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1 / 2)
第29章
对上少年那双毫无温度、漆黑如墨的眼睛, 陈建终于从骨子里生出了恐惧。
那不是虚张声势的凶,而是一种随时可以把人碾碎的狠厉。
他狼狈地趴在地上,喉咙像是被人死死掐住, 连喘气都不敢用力, 更别提再骂一句。
“滚。”
陈潮厌恶地皱眉,猛地松手,像丢垃圾一样把他甩开。
陈建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身,捂着快要断掉的手腕, 连句狠话都没敢再放,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雨幕里,像条丧家之犬。
随着那个污糟的身影消失, 灵堂里重新归于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门外淅沥的雨声。
陈夏望着空荡荡的门外,眼神有些发怔。
那个曾经笼罩了她大半个童年的阴影, 竟然就这样, 被轻而易举的赶走了。
“夏夏, 没事吧?”
陈潮转过身, 刚才那股令人胆寒的戾气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他几步走到陈夏面前,眉头紧锁,有些紧张地上下打量她,生怕陈建刚才那些污言秽语, 哪一句落进了她心里。
陈夏抬起头,看向他。
少年指节上还沾着灰, 微微泛红, 可那双看向她的眼睛里,只有毫不掩饰的担心。
她眼眶骤然一热。
不是因为陈建说的那些话。
而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终于被护住了的解脱感。
心脏像是被温水泡过,酸软得一塌糊涂。
“没事。”她吸了吸鼻子, 弯起眼睛,冲他露出一个带泪的笑,反过来去拉他的手,“哥,你没事吧?手疼不疼?”
“切,我能有什么事?”
陈潮被她这副傻样逗乐了,刚才的紧张散去,他又恢复了那副拽拽的模样。他随意甩了甩手,嗤笑一声:“就他那两下子,给我当沙袋我都嫌软,打他还不够我热身的。”
听到这话,旁边一直紧绷着的张芸也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她刚从惊魂未定中缓过来,双腿还有些发软,被陈刚有力的大手搀扶着,勉强站直了身子。
看着面前这一双已经能挡风遮雨的儿女,又看了看身边像山一样可靠的丈夫,张芸眼底泛起泪光,却又强行忍住了。
“行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她抹了一下眼角,理了理凌乱的鬓角,佯装轻松地道,“折腾了半天,都饿了吧?走,咱们回屋,妈去给你们做点饭吃。”
“还费那事做什么饭?”
陈刚眉头一皱,心疼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大手一挥,语气干脆利落:“这附近有餐馆没?走,咱们下馆子去!吃顿好的,去去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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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镇上的小餐馆填饱了肚子,一家人又辗转去了派出所,准备给陈夏迁户口。
可事情远没有想象中顺利。
民警坐在柜台后面,敲了几下键盘,眉头一皱,把递进去的材料退了回来:“办不了。系统显示,陈夏的户籍页目前处于挂失补办状态,已被锁定。”
“挂失?”张芸愣住了,一脸的不可置信,“怎么会是挂失状态?”
这户口本常年扔在老房子的抽屉里,陈建那种人,除了喝酒打牌什么都不关心,怎么会没事去翻户口本?
而且,就算真丢了,那也是整本丢,怎么会偏偏只显示陈夏那一页在补办?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系统里显示是前天来挂的失。”民警看惯了这种家庭纠纷,无奈地摊手解释道,“按照规定,补办期间户籍冻结,防止有人冒用。从挂失到补办下来,还要进行公示,这一套流程走完,至少要等十五个工作日。而且……”
民警顿了顿,指了指条款:“未成年人迁出省外,属于重大事项变更。原则上需要生父到场签字确认,或者出具公证过的同意书。你们现在就算把户口本拿来也没用。”
“……”
张芸的脸色瞬间煞白。
直到这一刻,她才猛然反应过来,这是陈建故意的。
那个无赖,大概是猜到她们会回来奔丧,也猜到她们会趁机迁户口,索性先一步下手,挂失锁页,生生给她们卡死在流程里。
而他的目的,也确实达到了。
物流站正处于扩张期,每天都有货要发。歇个两三天还能想办法撑一撑,可要是被拖在这里拖上十五个工作日,生意就全黄了,他们根本耗不起。
更何况,就算耗过了这十五天,陈建要是铁了心躲进深山里不露面,谁能去把他抓来签字?
