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2 / 2)

“回去好好想想吧,别把孩子耽误了。”

陈刚吐出一口烟圈,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陈潮正瘫在沙发上,噼里啪啦地摁着游戏机。

这小子今年刚上初一,个头已经快赶上他了。浑身精力没处发泄,就知道在外面疯跑、打架。至于学习……

陈刚想起那张全是红灯的期中成绩单,就觉得脑仁疼。

指望他考高中、考大学?

那比指望公鸡下蛋还难。

可要是真就这么放着不管,让他混到初中毕业,就来物流站扛大包?

陈刚想都不敢多想。

在这个年代,没个大学文凭,往后在社会上立足,哪有那么容易。

念头在脑子里兜了一圈,忽然拐了个弯。

要不,让他去练拳击或者散打?

说不定还能走体育特招升学。

陈刚眼神一亮,掐灭了烟头。他记得前阵子听送货的一个老伙计说过,城南那边开了个正规的拳击俱乐部,教练来头不小,正四处招有天赋的苗子。

既然这混球这么爱打架,那就让他去个合法的地儿打!

说干就干。

陈刚是个行动派。上午物流站忙完,他也没跟陈潮商量,就直接把正在补觉的他从床上薅了起来。

“别睡了,穿衣服,跟我走。”

“干嘛去啊?”陈潮一脸起床气,睡眼惺忪地抓着头发,“还要送货啊?我伤还没好呢,属于伤残人士……”

“送个屁的货。带你去个好地方。”

陈刚没理会他的抱怨,硬是把他塞进了车里。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一栋全是培训机构的楼前。

陈潮还没来得及细看上面挂的各类招牌,就被陈刚带上了三楼的“雷霆搏击俱乐部”。

推开门,里面立马传来了“砰砰砰”沉闷的撞击声。

陈潮愣了一下,站在门口没动:“爸,你带我来这儿干嘛?你要练拳啊?”

“我练个屁,我这老胳膊老腿的。”

陈刚推了他一把,“带你来看看。你不是精力旺盛没处撒吗?不是觉得自己挺能打吗?”

两人走进场馆。

宽敞的训练馆里,十几个赤膊的少年正在对着沙袋挥汗如雨。正中央的拳台上,两个戴着拳套的人正在实战对练,每一次出拳都带着凌厉的风声,汗水随着动作飞溅。

那种拳拳到肉的冲击力,看得陈潮眼皮一跳。

这跟他在街头巷尾那种毫无章法的乱打完全不同。这里的每一次出拳,都透着一种节奏感和力量美学。

陈潮的目光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落在拳台上那个正在闪躲反击的拳手身上,喉咙下意识地滚了一下。

“怎么样?”

陈刚一直在观察儿子的表情,看到陈潮眼底闪过的那抹亮光,他心里有了底。

他走过去,拍了拍陈潮的肩膀,难得严肃地说道:

“潮子,爸知道你不是读书的那块料。但我也不想让你以后跟我一样,一辈子赚卖力气的辛苦钱。”

“昨儿民警跟我说,你是个苗子。既然你爱打架,那咱就打出个名堂来。在这儿打,打赢了有奖牌,有奖金,还能作为特长生升学。”

陈刚指了指那个拳台:“但前提是,得守规矩。把你那股子街头混混的野劲儿给我收一收,用在该用的地方。”

陈潮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拳台,看着那些挥舞的拳头。

就在昨晚,他还对着陈夏吹牛,说这道伤疤是男人的勋章。但他心里其实清楚,那不过是逞勇斗狠留下的狼狈证据。

而这里……

如果真的能用拳头打出一条路,是不是以后他就能更好地护得住她?

