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番外——裴燕洄(1 / 1)
地宫很黑。 唯一的光来自头顶那扇巴掌大的铁窗,日光从那里漏下来,细细的一柱,散他面前的尘埃里。 裴燕洄像被抽走了骨头似地坐在墙角,双手垂在膝侧,锁链从腕上拖下来,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他已经习惯了这片黑暗,习惯了寂静,也习惯了每日一碗粥食果腹。 他的武功被废了,筋脉寸断,连站都站不稳。 他的身体也残缺了,从金国回来之后,他就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 这一切,皆是来源于席初初的报复,他知道。 不杀他从来不是一种仁慈。 不知道过了多久。 在这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 他终于听见了脚步声。 但不是往常那个哑巴暗卫轻得像猫一样的脚步。 铁门上的小窗被人从外面拉开,露出一张脸。 果然不是哑巴暗卫。 而是另一个暗卫,阿丑。 裴燕洄灰黯无波的眸子动了一下。 他是席初初的贴身暗卫,他今日过来难道是…… 明知不该奢望,但他还是可耻地在心底升起一丝隐秘的期待。 阿丑并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蹲在铁门外,隔着那扇巴掌大的小窗,看着裴燕洄,看了很久。 久到裴燕洄以为他只是一个好奇过来看看当初在皇宫一人之下的裴厂督,关在地宫里变成废人长什么样的好事者。 终于阿丑开口了。 “今日陛下大婚,凤君与三位贵君一起,宫里现下很热闹,所有人也都去看热闹了。没人记得给你送饭。”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擦过铁锈,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刮下来的。 裴燕洄没有吭声。 他垂着头,牙关咬紧,锁链从腕上滑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滚。” 阿丑没有走。 他还蹲在那里,透过那扇小窗,一瞬不瞬地看着裴燕洄。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眼里的东西很深,又凉又脏,沉甸甸,像地宫外面见不到光的泥土。 “裴燕洄。”阿丑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裴燕洄没有抬头。 “你相信人有前世吗?” 裴燕洄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还是没有动,可他的手指在地面上微微蜷了蜷。 阿丑看着他的反应,忽然扯动了下嘴角。 他估计是想笑的。 没有笑意的笑一声。 可他不记得自己该怎么笑了,肌肉僵硬得比哭还难看,可那假笑里却有一种找到了同类,隐秘带着几分残忍又自残的快意。 “原来你也跟我一样……”阿丑的声音干涩,难听到像是喉管渗血来一样:“想起一些上辈子的事了,对吗?” 裴燕洄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里像是什么东西被击碎了,露出底下从未示人不愿面对的东西。 他看着阿丑那张扭曲灰白的脸,嘴唇不自觉在发抖。 “你、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此刻也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阿丑静静欣赏了一会儿,没有急着回答他的问题。 这么一张恐惧的脸,多么丑陋啊。 “快说!” 裴燕洄猛地挣动起来,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他的身体撞上墙壁,又弹回来,像一条被钉住了尾巴还在拼命挣扎的蛇。 “原来我曾背叛过陛下……”他很轻很轻地说着:“而你——你杀了陛下。” 这最后几个字,如刀锋磨石,寒意森然。 裴燕洄瞳孔紧窒,僵靠在墙角,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双眼里的光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那不是真的!”他嘴角抽动,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尖又厉:“那都是假的!人怎么可能重活一世?那只不过是、只不过是梦罢了——” “梦?”阿丑打断了他,那双眼睛,沉得像两潭死水:“那你记得陛下是什么时候变的吗?” 裴燕洄像被人按下了停止键,他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当然记得。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是遴选凤君的日子。 她本该为了他放火烧了大殿,满殿的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所有人都震惊于她的决绝,只有他知道,她不会选任何男人的。 她明明那么爱他。 她曾在他怀里落泪,说“燕洄,我只要你”。 她曾为了他与太上皇对峙,跪在阶下三天三夜,只为求一个“特赦”。 她对他那么好……那么好……好到他以为这江山迟早会姓裴。 可她怎么能说不爱就不爱了呢? 裴燕洄闭上了眼睛。 近来他总是做梦。 梦里没有光,只有无尽的黑暗和血。 他梦见自己站在她身后,狠心绝情地将她推向深渊。 他梦见自己在朝堂上步步为营,将她的权力一寸一寸地蚕食。 他梦见自己借她的肩、借她的手、借她的命,一步一步踏上至尊之位。 他梦见最后……最后,他的匕首刺穿了她的胸口。 她的血溅在他脸上,温热的,带着腥甜的气息。