“这可怎么办……”
张芸手里紧紧攥着那份没送出去的申请表,急得眼圈都红了,声音都在发颤:“这户口要是迁不走,夏夏之后的高考怎么办?难不成还要折腾回来?”
“这个你们倒不用太担心。”户籍警看她急得快哭了,开口解释道,“现在政策放宽了,虽然户口没迁过去,但只要父母一方在当地有合法稳定的职业和住所,小孩也有满足年份的连续学籍和实际就读经历,通常是可以申请异地高考的。具体细则,你们去凛城的教育部门咨询一下就行。”
闻言,张芸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下了一半。
但一想到只有陈夏一个人的户口孤零零地留在这里,没法跟他们落在一起,她心里就像扎了根刺,怎么都觉得不是滋味,便提议让他们三人先回凛城,她自己留下来等手续走完。
话刚出口,就被陈刚否了。
见识过陈建的无赖程度,他哪里放心得下让张芸一个人留在梅溪村。陈刚眉头紧锁,语气笃定:“你自己留下怎么能行,不如这样,我先自己回去顶着物流站的生意,你们三个留下,反正潮子在这,比我坐镇还管用。”
“我没意见。”陈潮在一旁接得干脆,态度利落。
反倒是张芸犹豫了。她摇摇头,语气里满是担心:“那不行,潮子都高三了,复习是分秒必争的事,怎么能在这种地方耽误时间。”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说服不了谁,空气里渐渐多了几分焦灼。
“算了吧。”
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陈夏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像是在这场无解的拉扯里,替所有人率先按下了暂停键。
“既然不影响高考,那户口在哪儿,其实也没那么重要。”她语气平静,“物流站离不开人,明天还是按原计划回去吧。”
“夏夏……”张芸张了张嘴,满心都是愧疚,“是妈考虑得不周全,本来想让你彻彻底底离开这儿的……”
“真的没事,户口只是一张纸罢了。”陈夏笑了笑,语气轻快道,“而且妈妈你已经带我离开了啊,我现在有哥哥,也有……”
她顿了顿,目光在陈刚身上轻轻掠过,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些,带着点不好意思:“爸爸了。”
陈刚一愣,喉头猛地发紧,眼眶瞬间就红了。
方才积压在一家人心头的阴霾,像是被这一句话轻轻拂散,气氛又慢慢回暖起来。
走出派出所时,陈夏跟在队伍最后,视线落在了前方陈潮挺拔的背影上。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决定放弃迁户口的那一瞬间,她心底深处,极不合时宜地,冒出了一抹隐秘又见不得光的私心。
如果户口真的迁过去了,那她和陈潮,在法律意义上就成了板上钉钉的一家人,是再清楚不过的兄妹。
她那点躲在阴暗角落里疯长的妄念,连一丝可以喘息的缝隙,都不会再剩下。
陈夏垂下眼帘,看着脚下脏污的泥泞。
她知道这个念头卑鄙又自私,甚至有些对不起陈叔和妈妈的一片苦心。
可她真的不想,只做他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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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凛城的第二天,张芸连口热乎气都没顾上喘,就裹着厚羽绒服,顶着寒风去了趟教育局。
直到亲耳听到工作人员确认,像陈夏这种情况,完全符合异地高考的政策,张芸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才算是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但这年的春节,因为外婆的离世,过得格外低调肃穆。
物流站的大铁门上没有贴红通通的春联和福字,窗户上也没剪窗花。按照习俗,家里有人去世,三年不贴红。
除夕夜,外面鞭炮声震天响,烟花把凛城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陈家的客厅里却只开了一盏暖黄的灯。一家四口围坐在一起,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和砂糖橘,电视里春晚的小品演得热闹喧嚣,屋里的人却都有些安静。
没有守岁到太晚,吃了顿热气腾腾的饺子,便各自睡下了。
虽然年味淡了,但那种经历过风雨后,彼此依靠在一起的温情,却比往年更浓。
再加上高考临近,陈潮也难得地安分下来。
他没再出去和李浩他们打球,也没怎么碰家里的那台电脑,只要市图书馆开门,他就会背着书包,跟陈夏一起去学习。
窗外大雪纷飞,馆内暖气充足。
陈夏埋头刷物理试卷,笔尖飞快;陈潮咬着笔杆,眉头紧锁,硬着头皮死记那些枯燥又繁杂的文综知识点。
这个寒假,没有烟花,也没有喧闹,却有着比任何时候都更踏实、更笃定的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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