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宴毕(1 / 1)
典礼结束之时,日头已然西斜,整整一天,林云轩都感觉自己像被无数双手引着、带着、簇拥着,完成一项又一项他半懂不懂却必须庄重以对的仪式步骤。 每一刻都不得停歇,到一切终于尘埃落定时,只觉得比连续恶战三天三夜还要精疲力尽,甚至连骨头缝里都透出酸乏。 人群逐渐开始散去,喧闹的声浪化作三三两两的议论与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祭坛周围重新变得空旷。 林云轩则是再也撑不住那挺直的“国主”姿态,也顾不得身上那套价值不菲的华服,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铺满厚厚花瓣的地毯上,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终于……有口能喘气的时间了。 微凉的晚风拂过汗湿的额发,带来些许清凉,望着天际最后一抹霞光,有些出神。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靠近,林云轩抬眼望去,只见阿依娜双手捧着一只粗陶碗,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碗中盛着清亮的茶水,还飘着几片不知名的翠绿叶子,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她在林云轩身旁停下,微微屈膝,将陶碗举到他面前,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拘谨: “林……”阿依娜顿了顿,随后眼神低垂,“……国主,请、请用茶。”” 林云轩看着她这副与往日天真自然截然不同的模样,心里不由得叹了口气,接过陶碗的同时,无奈道:“阿依娜,不是昨天就说过了吗?私下里,还像以前那样叫我就好。‘林’,或者……随便你以前怎么叫。这‘国主’‘国主’的,听着别扭,反而显得我们生分了。” 阿依娜抿了抿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张了张嘴,试图像往常那样轻松地唤一声“林”,但那音节滚到舌尖,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最终只是化为更深的沉默和微微泛红的脸颊。 林云轩低头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忽得想起明日便要动身离开,一个存在心中许久的疑问浮了上来。 “哎,阿依娜,”他放下陶碗,语气随意地问道,“我看你年纪也不大,一直待在寨子里,虽说之前与我说过与你阿妈一起去过镐京,但怎会说得一口这么流利的中原话?跟谁学的?” 阿依娜闻言,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将头埋得更低了些,片刻后,才用几乎听不清的气音轻轻回道: “我……我阿爸是周人……” 周人? 林云轩抬了抬眼,有些意外地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少女,细看之下,她的五官确实比一般羌族少女更为柔和精致,少了几分棱角,肌肤虽说是蜜色但也更白皙些。 难怪最初相遇时,寨中其他人对他这个“周人”或多或少带着警惕甚至敌意,唯独阿依娜,除了害羞,并没有表现出那种根深蒂固的排斥。 “原来是这样,”林云轩点点头,心中了然,随即又顺着话头问道,“难怪了,所以说,是你阿爸教你说的中原话?不过这些日子好像都没见着你爹娘来着?” 阿依娜抿了抿嘴唇,那总是带着怯笑的嘴角此刻抿成了一条直线,摇了摇头,整个人的情绪明显低落了下去。 “不是的……阿爸……阿爸在我刚出生不久时,就回了周国,然后……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她顿了顿,吸了一口气,才继续道:“我阿娘……一直放不下他,等我稍大些,能走远路了,她就……就偷偷带着我,离开了寨子,一路往东,去镐京找他。我们……在镐京城里,住了两年。” 阿依娜说到这儿,声音里带上了细微的哽咽,她用力吸了吸鼻子,试图压下翻涌的情绪,但眼眶还是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蒙上了一层晶莹的水光。 “然后……然后阿妈她……”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因为长久以来的思念成疾,加上在镐京人生地不熟,为了生计日夜操劳……身子就彻底垮了,最后……最后是在镐京,一个下雪的冬天……没的。” 阿依娜的头垂得极低,一滴温热的液体终于挣脱束缚,砸落在她紧紧攥着衣角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是……是释古。她不知怎么知道了消息,千里迢迢赶到了镐京,妥善安葬了阿妈……然后,把我带回了寨子里。” 林云轩彻底愣在当场,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肩膀微颤的少女,脑海里嗡嗡作响。 自己可真该死啊! 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好端端的,问什么中原话跟谁学的!这下好了,直接揭开了人家的伤疤。 看着阿依娜那单薄无助的身影,林云轩只恨不得当场抽自己两个结结实实的大嘴巴子。 当然,这个愿望,很快便被满足了。 念头刚落下,后脑勺便猝不及防地、结结实实地挨上了一记巴掌。 力道不轻,拍得他脑袋往前一磕,耳朵里嗡嗡作响。 林云轩愕然至极,猛地回过头,下意识以为又是木依塔娅,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白风萤那张带着薄怒的精致面容。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她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自己身后,此刻就站在那里,柳眉倒竖,眼眸中此刻盛满了显而易见的不满,那只刚刚行凶的纤手,还高高扬在半空,尚未完全放下。 “你这人!”白风萤瞪着林云轩,带着毫不客气的指责,“是木头脑袋吗?还是压根没长心?不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吗?!没看到人家都难过成什么样了!” 林云轩捂着后脑勺,看着为了阿依娜出手“教训”自己的白风萤,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撇了撇嘴,下意识地带着点委屈辩解道:“我、我哪知道是这么个情况啊……我就是随口一问……” 声音越说越小,自己也觉得这辩解苍白无力。 