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2 / 2)

扎西的下巴抵着陈远的发顶,陈远能听见他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回响,像远山的闷雷。

谁也没有说话。

后半夜,陈远忽然轻轻挣脱扎西的怀抱,坐起身。

帐篷外的月光渗进来,勾勒出他清瘦纤细的身体轮廓。

他摸到自己的画具,就着微光,摊开纸笔。

这一次,下笔没有丝毫犹豫。

他画的不再是擅长的、精细的油画。

是水彩。

大片泼洒的、灰蓝与赭石交织的色块,是高原深沉的天与厚重的地;

其间掠过道道迅猛凌厉的笔触,是永不止息的风。

画面中央偏下,有一小片极为明亮、甚至有些突兀的绿意,那是他用能找到的最鲜亮的颜料点染的草甸。

而在那草甸边缘,一个极小的,寥寥数笔勾勒出的人影,正微微弯腰,做着什么——或许是在牧羊,或许只是在系紧靴子。

人影很小,几乎要融入这茫茫天地。

但正因为那一点动态的存在,整幅沉寂磅礴的画面,骤然被注入了一股鲜活、温暖、蓬勃的生机。

仿佛荒芜世界的心脏,在此跳动。

他画得飞快,完全沉浸其中。

直到最后一笔落下,天空已经泛出了鱼肚白,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扎西不知何时也坐了起来,静静看着他画完。

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笔触和色彩构成,但他读懂了那股从画纸中喷薄而出的生命力,以及那个小小人影带给整幅画的、难以言喻的安定与希望。

“这幅画……”扎西低声说。

“叫《风痕》吧,怎么样。”陈远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十分疲倦,“风留下的痕迹。”

也是你,在我生命里留下的痕迹。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扎西伸出手,不是去碰画,而是用指腹,轻柔地擦过陈远眼角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湿意。

“很漂亮,我很喜欢。”他说。

此后的日子,如同偷来的时光。

他们在无人区游荡,白天赶路、写生,夜晚在星空或风雪中相拥。

陈远的创作力喷涌如泉,画风彻底蜕变。

融合了高原的雄浑与内心的激荡,笔下世界既野性又充满灵性。

扎西则是他所有灵感的活水源头。

是他的模特,是他的向导,更是他在这片陌生土地上的“根”与“锚”。

他们很少谈论未来,仿佛默认了这趟旅程没有终点,或者不愿去想。

第109章 《风转玛尼》5

直到陈远在落脚的小镇收到了一封信。

是家里寄过来的。

母亲病重,需要照顾。

父母和老师辗转各方为他争取了一个画院的编制名额。

陈远捏着信纸,在高原明亮的阳光下,却感到刺骨的寒冷。

他看向正在不远处检查车况的扎西,那个身影依旧挺拔,与草原蓝天融为一体,仿佛天生就该在这里。

回去的路上,两人异常沉默。

吉普车最终停在他们初次吵架的那个岔路口。

一条路通往人间烟火与责任,另一条延伸向荒野与自由。

“我得走了。”陈远先开口。

“嗯。”扎西望着远方。

“我母亲她……”

“我知道。”扎西转过头,目光深沉地看着陈远,“陈远,你该回去。”

“你……”陈远喉咙发紧,他多么多么想说,“跟我走吧”。

可是这句话在舌尖滚了滚,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了。

他想起了雨花石,想起了“拉”,想起了扎西父亲的故事。

扎西似乎看穿了他的挣扎,他笑了笑,说:“我不会跟你走的。”

他跳下车,走到陈远这边,拉开车门,示意他下来。

两人站在苍茫的天地间,四野无声。

“陈远,看着我。”扎西双手握住他的肩膀,力道很大,目光紧紧锁住他,“我喜欢你的画,你的所有画……你是个天才。但你的‘拉’,它的根不在这里。带它回去,让它长得更好。”

他吸了口气,继续说着:“而我,我的‘拉’在这里。山神看着我长大,水神听过我唱歌。我的‘拉’认得这里的每一阵风,每一棵草。它离了这里,会像我爸那样……会飘散,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