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公堂(2 / 2)

一楼大堂用早膳的人纷纷停下动作,侧目围观,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目光里满是好奇与探究。

大清早到客栈堵夫人,只怕有故事。

林锦听见楼下的动静,轻轻叹一口气,只得走下楼去。

“娘!”寄瑶心里一紧,连忙快步跟上,下意识站在林锦身侧。

方璘也紧随其后。

一看见林锦,魏伯山就丢开店小二,上前几步,酒意似乎醒了大半,哀声恳求:“青娘,我错了,过去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在失忆的时候骗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好不好?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周围食客不明就里,有的也跟着起哄,说一些诸如“夫妻没有隔夜的仇”、“看你相公对你多好”之类的话语。

“我昨天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林锦面色平静无波,“你回去吧。”

“我回去?那你呢?你要跟着他们走吗?”魏伯山像是被她的话刺激到了,指了指林锦身后的二人,口不择言冲口而出,“你跟了我十年,你真以为回去了,你那些亲朋故旧就能毫无芥蒂地接纳你吗?你还能回得去从前?”

话一出口,他自己就意识到了不对,忙要补救:“青娘,我不是这个意思……”

寄瑶听得怒火蹭蹭直冒,这番话分明是在戳母亲的痛处。她真怕母亲因此而退缩,上前一步就要开口,却被林锦轻轻抬手拦住。

林锦抬眸看向魏伯山,心头最后一点感念也冷了下去。

她念着他的救命之恩,所以愿意舍弃所有的财产,不追究他的欺瞒,只求各自安好,回归原本的人生。可他非但不知收敛,反倒拿她十年的身不由己来戳心逼迫。

“亲朋故旧?除了女儿,我哪还有亲朋故旧?我连母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想到慈爱的母亲在担忧中去世,林锦心中剧痛,她阖了阖眼睛,再睁开眼时,只剩平静和决绝:“方璘,报官吧。”

恩怨曲直,由律法来判断吧。

方璘略一迟疑,点头应下:“是。”

他读书杂,见识广,此事也不必另请状师,当下向店小二借了笔墨纸砚,由林锦口述原委,他在旁边斟酌字句,缮写状纸。

越往下写,方璘越心惊。

他原本以为,二婶婶是失忆后另行改嫁,直至此刻才知,她竟是在失忆无助之际,被人蓄意欺瞒。

待状纸写好,方璘便往华阳县衙报官,将状纸递与华阳县令。

他身有秀才功名,按例见官不跪,行事也从容有度。

华阳县令在益州素有清官名声。他看到状纸,不由大惊。

魏伯山夫妇在益州经营绣坊,为人谦和,家境殷实。他作为父母官,也有所耳闻。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对外人眼中安稳和顺的夫妻,竟藏着这般惊天隐情。

而且牵涉到诱拐朝廷命妇,非寻常民间纠纷可比。若是处置不当,只怕要惊动上级衙门。

华阳县令不敢怠慢,当即准状,传令次日升堂。

次日清早,县令升堂,命衙役传唤相关人员:林锦、魏伯山、刘嫂、白大夫、跟随魏伯山多年的贴身小厮……

不到半个时辰,众人已尽数在公堂候审。

公堂之上,林锦坦然开口,字字清晰,先郑重提及魏伯山的救命之恩。话锋一转,她语气陡沉,将自己失忆之后,被魏伯山刻意欺瞒、篡改身份,远离故土,与亲人分离的种种遭际,一五一十如实诉说。

恩是恩,怨是怨,她不夸大半分,也不隐瞒一字,坦荡至极。

华阳县令听罢,略一沉吟,旋即依次传唤证人问话。

刘嫂素来温顺,哪见过公堂森严场面?早吓得心头打鼓,县令问一句便答一句,将自己知道的,尽数交代,不敢有半句虚言。

白大夫则沉稳许多,只据实回禀,说魏夫人确实颅内有淤血,影响记忆,其余内情一概不知,所言皆合医理,并无偏颇。

至于跟随魏伯山多年的小厮,他如今已是魏府的管家,深知此事干系重大,因此面对县令询问,处处躲闪遮掩,话里话外尽是搪塞之词。

可华阳县令为官多年,断过无数民间纠纷,最是擅长察言观色、推敲细节,根本无需动用大刑,只翻来覆去询问一些当年细节,就能敏锐抓住他言辞中的漏洞,三言两语便揭穿他的谎言。

后来县令一说要衙役准备刑具,管家瞬间面无血色,吓得瘫软几分,忙不迭磕头求饶,将魏伯山如何刻意欺瞒林锦身世、篡改姓名、隔绝她与京城联系的事情,全部交代清楚。

管家甚至还主动出示了当年为林锦造假户籍的证据。

魏伯山在一旁听着,一颗心直直往下坠,浑身冰凉。

直到现在,他依旧陷在不可置信中,眼底满是茫然与不甘。他从没想过,青娘会同他对簿公堂,将这十年情分,尽数交与律法公断。

“啪”的一声,县令拍了一下惊堂木,冷声喝道:“魏伯山,人证俱在,事实昭然,你还有何话说?”

魏伯山抬头,涩声开口:“大人,草民无话可说……可是,只是欺骗,并未强行囚禁,更不曾苛待于她。这般……也算触犯王法吗?”

县令一拍惊堂木:“魏伯山,你救人一命,本官心里有数。可你趁她失忆糊涂,隐其姓名、断其亲族,将她占为妻室,让她母丧不得见。这不是寻常欺瞒,这是诱取良人,妄冒成婚。恩是恩,罪是罪,国法面前,岂能混为一谈?”

“大人……”魏伯山一惊,茫然又不甘。

县令重拍惊堂木,声音落定,全场肃静。

“魏伯山,你诱拐命妇,妄冒成婚,证据确凿。依本朝律令,诱取良人为妻妾者,杖一百,徒三年。林氏是朝廷命妇,你本该罪加一等。但念你当年确有救命之恩,本官决定从轻发落,准你以家产抵杖刑,免去皮肉之苦。然徒刑不能宽宥,判你徒刑三年,服役示惩。”

魏伯山浑身一震,脸色惨白。他怔怔地看着堂上县令,又看向一旁的林锦,嘴唇翕动,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县令又冷然道:“十年妄冒,不成夫妇。从此之后,你二人两不相干,魏伯山不得再纠缠。至于从犯,另案处置。”

说着,县令又拍了一下惊堂木:“退堂。”

“威——武——”衙役们声震堂内。

众人依次退下。

林锦走出公堂之前,扭头看了一眼魏伯山。继而转过头,大步向前走去。

堂外阳光极好。

林锦恍惚了一瞬。

寄瑶看着母亲的脸色,心内有些不安,轻轻唤了一声:“娘。”

“嗯?”林锦回过神,冲女儿笑笑,眸中再无一丝异色,“怎么啦?”

寄瑶小声道:“咱们回京吧,我想回家了。”

她希望母亲能早点忘掉这里的一切。

林锦点头:“好,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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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回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