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七十九(2 / 2)
顿了顿,他好心心补充道,“比如,裴家的家主之位,还有,他奉命守节却红杏出墙的未婚妻。”
果然……
裴流玉坠崖之事根本就是此人主导。而裴流玉带回裴氏的那个女子,也是奚氏的眼线……
南流景没有分任何眼神给奚无妄,仍是直勾勾地盯着裴流玉,“所以,你要杀了我吗?”
裴流玉一愣,反驳得很快,“没有。”
意识到自己是脱口而出后,他眉头拧得更紧,可却又说不出什么重话,起身看向奚无妄,“你说的药,不会伤及她性命,是吗?”奚无妄看了南流景一眼,低低地笑,“当然。”“他在骗你。”
南流景语调没有起伏,“落在他手里,我会被折磨至死。”“看来南五娘对我的误解,实在是不浅……”奚无妄好整以暇地转向裴流玉,见他脸上闪过一丝挣扎,笑道,“七郎,你该了解我的为人。此处污秽,你先回去歇息吧,我与南五娘单独谈谈。不久后,我定还你一个满心满眼只有你的未婚妻。”闻言,裴流玉眼里的挣扎和犹豫被一种深切的渴望和偏执掩去。他最后看了一眼南流景,那眼神有些复杂,有些炽热。“有劳。”
砸下这两个字,裴流玉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彻底消失,石室内归于死寂。南流景脸色惨白,无望地闭上了眼。
没了裴流玉,奚无妄脸上那层浅薄的笑意也尽数褪去,“好了,无关的人走了,总算可以做正事了。”
他的手掌从袖袍里抽出来,拍了两下,唤道,“都进来吧。”南流景闭着眼,听见了一阵纷杂的脚步声,然后便是至少十来个人合在一起的声音。
“家主。”
“南院最有用的那个药奴,我已经找回来了。仙露的答案,就在她身上。”奚无妄的声音冰冷而漠然,“我不论你们用什么法子,剜她的肉也好,放她的血也罢,就算是开膛破肚,也由着你们。但三日内,必须做出真正的仙露。若还是做不出,没办法,那你们这些废物的性命,也就都不必留了……听懂了吗?!”
无人敢应声。
“还不动手?”
随着奚无妄的一声令下,石室里的人终于全都动了起来。南流景闭着眼,听见了立柜被拉开的声音,水被煮沸的声音,还有一些不知是刀还是针碰撞的清脆声响。
她知道,这些人应当就是南院里从前跟着奚无咎的那些侍医。没了奚无咎,他们就只能在自己身上找仙露的突破口……剜肉,放血,开膛破肚l………
奚无妄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盘桓。
南流景躺在石板上,只觉得自己又变成了任人宰割的俎下鱼肉。就在手腕被一只带着厚茧的手触碰到时,一个略显急促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一一
“家主!”
石室内一静,所有动作都随之停下。
奚无妄不耐地,“何事?”
“家里传了信,说有人求见家主。”
“不论什么人,今日不见客!”
“
可,可来人说,她知道六郎君的下落……”南流景霍然睁眼。
她看见,奚无妄原本麻木的脸上,骤然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就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但那波动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下一瞬,就被一种混杂着厌烦、讥诮与深深疲惫的神色取代。“又是这种把戏?这几个月,第几次了?!”他蓦地看向南流景,声音里的戾气不加掩饰,“裴松筠为了护着你,三番两次放出我六哥还活着的风声,又伪造出各种蛛丝马迹,一次又一次给我希望,让我去找,让我去查,把我耍得团团转……你们把我当成什么?把我六哥当成什么?!”
奚无妄一挥衣袖,仿佛在驱散什么令人作呕的东西,“拖下去,处理干净,不必再来回我!”
“可是家主……”
来回禀的下人从袖中取出一个针盒,“她说你若不信,便把这个针盒交给你过目。”
奚无妄视线扫过那针盒,倏地顿住。
他一把将那针盒夺过来,指腹探向盒角裂开的一道纹路,手掌猝然收紧。“……人呢?”
“已,已经带进宫了。”
奚无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有期待,有不可置信,更有一种被压抑太久的暴戾与疯狂。“带她进来。我倒要看看,这次又是什么招数……”他嗓音森寒,目光直指南流景,“若还是裴松筠的诱饵,我便将你和她一起剥皮抽筋,挫骨扬灰……
南流景屏住呼吸,神色复杂地望向门口。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可石室内落针可闻,只有奚无妄不太平稳的呼吸声,时间便在这紧绷的氛围里被无限拉长。
脚步声再次响起。
人影出现在门口,引路之人侧身让开,“家主,人带来了。”一身穿素裙、木簪绾发的女子踏入石室。因为逆着光,而且低着头,所以无人看清她的面容。
奚无妄猛地转身,大步走过去,一把扼住女子纤细的脖颈,暴怒地喝道,“我六哥在哪儿,说啊…”
江自流被迫仰起头,那张苍白寡淡的脸,还有那双沉静隐忍的眉眼,轰然撞进奚无妄的眼底。
这张脸,这双眼睛……
奚无妄如遭雷击,手掌像是被利刺扎中,一下松开。他僵在原地,死死盯着那张没那么相似、可却偏偏能叫他一眼认出的脸孔,瞳孔缩紧到了极致。
“………六哥?”
