出现在湄园外的那一刻,她就猜到他或许会帮她离开。所以她纵容裴流玉进了湄园,甚至在进花厅的前一刻,她都已经收拾好了自己要带走的东西,想要跟着裴流玉一走了之……可是就在刚刚,就在裴流玉真的将那句“我可以带你出去"说出口时,她竟突然恍惚了。
恍惚间,她又回到了那一年,回到裴流玉非要带她离开老宅散心的那一日。「我一定会想办法带你出去。」
裴流玉从墙头上翻下来,信誓旦旦地向她许诺。「柳沼,不如我们打个赌吧,赌你和那条蛇是否一样。」那年那日的画面,竞诡异地和此时此刻重合了一一南流景就是在这一瞬猛地清醒过来。
……七郎君请回吧。”
她霍然起身,下定了决心,“我不会跟你走。”她不会跟裴流玉走,她要等裴松筠把话说清楚,她绝不能再重蹈覆辙,绝对不能……
裴流玉倏地拧眉,眸底先是掠过一丝诧异,紧随其后的却是妒忌,烧得红通通的快要喷薄而出的妒忌。
“你连萧陵光和贺兰映的死活都不管了,还是要选他?!”“他若真想对他们动手,就算我跟你走,又能改变得了什么?”南流景已经全都想清楚了,于是不愿再同裴流玉多费口舌,转身就往花厅外走。
手刚扶上门帘,“送客"二字还未说出口,身后却突然传来裴流玉的声音。“南流景!”
南流景瞬间被钉在原地,血液从四肢末端逆流。花厅内静得只剩下裴流玉略微急促的呼吸声,和轮椅渐行渐近的声响。南流景脸色煞白地背对着他,攥紧门帘的手一点一点松开。直到失速的心跳恢复平缓,她才终于转过身,看向面色阴沉的裴流玉,“你……
裴流玉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一动。“咔哒”声,轮椅上竞是藏了机关,一阵白烟骤然散出,扑面而来。南流景瞳孔一缩,蓦地抬手掩鼻,可却为时已晚。腿软,晕眩,失温…
重重黑影里,她踉跄几步,扶着门窗上的雕花,慢慢往下滑。她没有落在地上,而是被接住了。
裴流玉的声音落在耳畔。
“我给过你机会了。”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南流景辨认出了那迷香……是她曾经背过的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