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八十三(2 / 2)
南流景低着身,手握刀柄,直勾勾地看着奚无妄的眼睛。“这一刀,是替柳炤捅的。”
她慢慢抽出那没入奚无妄胸膛的半截刀身,说话的声音压得很轻,只有奚无妄和萧陵光能听得清。
直刀拔出,再一次捅入。
“这一刀,是替阿兄捅的。”
萧陵光神色微动,看向已经没了力气的南流景,握住她颤抖的手,将那刀又拔了出来。
奚无妄口吐鲜血,躺倒在祭天台的石板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天,嘴唇翕动。旁人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可南流景知道。
他在喊「姐姐」。
南流景的眼神愈发冷厉,她将目光终于从奚无妄身上移开,看了萧陵光一眼。
她摇了摇头。
萧陵光会意,再次松开了她的手。
南流景双手握住刀柄,最后一次决绝地插下直刀,贯穿奚无妄的胸口。“这一刀……是替奚无咎,替江自流……
南流景弯下腰,冰冷的嗓音落在奚无妄耳畔。她的眼中终于浮起一层水光,底下却是滔天的恨意,“替被你亲手射杀、坠入北湖的好姐.……”奚无妄胸口的血沿着石板上的纹路蔓延开,好似在他身下布下了一道道符咒,要将他的灵魂勾入无间地狱。
他怔怔地望着天,忽地拼死挣扎起来,从颈间拽下一个已经被鲜血染红的小药瓶,双手颤抖地从里头倒出一粒药丸,囫囵塞入口中,因下……南流景踉跄着站起身,冷眼看着奚无妄的动作。她猜,奚无妄咽下的不是什么救命良药,而是奚无咎做给他的那粒避毒丹。可是有什么用呢?
他的六哥,他的姐姐,再也救不了他了。
咽下药丸后,奚无妄闭上了眼。
下一瞬,他的手掌砸落在地上。
祭天台陷入一片死寂。
日光渐盛,从众人头顶上方直照下来。
祭天台下,是静候军令的龙骧军和成帝旧部。祭天台上,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神志不清,奚无妄的尸体躺在血泊中。南流景提刀站在祭天台边缘,素裙上溅着大片大片的血迹,如绽开的血花。而石阶上,文武百官惊魂未定,最上方站着神色各异的裴松筠和贺兰映。奚无妄已死,可祭天台上,还站着勤王救驾、“欺君罔上"的成帝遗孤……此时此刻,局势便变得有些微妙。
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该站到谁的阵营里……是皇帝,还是太子,又或是成帝遗孤?
贺兰映看了裴松筠一眼,往旁边缓缓拉开了一步。就在这时,南流景却扔开了萧陵光的刀,径直走向龙椅上瘫坐着的皇帝。裴松筠、萧陵光和贺兰映都没有动作,祭天台上自然也没有人敢阻止她。众人眼睁睁地看着她取出一枚香囊,悬于皇帝身上,又将一根细针扎入皇帝后脑勺的穴位。
几息后,皇帝空洞的眼神渐渐复苏。
贺兰映抿唇,那双淡金眼眸却一点点黯了下来。南流景侧身对着众人,手里不停地拈动着针尾。皇帝似乎终于清醒了,转头看了她一眼。南流景垂眸,不偏不倚地迎上他的目光。片刻后,皇帝收回视线,南流景也缓缓收针,低着头退到一旁。“吃……
皇帝咳了一声,在内侍的搀扶下站起身。
萧陵光率先走上前,单膝跪地,“未将护驾不力,致使陛下受奸人所害!今叛首已诛,末将愿戴罪立功,稳固京畿,肃清余孽。”……准。”
皇帝摆了摆手,目光缓缓看向站在一旁的贺兰映,神色变得复杂起来。“陛下。”
裴松筠站了出来,缓声道,“贺兰映虽犯下欺君之罪,可今日救驾有功。还望陛下念及成帝,恕他死罪。”
贺兰映沉默不语,没有请罪,亦没有下跪。刺目的日光被突如其来飘来的一片阴云遮挡,祭天台被暗影笼罩。百官们面面相觑,也从中嗅到了一股山雨欲来的意味。就在这时,皇帝却率先发话了。
“朕……受奸人所害,龙体受损,已不堪再理朝政……”他嗓音沙哑,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艰难,“然太子年幼,亦难当大任…”贺兰映一怔,蓦地抬眼看向皇帝。
“国,不可一日无君……成帝之子贺兰映,勤王平叛,功在社程”皇帝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句,“今日,朕顺应天命,禅位于贺兰”此话一出,满场皆惊!
裴松筠不动声色地蹙眉,忽然想起什么,他的目光倏地看向静立在一旁的南流景。
南流景低垂着眼,却是第一个跪下,“陛下圣明!”若说贺兰映之前还没反应过来,但到了这一刻,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皇帝能突然下这道口谕,定然和方才给他施针的南流景脱不了干系!他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皇帝,又看向南流景,眸光骤亮,金光熠熠。他从前一直以为她偏心,只看重裴松筠和萧陵光。可在这一刻,在他最需要人支持的这一刻,他的五娘竟是毅然决然地站在了他的这一边!贺兰映控制不住地上前两步,面上的狂喜和雀跃几乎难以遮掩。什么皇位,什么谢恩,他通通都不想管了,他现在只想冲过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南流景抱起来转个圈……
“陛下圣明。”
眼见着贺兰映要犯浑,萧陵光忽然拦住了他的去路,看似恭敬,实在警告地冲他拱手行礼,“臣等谨遵天命,愿效忠新君!”贺兰映略微清醒了些,定在原地。
萧陵光效忠的并非新君,而是南流景。不论南流景做出什么选择,萧陵光都会跟从。而祭天台下的龙骧军和成帝旧部亦是及时反应过来,纷纷跪倒山呼,“臣等谨遵天命!拜见新君!万岁,万岁,万
万岁!”声音起初有些杂乱,很快就变得整齐、洪亮,响彻祭天台。大势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