随即,眨了眨眼,看向白风萤,疑惑道:“不过……你怎么也还在这儿?没跟他们一起走?” “怎么?”白风萤闻言,瞥了他一眼,“这地方是你这新鲜出炉的国主大人开的?许你在这儿坐着喘气,就不许别人在这儿……走走看看?” 说罢,她不再理会林云轩,而是转向一旁仍在低声啜泣、肩膀微微颤抖的阿依娜。 白风萤脸上的怒气瞬间收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显生硬、却努力想表达善意的别扭神情。她半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的丝帕,递到阿依娜面前,声音放低了些: “……喏,别哭了,擦擦。” 她顿了顿,似乎不太习惯说这种安慰人的话,语气有点干巴巴的,“你知道的,他这人……” 她飞快地横了林云轩一眼,“说话一般不过脑子,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林云轩在一旁看着,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 印象里,自从重逢以来,白风萤对阿依娜似乎总带着一种莫名的、不太友善的态度。可此刻,却又能为了阿依娜的伤心而打抱不平,甚至蹲下身来,用这种虽然别扭却实实在在是安慰的方式对待她。 阿依娜听到白风萤的话,肩膀轻轻一颤,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了看递到面前的手帕,又看了看脸上带着别扭关切的白风萤,摇了摇头,接过手帕,紧紧攥在手里,声音哽咽道: “不,不是的!不是国主的错……” “我……我的确是大家口中说的那样……是一个‘异种’。” 这词从她口中吐出,带着显而易见的痛苦与自卑,“阿妈当年与我阿爸在一起,生下了我,将我带回寨子……这本就是违背了族中旧规,让寨子蒙羞的事。所以……所以我必须做得更好,更努力,比所有人都更遵守规矩,更好地去帮助大家,更拼命地学习释古教导的一切……只有这样,或许……或许寨子里的人,才能够慢慢原谅阿妈,也才能……稍微接受一点我吧……”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 然而,这这些话听在林云轩和白风萤耳中,却是让两人的心都微微刺痛。 作为可以说是世仇的两族,阿依娜的母亲当年与一个周人私定终身,还生下了混血的女儿并带回寨子……这其中需要承受的压力、指责、乃至唾弃,可想而知。 哪怕是如今,林云轩自己作为一个周人,在圣灵选择与木依塔娅强力推动下登上了国主之位,今日典礼之上,真心实意祝福与接纳的人,恐怕也只是极少数。 白日里,若不是木依塔娅以自身的权威亲自镇场,压制着一切可能的骚动,这场加冕礼能否如此顺利地完成,恐怕都难说。 毕竟,言语和态度可以伪装,礼节可以遵循,但那些不经意间投来的眼神,却不会骗人。 林云轩并非毫无所觉,在今日漫长的仪式中,他也敏锐地捕捉到了来自不同方向的、各种各样的目光。 很大一部分人,哪怕脸上维持着基本的恭敬与和气,但眼神深处,却清晰地透露出不满、怀疑、不信任……甚至,是沉淀了数代人的、冰冷的仇恨。 而他,仅仅是以“国主”这个暂时还虚浮的身份,承受了短短几日。 那么阿依娜呢? 这个从出生起就带着“原罪”、在母亲去世后独自被带回寨子、顶着“异种”之名长大的少女……她这些年,究竟是如何在这样复杂而沉重的目光中,如履薄冰,一步步走过来的? 她需要付出多少倍的努力,吞咽下多少委屈,才能勉强换取一丝立足之地? 二人之后又是陪着阿依娜在这小待了一会儿,林云轩绞尽脑汁想了几个曾经听过的笑话,才终于是逗笑了少女,而后者不一会儿后也是以要去给小七喂食为由向二人告别离开。 待她离开后,祭坛上重新只剩下林云轩与白风萤两人。 林云轩望着阿依娜身影消失的方向,迟疑了一下,侧过头,对着身旁抱臂而立的白风萤,小声问道: “应该……没事了吧?阿依娜她……” 白风萤闻言,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斜睨着他。 “怎么?”白风萤语调微微上扬,带着点没好气的意味,“不放心?自己惹出来的祸,本姑娘刚才已经算是替你擦过屁股了,难不成……你还想今晚就跟过去,守在她屋子外面,一直安慰到天亮?”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林云轩被她这话噎得一愣,瞧着白风萤此刻的表情,莫名觉得有些心虚,抬手挠了挠脑袋,表情无辜又有点无奈: “你这说的……都是哪跟哪啊……我就是问问,关心一下,哪有你想的那么复杂……” “哼,谁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登徒子、跟踪狂,外加没眼力见儿!” 白风萤似乎懒得再跟他掰扯,干脆利落地下了定论,然后一转身就准备离开。 林云轩见她又要走,下意识地开口追问:“哎,你去哪?” 白风萤脚步不停,头也没回,只有声音随风飘来,带着点刻意的不耐烦: “睡觉!累了一天了,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还有精力在这儿伤春悲秋、关心这个担心那个?” 但走了两步,她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过身来,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遥遥指着林云轩,漂亮的眸子努力瞪圆,一字一顿地补充道: “还、有——不、许、跟、着、我!听清楚没?跟、踪、狂!” 最后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用力。 说完,这才再次转身,步伐略显加快,身影很快便融入了寨子竹楼间昏暗的光影里,消失在蜿蜒的小径尽头。 林云轩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半晌,才撇了撇嘴,对着空无一人的夜幕低声嘀咕了一句: “谁是跟踪狂……” 但嘀咕归嘀咕,心底却悄然泛起一丝……轻松感,甚至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 至少,这一次,她没有像前几日那样,一见到自己就立刻扭头走开,用那种全然陌生、充满戒备与疏离的眼神看过来。 甚至还能说上一句正常的对话,倒是个不错的开口。 林云轩原本是打算也干脆回去睡一觉,明日一早便动身,但没走几步,便是想到了更为重要之事,看向了不远处木依塔娅的居所。 是不是……应该趁着这时候问一问木依塔娅关于天枢石的事?看她那对传承极为重视的样子,自己如今又是青衣国的国主,就算当面问出来,应该也不会被灭口吧? 应该……不会吧?喜欢谪离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谪离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