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退朝之后(1 / 1)
黄立极坐在轿子里,脸上的褶子比金砖上的雕花还密。 他当了四年首辅,魏忠贤倒台他没事,东林党回朝他也没事,百官都换了好几茬唯独他愣是没挪窝。 但这朝堂越来越难混了——阉党当权的时候得罪人的话全让魏忠贤说了,东林党回来之后得罪人的话全让皇帝自己说了。 他这个内阁首辅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施凤来已经在花厅等着了。茶没喝,点心没动,一进门就把邸报往桌上一拍。 “温体仁那份密折你看了没有。 二十万两盐课,连浙江盐运司的账目都附上了。 他一个楚党,怎么调得动盐运司的账。” “他调不动盐运司的账,但他调得动都察院的旧档。 你别忘了,曹于汴当年在南直隶当巡盐御史,他手里的账估计早就被温体仁复印了一份。” “南直隶那几间铺子要不要先关几天门避避风头。” “避个屁。皇帝今天在平台上一提藩王庄田,满殿没人敢吭声。 他在找钱。找不着钱就拿咱们开刀。 铺子照开,但你把铺子名下的田册全换成空本。等过了这阵风再说。” 施凤来把邸报收进袖子里。 “那钱谦益呢。 他是东林党的领袖,温体仁这一刀捅得又准又狠。 咱们救不救。” “救他干嘛。 他上次在内阁议事骂你是阉党余孽,你忘了。 温体仁掐他掐得越狠,咱们越安全。 让钱谦益在前面挡枪,咱们在后面喝茶——这不比冲上去替他挡刀强。” “还有一桩——乔允升在午门外面放话说要死谏。” “死谏。” 黄立极把茶盏搁在桌上,“他要是真想死谏,早撞死在都察院门口的石狮子上了。 他这是逼我畏罪。你让太医院给他开副安神汤,加洋金花。” “洋金花。他喝了会不会上瘾。” “上瘾才好。一个吸毒成瘾的疯子,谁还敢信他的话。” 黄立极站起来走到窗边,“山海关那边也不太平。 袁崇焕又上折子请饷,皇帝批了个‘知道了’,没说给钱,也没说不给。” 施凤来走到门口又停住。“那银票还往天成亨存不存。” “现在存个屁。等风头过了再说。” 施凤来走后,黄立极一个人坐在花厅里。 他把茶盏端起来又搁下,茶凉了,苦味在舌根上蹿。 这世道已经烂到骨头里了——阉党当权的时候靠魏忠贤一个人顶着骂名,东林党回来之后互相推。 没人想真正去收拾烂摊子,大家都只想怎么在烂摊子里多捞一把再跑。 施凤来坐在轿子里,把邸报翻了一遍又一遍。 南直隶那几间铺子的田册锁在书房柜子里,钥匙贴身挂着。 他掀开轿帘叫轿夫直接回府,今晚先把田册换成空本,明天再去找太医院给乔允升开洋金花汤。 安神汤的剂量他反复核算过——喝不死人,但能让乔允升在公堂上连话都说不利索。 到时候都察院提审,他在堂上打哆嗦,谁还敢信他说的辽东饷银旧账。 杨鹤从平台出来之后没回都察院,去了午门外面。 雪地里几个御史正围着乔允升替他誊写弹劾黄立极的奏章,有个年轻御史连墨盒都冻住了。 他袖子里还揣着陕西灾民的名册——巩昌府饿殍上千,固原镇骑兵杀了半营战马充饥。 他拉住方御史低声说都察院现在不替他呈这道折子,是怕黄立极反咬一口说养寇自重。 那年轻御史把笔一摔,说乔允升全家充军都敢死谏,他难道就不敢。 杨鹤把冻得发抖的方御史拽到一旁。 “你别学乔允升。皇帝今天点了头让陕西招抚,银子还没拨下来之前谁都别得罪。” 雪地里那年轻御史把墨盒揣进怀里朝他作了个揖,“杨大人,我爹当年死在固原,我没脸再等。” 曹于汴在轿子里反复翻着温体仁那份密折的副本。 浙江巡抚是他同年,盐运司的账册翻出来,他那同年肯定落水。 他把密折塞进袖子里掀起轿帘,雪粒子裹着冷风灌进来打在脸上。 街边的灾民缩在墙根下嚼草根,他想起固原那几份被压在兵部案底的吃人塘报——赶紧把帘子重新甩下,轿子里的黑胡桃木壁板撞出一声闷响。 钱谦益坐在自家暖阁里,面前摊着纸墨。 他刚要动笔,就听见外面传来消息说皇帝让曹于汴彻查盐课的案子。 他把笔搁下,把纸揉成一团烧了。 他老婆柳如是端了盏参茶放在桌上。 “老爷愁什么。 温体仁翻浙江盐运司的账是他自己找死。 你在南直隶的盐课是经手过,但吴知府升迁那年你还替他写了好几篇贺文。” “替人写贺文不叫罪证。 盐课截走是另一回事——我给常镇道写的序他转手送给了巡盐御史,这几封手札要是落到温体仁手里他就能说我私交税关。 他这次不是翻旧账,是要拿新案顶掉东林的老底。”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那你慌什么。 他翻旧账,你翻新案。谁比谁干净。” 柳如是把参茶往他手里一塞,转身走了。 钱谦益把参茶搁在桌上,重新铺开一张纸,在砚台上慢慢研墨。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他把笔蘸饱墨落下去,第一行写的是——臣钱谦益谨奏:为弹劾温体仁结交内侍、私通楚党、紊乱朝纲事。 温体仁坐在轿子里,嘴角往上扯着。 他今天在内阁听说了黄立极压折子的事。 黄立极不敢批他的折子,是因为黄立极在南直隶也有庄田。 他翻开袖子里那份手抄的施凤来田产名录,目光在“施氏族产”那四个字上头停了好一会儿——施凤来名下没有田产,可他太太名下有两座当铺,他儿子在松江府还挂了间粮行的干股。 他把手抄名录重新叠好塞进袖口,叫轿夫明天一早去都察院,直接找曹于汴。 紫禁城外面雪越下越大,把午门两边廊下糊着的廷推名单全打湿了。 街边几个啃树皮的灾民靠着墙根慢慢歪倒,嘴里还塞着没咽下去的树皮渣子。 远处陕西的黄土塬上,马喜的鼻涕冻成冰条子,老魏头咳出的血黏在石头上,黑脸用豁了口的刀背砸着冻土挖草根。 这世道已经烂到骨头里了,紫禁城的雪落在泥泞上,把那些草根、树渣和咳出的血点子一并盖了下去。喜欢多尔衮重生之铁血宫阙录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多尔衮重生之铁血宫阙录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