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种子的重量(1 / 1)

跟着开始自己走路。 这个变化不是瞬间发生的。 它像是旱季的河床,石头一颗颗地往外顶,把原本的样子全忘了。 灰烬每天走在那条光路上。 跟着在他前面,或者后面,或者旁边。 但她不再靠着他。 她的手也不再伸过来。 她自己走。 走得稳,走得响,有自己的拍子。 灰烬盯着她的背影,空落落的。 不是手空。 是身上。 有人靠着时,那种活的,温热的重量。 没了。 他胸口闷,说不上是不是难过。 只是脚步陷进光里,再拔出来,一步比一步沉。 根有时走在他旁边,不吭声。 但灰烬晓得,根在看。 根那双红眼睛,颜色淡了,变成一种浑浊的颜色。 不是红,白,或者灰。 是看了太多东西后,沉淀下来的那种颜色。 有一天,根突然开口。 “你少了东西。” 灰烬扭头看他。 “什么?” 根没回答,只盯着走在前面的那个背影。 他看了一会,继续走。 灰烬也看。 跟着走得很专心,每一步都踩实了光。 她再也不回头。 灰烬一下就懂了根说的。 他少了被需要的感觉。 跟着不需要他了。 她能自己走。 他该高兴才对。 可他就是高兴不起来。 那天下午,芽从干涸的河道回来。 她走得很远,天都黑透了才到。 回来时,手里捧着一把黑土。 那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都黑,都湿。 她满脸是汗,满手是泥,衣服上也全是土。 但她在笑。 她把那把土放在树根边,“听”那朵花旁边,堆在混好的土上。 “今天挖得多。” 她说。 灰烬看着她。 “你走了很远。” 芽点头。 “很远。” “下次别走那么远了。” 芽愣住。 “为什么?” 灰烬卡壳了。 他为什么这么说。 怕她走远了不回来?还是怕她也和跟着一样,不再需要他? 他说不清楚。 “怕你累。” 他最后说。 芽看着他,那双黑的,深的眼睛里,有东西在打转。 “累。但够了。” 她蹲下身,开始混土。 灰烬站在旁边看。 他突然发觉,芽也在走远。 不是路上的远。 是另一种。 她在做自己的事,种自己的土,走自己的路。 不需要他。 他戳在那,不知道该干嘛。 “找”还在。 她坐在树根旁,头发拖在地上,嘴皮子一开一合,喊着那个名字。 路。 她的声音已经全哑了,只有气,没有音。 可她的嘴还在动。 灰烬有时候会想,那个叫“路”的,要是听见了,会不会心疼? 他不清楚。 但他心疼。 不是心疼“找”。 是心疼那个名字。 被喊了那么久,那么多次,那么多年。 它听见了吗? 它累了吗? 它想出来吗? 他走过去,蹲在“找”的身边。 “歇会儿吧。” “找”没看他,嘴还在动,气还在出。 路,路,路。 灰烬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肩膀,手到半路又停住。 他想起阿蝉的话:不能碰,她还小。 “找”不小了。 她老了。 比阿蝉还老。 可他在她身上看见了阿蝉的影子。 等了那么久,还在等。 等到了吗? 不知道。 但还在等。 他收回手,站起来。 就那么站着,看她。 看她的嘴动,看她的头发拖在地上,看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树上的花。 她在找。 找那个名字。 找那个叫“路”的人。 找了那么久,还在找。 那天晚上,树上的一朵花谢了。 不是慢慢的。 是“啪”一下,突然就谢了。 花瓣从花蕊上脱落,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落在树根上。 花瓣里,有个名字。 那个名字,还在转。 转得很慢。 像一个人走不动了,还在挣扎着走。 芽蹲下去,捡起那片花瓣。 看着那个名字。 “它还在转。” 芽说。 灰烬走过去,也盯着那个名字。 他不认识。 不是“找”喊的“路”。 是另一个,他从没听过的名字。 “它谢了。” 灰烬说。 芽点头。 “谢了。” “还会开吗?” 芽想了很久。 “不知道。但它还在转。” 她把花瓣放在“听”那朵花旁边,放在那些混好的土上。 花瓣一沾土,慢慢化开。 那个名字从花瓣里流出来,渗进土里。 土在名字流进去时,亮了一下。 然后,死寂。 芽站在那,看着名字消失的地方。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它会从土里再长出来吗?” 她问。 灰烬不知道。 但他点头。 “会。” “你怎么知道?” 灰烬指了指那棵树。 “因为那些花,一直在开。谢了,开。开了,谢。一直。” 芽沉默了片刻。 她点头。 “那我也种。” 她蹲下,用手在刚才发亮的地方旁边,挖了个小坑。