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看着他的时候,那双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灭了。 裴燕洄猛地睁开眼睛。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泪快要决堤而出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哪怕从金国回来,从一无所有再到变成一个废人被囚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宫,他都没有哭过。 阿丑看着他那副模样,胸口冷却的灰烬又燃起了火来。 裴燕洄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断未断的丝线:“若那是真的……那她……” 他没有说完。 阿丑替他说了。 “若那是真的,那她的忽然转变——”阿丑的声音嘶哑而平静,像在念一段早已写好的判词:“大概是因为,陛下记起了那段记忆吧。” 细微的光柱落在地上,尘埃在光里缓缓浮动。 裴燕洄坐在黑暗里,看着那柱光,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被光刺痛了,也没有移开。 她记得……她什么都记得。 她记得他是满腹心计靠近她,怎么歹毒蚕食她的权力,怎么一步步将她逼入绝境。 前世今生的画面交叠在一起,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剜着他的心。 他看见前世的大胤都城,他带着金国铁骑踏破城门,火光冲天,血流成河。 她记得他夺她皇位,杀她至亲,还有最后那毫不留情一刀,所以她才会变了…… 爱他的那个席初初……原来早在前一世就被他杀了,现在这个记起一切的女帝,只会恨他。 锁链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裴燕洄低下头,看着自己残破的、连站都站不稳的身体。 他的武功被废了,筋脉寸断,他的手甚至握不住一双筷子。 这副身体,什么都做不了。 杀不了人,连自伤都做不到。 裴燕洄忽然笑了。 “哈哈哈哈……” 那笑声起初只是喉咙深处发出的低低的气音,最后像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了,碎片扎进血肉里,疼得他不得不发出声音。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从低笑变成大笑,从大笑变成狂笑,最后变成一种近乎野兽濒死前的嘶吼。 ——沙哑,破碎,刺耳,回荡在地宫内,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无声无息地,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锁链上,滴在尘埃里。 他猛地挣扎起来,铁链哗哗作响,勒进他的手腕,鲜血顺着铁链滴落。 他不知痛,他拼命地挣扎着,想要挣脱,想要扑向那道已经弃他远去的背影。 铁链越勒越深,血肉模糊,可他感觉不到疼。 “杀了我——!”他嘶声大喊,声音沙哑得几乎辨不出原来的音色:“杀了我——!!!” 阿丑从铁门外收回目光,站起身,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 只剩下裴燕洄一个人坐在黑暗里陷入撕裂般的癫狂。 阿丑心想,陛下若痛了,那你就要比她痛上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才行。 —— 半个月后,地宫深处多了一具新的尸体。 没有人知道他是哪一天死的。 地宫又深又偏,还很暗,送饭的人也从不关心对方的死活,扔下就转身离开。 只是某一天,铁门推开时,那股腐臭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这才知道人死了。 暗卫举起火把,只见他蜷缩在墙角,像一团被人丢弃的破布。 手上的镣铐还在,可那双手被铁环磨穿了皮肉,磨断了筋骨,露出底下森森的白骨。 脚上也是一样,踝骨处两截白骨露在外面,断口处光滑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细细打磨过。 他的身体瘦得不成人形,浑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肉,皮肤薄得像纸,青灰色的,贴在骨头上,衣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口布袋套着几根枯柴。 他的眼睛还睁着。 那双曾经深邃如渊的眼睛,此刻干瘪地陷在眼眶里,瞳色浑浊,还有两道干涸的血痕,像两行暗红色的泪。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 他应该是活活饿死的,可明明地宫每日都会送来一碗稀粥,只为吊着他的命。 可他……宁可活活饿死自己,也不愿意再活下去了。 暗卫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眼神没有任何波澜,确认人死透了,便去向陛下禀告情况。 地宫很快又恢复了寂静。 而地宫的角落里,那具蜷缩的尸体,始终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 也许他至死都还在等什么。 风从地宫的入口灌进来,呜咽着,像一声叹息。 ? ?女帝这本马上完结了,谢谢宝子们追到最后,静的新书已也将在15号左右开启,诚邀与静再共赴一场新的旅途^^喜欢都当女帝了,后宫三千很合理吧?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都当女帝了,后宫三千很合理吧?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