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八十四(2 / 2)

他在两船对峙时,主动担起送药的任务,又偷偷将那两枚药换了下来。而他和裴松筠的默契,就在那句曾经说过的话里。“还是恢复得太晚了…若是能早些想起来,我就不会受奚无妄蒙蔽,不会对你说那些话,做那些事……更不会害了江郎中。”听他提起江自流,南流景眼睫垂落,沉默不语。见状,裴流玉的声音愈发低了下去,“绍始,你会怪我么?”南流景摇了摇头。

世事难以说清,如果是裴流玉害了江自流,那又是谁害了裴流玉呢?是她。

可如果说害了裴流玉的人是她,那害她至此的人又是谁呢?冥冥中,似乎总有因果。

二人面对面站在游廊上,陷入沉默。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南流景问道,“若是没有……

“有。”

裴流玉脱口而出。

“招绍,我没有想到兄长会为了你做到这一步…”他压低声音,“可是他能做到的事,我也可以”南流景蓦地打断了他,“别说了。”

裴流玉不甘心地,“为何萧陵光和贺兰映都可以,而我不可以?”南流景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道,“那只爬进你兄长书房的小蛇,后来

因何而死…你当真不知道吗?”

裴流玉愣住,半晌才哑声道,“我那时…我只是觉得兄长待你并不好,我也没想到……我只是……

见状,南流景移开视线,“我知道了。但那些话,往后都不要再说了。”停顿了一下,她唤道,“七弟。”

寄松院内。

裴松筠正在书房内看公文,一旁的玄猫和白兔闹得正欢,扑腾在一起,不知谁在咬谁。

下人忽地出现在门口,“郎君,国师求见。”裴松筠的动作顿了顿,眼睛都没从公文上移开,淡声道,“谁都不见。”下人面露难色,“可国师已经……”

“裴郎君好大的架子。”

清泠泠的女声自下人身后响起。

裴松筠没有反应,倒是一旁打架的魍魉忽然察觉到什么,猛地松开了嘴里的兔子耳朵,高兴地朝门口扑过来。

“喵喵喵!”

南流景低下身抱起魍魉,然后摆了摆手。

下人自觉地退了下去,将屋门带上。

“魍魉,有没有想我?”

南流景碰了碰玄猫的鼻子,捏着它干净的爪子揉了揉,轻声细语地同它说话,可视线却时不时往书案后巍然不动的那道身影瞟过去。自从那日在祭天台她帮贺兰映夺位后,裴松筠便有些生气。后来贺兰映一道圣旨让她继续做国师,留在玉衡宫,她还接了这道圣旨,裴松筠更是气得不轻,在澹归墅闭门不出直到今日。

“还在生我的气啊?”

南流景一边朝书案靠近,一边问魍魉,“气性这么大,我可不会哄人。”她从袖中掏出一枚香囊,放到书案上,推过去,“亲自绣的香囊,亲自配的香料,行不行?”

裴松筠面无表情地拾起香囊,收下了,可眼睛还是没看她。南流景又从另外一边的袖袍里掏出一袋丸糖,“亲手做的,某人最爱吃的丸糖……这样呢?能不能和好?”

裴松筠拈了枚丸糖送入口中,提笔在公文上写字。南流景挑了挑眉,直接手一松,纵容魍魉往书案上一跳。魍魉也很上道,往裴松筠跟前一窜,雪白的爪子在公文上一通乱踩。“魍魉。”

裴松筠终于叱了一声,把它从书案上推下去,合上了公文。屋内静了片刻,裴松筠才掀起眼,目光落在了南流景那身国师妆束上,笑得很虚伪,“国师还准备了什么?不会只有这两样吧。”南流景又拿出了一张对折的红纸,递给裴松筠。裴松筠神色微滞。

红纸展开,却是一封婚书,一封属于柳妈和裴松筠的婚书。裴松筠接过来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奈,“既然不愿与我成婚,还拿这东西来撩拨我作甚?”“不是不愿与你成婚……

南流景耐心地又强调了一遍,“只是已经两次了。一要成婚,就发生各种各样的坏事。若再来一回,还不知惹出什么麻烦……所以我不想再兴师动众地行嫁娶之礼了,但婚书就在这儿。裴松筠和柳妞已是夫妻,旁人不认这桩婚事,但我认。这还不够么?”

裴松筠放下婚书,伸手将南流景扯入怀中,深深地看着她,“真的认?”南流景点头。

“既然认,为何还要住在玉衡宫?”

“……我刚替贺兰映夺了皇位,怕你教训我,所以才暂住在玉衡宫,躲一躲。”

裴松筠怒极反笑,可笑着笑着,又不气了。“所以今日回来,是打算住回寄松院不走了?”他问道。

见她沉默,裴松筠有种不好的预感,“你要去哪儿?”“说了你可不许再生气了。”

“当时,我刚把毒过给贺兰映的时候,往后面这座山的山顶上爬了一次。你知道在山顶上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在山顶上,我看着天那样高远,地那样辽阔,才突然想起来,其实我从来不属于建都……

很早之前,我明明只是峤山上的一棵小树,却被奚家连根拔起,带到了这里。

从此,我变成了一株风吹不得、日晒不得的金贵药草…”裴松筠的眉宇渐渐舒展,神色也随之缓和,眼神静静地望着南流景。南流景眼眸微垂,轻声道,“现在,我好不容易捡回这条性命,我的根也终于活了。我想……先回一趟仙茅村……

“然后呢?”

“然后,再去更多地方看看…行医,救人。”南流景掀起眼,对上裴松筠的目光,“因为我现在不仅是柳绍,还是江自流。”

裴松筠不语。

“但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南流景竖起三根手指发誓,“我还得替南苑那位治头疾,所以少则三个月,多也不会超过半年,我便会回建都。我都想好了,以后一年里,有大半时间都待在建都,剩下的日子才出去行医。”

话说完了,她打量裴松筠的表情。

裴松筠沉默良久,才又拈了一块丸糖服下。他不动声色地含着丸糖,甜意在舌尖丝丝缕缕漫开,逐渐压下心头的躁动。“打算何时走?”

南流景迟疑着,“明日?后日?”

裴松筠揽着她的腰,微微一使力,将她抱坐在书案上。手掌探入裙裳下,他俯身含住她的唇,嗓音微哑。“三日,三日后放你走。”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建都城的城门外,萧陵光倚马而立,黑

衣飒然。他头上戴着斗笠,怀中抱着柄细长直刀,不像个将军,倒有几分江湖侠气。他站在城门下的阴影里,静静地等着。

突然,一阵马蹄声隐隐约约从城门内传来。他直起身,朝城门口看去。

头戴纱笠、身着墨色劲装的女子策马而来,经过城门口时随手亮出了玉衡宫的令牌。

城门口的守卫放行,女子疾驰到他面前,一勒缰绳,稳稳地停下来。萧陵光冷硬的眉宇仿佛被日光化去棱角,他走过去,张开手,接住了从马上跳下来的南流景。

“阿兄真的能陪我一起走吗?”

落地站稳后,南流景将纱帘掀开一角,笑盈盈地看向萧陵光,“建都城能离得了你么?”

“建都城离不开那二位,但离开一个我,天不会塌下来。”萧陵光摸了摸她唇上残留的伤口,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可一想到这是某些人最后的手段,那点不悦也烟消云散。“刚好最近边关安稳,没有战事。至少先陪你回一趟仙茅村。”“好。”

南流景的笑靥灿如桃花,“那我们一起回家。”二人翻身上马,疾驰而去,一双背影如依偎的雁,渐渐融入朝阳的金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