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个东西。 一颗种子。 很小,很黑,不透明。 不是树上结的那种。 是另一种。 是她从干河底捡来的。 她一直带着,一直没种。 灰烬盯着她手里的种子。 “这是什么?” 芽低头看那颗种子。 “不知道。河底捡的。很多年了。” “为什么一直不种?” 芽又想了很久。 “怕它不长。” “现在呢?” 芽看着那颗种子,黑乎乎的,小小的。 “现在不怕了。” 她把种子放进坑里,盖上土。 土盖上后,没亮。 什么都没发生。 就是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土包。 芽站起来,看着土包。 “它会长的。” 她说。 灰烬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芽指了指那棵树。 “因为那些花,一直在开。” 她笑了。 笑得跟她第一次看见那株小东西时一模一样。 她转身,走回路,走起来。 沙沙沙,沙沙沙。 那天夜里,灰烬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光的尽头。 光停住的地方。 尽头外,还是漆黑一片。 但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声。 是说话声。 很多人在说话。 很远,很轻,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但他听见了一个词。 回来。 有人说“回来”。 有人说“等”。 有人说“在”。 那些词混在一起,像一首歌。 他站在那,听着那首歌。 听了很久。 然后他醒了。 天没亮。 风还在吹。 人还在睡。 树还在长。 花还在开。 名字还在转。 跟着还在走。 沙沙沙,沙沙沙。 灰烬坐起来,看着那些花。 他突然想,梦里说话的那些人,是不是也在等? 等有人去找他们? 等有人走到尽头外面? 等有人听见他们的声音? 他站起来,走到尽头。 站在那,看着尽头外面。 外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只有黑。 但他听见了。 和梦里一模一样的声音。 很远,很轻,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回来…等…在…” 他站在那听。 听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树下。 他没有走出去。 不是不想。 是不能。 因为这些人还在。 因为这棵树还在。 因为花还在开。 因为名字还在转。 因为跟着还在走。 因为他还要守。 守到不用守的那一天。 他走回去,走上那条路,走起来。 沙沙沙,沙沙沙。 脚步声在风里传出去。 传向尽头,传向黑暗,传向那些梦里说话的人。 告诉他们。 有人在走。 有人在等。 有人在。 够了。 天亮时,芽种下的那颗种子,发芽了。 不是从土里拱出来。 是土自己裂开一道缝。 从缝里,伸出一点极细小的,黑色的东西。 不是绿的。 是黑的。 跟那颗种子一样黑。 芽蹲在那,看着那点黑。 “它长了。” 她说。 灰烬蹲在她旁边,也看着那点黑。 “它是什么?” 芽摇头。 “不知道。但它在长。” 她伸出手,想碰那点黑,手到半路又停住。 她想起阿蝉的话:不能碰,它还小。 她就那么伸着手,悬在半空。 那点黑,在她手掌的影子里,微微动了下。 然后,它开始长。 很慢,很慢。 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爬上来。 芽看着它长,眼睛里有光。 不是亮光。 是等了太久,终于看见的那种光。 灰烬看着她,忽然想起了阿蝉。 阿蝉等那株小东西发芽时,也是这样。 蹲着,看着,手伸着,不碰。 等。 等到了。 够了。 他站起来,抬头看树顶。 那些花,还在开。 那些名字,还在转。 他想,这棵树会一直长。 这些花会一直开。 这些名字会一直转。 这些人会一直来,走,等。 芽种的那颗黑种子,会长成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会长。 这就够了。 他迈步,走上那条路。 走起来。 沙沙沙,沙沙沙。 那些人,跟着他,走着。 那些脚步声,在那朵“听”的花旁边,响着。 听着。 一直听。 一直走。喜欢魔道实验室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魔道实验室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