陈潮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笑,那股子桀骜不驯的劲又回来了:“行啊。那就练练。”

-

一周后,陈潮眉骨上那道蜈蚣般的黑色缝合线终于被拆去,留下一道永久的断痕。

这痕迹落在他原本冷硬的脸上,又给他添了几分慑人的野性。

顶着这道伤疤,陈潮背着运动包,推开了雷霆搏击俱乐部的大门。

在来的路上,他脑补了无数个画面:自己戴着鲜红拳套在擂台上挥汗如雨,或是朝着沉重的沙袋疯狂击打,每一拳都带出爆破般的风声,又帅又解压。

然而,雷霆俱乐部那位姓徐的魔鬼教练,只用一句话,就无情地碾碎了他所有热血幻想。

“先把街头打架的臭习惯,都给我忘得一干二净。”

徐教练是个退役的前省队成员,个头不高,皮肤黝黑,但那一身像花岗岩一样结实的肌肉块,让一米七几的陈潮在他面前,瞬间觉得自己像只白斩鸡。

在徐教练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陈潮不得不收起那身傲气。

训练的第一天,他连拳套的边儿都没摸着,更别提上擂台了。徐教练给他的计划表上,只有枯燥到极点的基础体能训练:卷腹、深蹲、俯卧撑、折返跑……

陈潮以前一直觉得自己体力好,在学校里也算运动健将,打架能从街头打到街尾不带喘气的。

可这该死的职业体能训练跟打架完全是两码事。它不靠爆发和肾上腺素,而是持续地、一点一点榨干肌肉里最后一丝力气,直到肺像要炸开,眼前发黑。

“九十八、九十九……”

训练馆的角落里,陈潮撑在瑜伽垫上做着俯卧撑。汗水顺着他高挺的鼻尖砸在地板上,汇成了一小滩。他双臂剧烈颤抖,每撑起一次,都像是在对抗一座大山。

“怎么?这就想趴下了?”

徐教练居高临下地看着浑身湿透、如濒死的鱼一般大口喘气的少年,语气满是嘲讽:

“不是挺能打吗?不是说要靠拳击升学吗?连个俯卧撑都坚持不下来,还打个屁的拳击。趁早回家洗洗睡吧,别浪费你爸的血汗钱。”

陈潮的动作顿了一下。

被羞辱的火气“蹭”地一下窜上了脑门。赵驰那伙人嘲笑的嘴脸、陈夏那晚不顾一切冲过来的瘦小身影、还有陈刚交学费时微微佝偻的肩背,在他眼前飞快掠过。

“……谁说我不行?”

陈潮狠狠咬着后槽牙,脖颈上的青筋暴起。骨子里的倔劲猛然上涌,他死撑着那双早已发软颤抖的手臂,低吼一声,再次将自己撑了起来。

“一百!”

-

晚上八点半。

陈潮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像个游魂一样飘回了物流站。

推开门,客厅里空荡荡的。

陈刚和张芸还在楼下忙活着对账,陈夏早就吃完了,正在房间里写作业。

听到陈潮回来了,她立刻放下笔,像只勤劳的小蜜蜂,跑进厨房,把给他留的那碗牛肉面重新热了一遍。

“哥,吃饭。”

“嗯。”

陈潮应了一声,声音有气无力,甚至带着点沙哑。

他把沉重的运动包往地上一扔,甚至没力气去洗脸,直接瘫坐在餐桌前。浑身的骨头缝都在疼,尤其是两个胳膊,酸胀得像是被大车碾过一样。

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的陈潮匆匆拿起了筷子。

然而,就在筷子尖刚触碰到面条的那一刻,尴尬的事情发生了。

他的手在抖。

控制不住地、剧烈地颤抖。那是高强度训练后的肌肉痉挛,根本不受大脑控制。

那双平时打架狠厉、抓球稳当的手,此刻却连一双轻飘飘的筷子都握不稳。两根筷子头磕磕绊绊,好不容易夹起一块牛肉,还没送到嘴边,又“啪嗒”掉回碗里。

陈潮的动作一僵。

陈夏正捧着水杯喝水,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

陈潮脸上一热,那点少年人的薄面快要挂不住了。他咬紧牙,用左手死死按住右的手腕,试图镇住这丢人的颤抖。

但这根本没用。他越是用力,那股酸软就越发嚣张,抖得像个帕金森病人。

“这破筷子……”