这两个字从奚无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嘶哑和颤抖。“不,不对……为什么……
他忽地反应过来,一把扣住江自流的手腕,探触她的脉象,然后便是更加的难以置信,“怎么可能?!”
江自流抽出了自己的手。
“我是女子,一直都是。”
比起奚无妄的激烈反应,她冷静得甚至有些冷漠。可与躺在石板上的南流景对视了一眼,她到底还是缓和了口吻,转向奚无妄,“九弟,好久不见。奚无妄脚步踉跄了一下,竞有些站立不稳。他死死地盯着江自流,忽地朝身后那群侍医伸出手,吐出一个字,”…”那群侍医也因为江自流的出现惊呆了,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直到奚无妄又发出一声怒喝,才有人如梦初醒地跑过去,将一柄小刀递到他手里。奚无妄抬手就往自己手掌上狠狠划了一刀。一声"小九”几乎要脱口而出,却被江自流硬生生咽了回去。奚无妄攥紧手,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掌心的疼痛,和血液蜿蜒的湿濡。不是梦,是真的……
他日思夜想的六哥,又活生生地站在了他面前……可却从男子变成了女儿身…
难怪,难怪他一直找不到她……
“姐,姐?”
一个从未唤过的称呼生涩地从奚无妄嘴里吐出,"姐姐.……奚无妄的眼睛越来越亮,忽地伸手,一把将江自流拉入怀中,紧紧抱住,“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江自流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眼底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憎恶和涩然,可她闭上眼,缓缓抬起手,摊开手掌,轻轻拍了拍奚无妄的后背。“是,我回来了。”
她应了一声,循循善诱,“所以…你不再需要任何一个药奴,把人放了吧。”
奚无妄的身形一顿。
他慢慢松开江自流,转眼看向石板上动弹不得的南流景,“好不容易才抓来的人,怎么能轻易放了……留着她,继续给姐姐试药,不好吗?”“我不需要人试药。”
江自流蹙眉。
奚无妄问道,“为什么呢?难道姐姐已经做出仙露了吗?”“当年用在她身上的仙露,是离成功最近的一次。姐姐继续拿她试药,不是事半功倍吗?”
江自流深吸了口气,“我不想再做仙露,你也别再做了……行吗?”“不行。”
奚无妄斩钉截铁地拒绝完,又揽过她的肩往外走,好言好语道,“姐姐,你不想再做仙露,我不会像父亲一样逼迫你。可我要做仙露,你也不能阻…你不想手上沾血,那就让他们试,你就当看不见,听不见……什么都与你没关系.奚无妄转头,向那群侍医冷冷地使了个眼色。众人回过神,再次动起手来。
江自流眸光骤缩,一把挣开奚无妄,转身推开两个要动手的侍医,在南流景肩
上扎了一针。
手脚无形的桎梏仿佛这一针解开,南流景艰难地撑起身,被江自流护在身后。
“都不许动她!”
江自流呵止了众人。
侍医们面面相觑,只能转头看向站在暗处的奚无妄。奚无妄脸上已经没了最初的狂喜雀跃,而是变得平静,甚至浮起若隐若现的阴鸷。
“奚无咎。”
他没再唤姐姐,“你知不知道我寻了你多少年?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死了,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你知不知道我日日夜夜都活在害死你的愧疚里,被煎熬,被折磨…我不相信你不知道。可你躲着我,藏得严严实实,不给我留一点念想……现在,你主动现身,就是为了救这个女人?”他的声音越说越冷,目光像是淬了毒的针,越过江自流,死死盯着她身后的南流景,“你对当年的事一句解释都没有,就只有一句不许动她?!”江自流眉眼间的厌弃和烦躁难以遮掩,“奚无妄你演够了吧?”奚无妄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奚家的郎君都是我的绊脚石,奚六郎亦是。只不过他是个药疯子,待我不仅没有威胁,还有助益,所以可以最后除去。”江自流毫无波澜地复述道,“奚无妄,这不是你亲口说的话吗?”奚无妄的表情出现了一瞬的空白。
“总之是要除去的,我不过是让你的计划提前了…而已。”江自流掀了掀唇,木然的神色里多了一丝嘲谑,“愧疚,煎熬,折磨奚无妄,你没有心,所以也不会有这些情绪,明白吗?”“哈哈哈……好,好……
奚无妄忽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刺耳,越来越癫狂,在石室里回荡,“是,我没有心……
笑声渐渐止住。
“不论你信不信……我对奚家的郎君赶尽杀绝,可唯独没想过要害你。”奚无妄的嗓音变得干涩而粗粝,“走吧,姐姐。别打扰侍医们做正经事了。”
语毕,也不等江自流再说话,他就抬起手,“来人,带六……六娘子出去。”“奚、无、妄……
眼见着两个臂下携刀的侍卫走进来,江自流收紧了扶着南流景的手,扬声道,“你还想不想要仙露!”
奚无妄无动于衷。
“我已经做出了真正的仙露!”
江自流的声音逐渐歇斯底里,“否则你以为,留在南院的最后两年,我都在做什么!?”
奚无妄蓦地抬手。
侍卫们停住脚步。
南流景轻轻扯了一下江自流的衣袖,脸色煞白地冲她摇头,“不可以…”江自流却移开视线,不愿直视她的眼睛,只看着奚无妄。她重复道,“放了她,仙露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