陈潮恼羞成怒地嘟囔了一句,索性“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想直接端起碗喝汤。

可那碗对于此刻的他来说,沉得像块石头。手指刚碰到碗沿,碗里的汤就跟着他的手一起晃荡,洒出来一大片。

空气忽然安静,只剩下陈潮急促而懊恼的呼吸声。

陈夏看着他不住发抖的双手,又看了看他即使疲惫不堪、却仍因自尊而紧抿的嘴唇。

她什么也没说,默默放下水杯,又去厨房拿了一把不锈钢大勺和一个小碗。

陈潮正跟那碗面较劲,突然感觉手背一凉。

陈夏轻轻按住了他的手,把他手里那双不听话的筷子抽走。

“我帮你夹。”

她声音软软的,没去看陈潮涨红的脸,仿佛一切再自然不过。

她用筷子熟练地把面条卷在勺子上,绕成刚好一口的大小,然后连勺递到陈潮手边。

“用勺子吃吧。外婆说,用力气过度了都会这样,我之前也有过,睡一觉就好了。”

陈潮怔了怔。

看着眼前这勺卷得整整齐齐、还卧着一块牛肉的面条,心头那股因训练受挫而生的烦躁与羞耻,忽然被这温软的动作轻轻抚平了。

他没再逞强,也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有些别扭地接过勺子,把那一大口面塞进嘴里。

-

吃过饭,陈潮硬撑着去冲了个澡,头发都没怎么擦干,就直接瘫回了床上,连游戏机都懒得再碰。

陈夏又写了一会儿作业,才关灯上了床。

凛城的夜深沉而安静,风从窗缝里钻进来,铁架床随着人翻身,一阵一阵地发出“吱呀”声。

陈潮睡不着。

浑身的肌肉像是被一群蚂蚁啃着,酸、胀、痛混在一起。他左翻身压到胳膊,右翻身又扯到背肌,平躺着腿发紧,蜷着又不舒服,怎么躺都不是个滋味。

“……哥?”

屏风那头,突然传来陈夏极轻的声音,像是试探。

陈潮动作一顿,没好气地闷声道:“干嘛?还没睡?”

“嗯。”陈夏抱着被子,眼睛在黑暗中眨了眨,“我听见你在动……是不是很疼啊?”

“疼个屁。”

陈潮死鸭子嘴硬,把脸埋进枕头里,“床太硬了,硌得慌。”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练拳……是不是特别累?”陈夏又问。

“还行吧。”陈潮翻了个身,盯着漆黑的天花板,轻描淡写地装酷,“刚开始都这样,适应了就好了。也就一般累。”

“那你……”陈夏的声音犹豫了一下,“为什么会突然想去练拳啊?”

陈潮沉默了片刻。

“没为什么。”少年把双手枕在脑后,语气懒洋洋的,透着股漫不经心,“就觉得挺有意思的,想练就练了。”

“哦……”陈夏轻轻应了一声。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过了许久,久到陈潮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屏风那头又传来了女孩细软却认真的声音:“哥。”

“又怎么了?”

“等你学会了……能不能也教教我?”

陈潮一愣,下意识皱眉:“你学这个干嘛?”

陈夏抿了抿唇,声音很轻:“我不想以后只能任人欺负……”

“以后也没人能欺负你。”陈潮直接打断了她,语气霸道又不耐烦,“有我在。以后哥罩着你。”

“可是……”陈夏轻轻吸了口气,手指在被角上无意识地收紧,语调却出奇地平静,“你又不可能罩我一辈子吧。”

童年动荡的经历,让她比同龄人更早熟。

所以她心里清楚,自己不过是他名义上的妹妹。

他们终究会长大,会有各自的生活,他怎么可能永远挡在她前面?

陈潮怔住了。

一辈子?

对于十三岁的少年来说,一辈子是个太长、太虚无缥缈的概念。

他从来没想过那么远的未来,只觉得现在这样挺好。至于以后……

以后又能怎么样?

既然他爸已经和张姨结婚了。

那他们就是一家人了吧。

一家人,不就该一直在一起吗?

陈潮薄唇动了动,那股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冲动,夹杂着初次萌生的责任感,在胸腔里发酵。

“怎么就不行?”

他的声音穿透了薄薄的屏风,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怎么就不能罩你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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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章还是晚上12点更新哦~评论红包掉落[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