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秩序之种(1 / 1)
人越来越多。 多到灰烬数不过来。 人从那个尽头走进来。 从早到晚。 从晚到早。 人流从不间断。 他们坐下。 坐在树根边。 花下面。 挤在已经坐着的人中间。 没人赶他们。 这里没有主人。 也没有客人。 只有来了的,和还在的。 灰烬每天都站在树下。 他瞅着那些新来的脸。 老的,少的。 拖家带口的,孤身一人的。 他们的眼睛,有的亮,有的暗。 有些人的眼光在瞥见那棵树时,亮了一瞬。 又很快熄灭。 他们在花里没寻到自己等的人。 他们不说话。 只是坐着。 等。 就跟“找”一样。 “找”还在。 她的头发长得拖了地,跟新来的人的头发缠在一起。 她的嘴还在动,喊着一个名字。 路。 她发不出声音,只有呼出的气,只有嘴唇的开合。 但灰烬看得分明。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棵树。 搜寻着那个名字。 某天,一个新来的人站了起来。 他不是要走,是站到人群面前,开了口。 是个男人,很高,很瘦。 剃了光头,露出青色头皮。 他的眼睛很亮,那光芒和等待无关。 那是一种看透了什么,要做点什么的亮。 “我们不能这样一直坐着。” 他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们来了,在这里等。” “等什么?” “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名字?” “一朵可能永远不会开的花?” “我们等了多久?” “几天,几个月,还是一辈子?” “等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他指着那棵树。 “那棵树,一直在长。” “那些花,一直在开。” “那些名字,一直在转。” “但它们不属于我们。” “我们的名字,不在上面。” “我们的花,没有开。” “我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无人应答。 他继续说。 “我们应该自己种。” “不种等的人,种自己。” “把自己的名字种下去。” “让它长出来,开在树上。” “不用等。” “自己来。” 人群的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更多的是面无表情。 灰烬也看着他。 芽的影子从他脑中划过。 芽也在种。 种自己的种子,混自己的土,等自己的花开。 但芽没说过不等。 她在等那棵黑芽破土,等那只小黑手握住她,等那朵黑花开出她的印记。 她等到了。 等的不是别人,是自己种下的东西长出来。 这个男人说的,和芽做的,是一回事吗? 灰烬想不明白。 芽没有这样大喊大叫。 她只是种。 然后等。 男人说完话,蹲了下来。 他在树根旁,用手挖了个坑。 从怀里掏出一颗种子。 种子像骨头一样惨白。 他把种子放进坑里,盖上土。 他站起来,盯着那片刚动过的土。 “这是我的名字。” “我自己种的。” “它会长的。” 他就站在那里等。 一天。 两天。 三天。 那片土毫无动静。 没有光,没有芽,没有花。 那颗种子,毫无动静。 第四天,男人挖开了那个坑。 种子还在。 骨头一样的惨白。 没烂,没发芽。 他捡起种子,握在手心。 “为什么不长?” 他问。 没人回答。 他站起来,扫视人群。 “谁能告诉我为什么不长?” 根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很稳。 “因为它不是你等的人留给你的。” 男人看向根。 “你怎么会懂?” 根指了指身后的红花。 “这朵花,是我等的人留的。” “她走了,把种子给了我。” “我种了,它就长了,开了。” 他停顿了一下。 “你种的是你自己的,不是别人留给你的,所以不长。” 男人沉默了许久。 他盯着手里的白色种子。 “可我等的人,什么都没给我留下。” “我该怎么办?” 根沉吟片刻。 “等。” “等她自己来。” “或者,等你自己变成种子。” 男人呆住了。 “自己变成种子?” 根点头。 “嗯。” “把自己种下去。” “等自己长出来,开花。” “等自己的名字,在花里转。” 男人的视线在根、根的红眼睛,还有那朵红花之间移动。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白种子。 他把种子揣回怀里。 走到树根边坐下。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就坐在“找”的旁边。 等着。 不再说话。 那天下午,树上掉了一朵花。 不是自己凋谢的。 是被人摘的。 一个孩子。 比跟着还小。 他踮着脚,扯下最低树枝上的一朵花。 花里,一个名字还在转动。 孩子把花举到眼前,盯着那个名字。 “这是谁?” 他问。 无人作答。 他母亲跑过来,蹲下身。 看到那朵花,她的脸刷地白了。 “不能摘。” “那是别人的花。” 孩子看着她。 “别人的?” “嗯。” “别人的名字,别人的花,别人的等待。” 孩子低下头,看着花。 名字还在转。 他伸出手,试图把花粘回去。 粘不上。 花瓣软了,蔫了,没了光泽。 孩子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 是那种犯了错,却无力弥补的抽泣。 他蹲下,把花放在树根旁,搁在混好的土上。 花朵落在土上,化开了。 那个名字从花瓣里溢出,渗入土中。 泥土吸纳名字的那一刻,亮了一下。 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孩子盯着那片湿润的土。 “它会再长出来吗?” 他问。 灰烬走过去,蹲在他身旁。 “会的。” “什么时候?” 灰烬沉默了一瞬。 “说不准。” “但它会的。” “因为那是别人的等待。” “等待,不会因为花被摘了就消失。” 孩子看着他,眼圈红红的。 “真的?” 灰烬点头。 “真的。” 孩子擦干眼泪,站了起来。 他望着树,望着满树的花。 “那我以后不摘了。” 灰烬点头。 “嗯。” 孩子走回母亲身边,靠着她的腿站着。 他看着花,再没伸手。 傍晚时分,根来找灰烬。 他的脸色很差,不是平时那种红色。 他的神情很沉重,有事压在心头。 “有人想走。” 根说。 灰烬看着他。 “谁?” 根朝人群里指了指。 几个新来的人聚在一起,低头交谈着。 他们没有坐,全都站着。 像在商量事情。 灰烬走了过去。 站到他们身边。 那些人抬起头。 带头的是那个高个子男人。 那个说过不能坐着,后来又坐下了的男人。 他又站起来了。 “我们要走了。” 他说。 灰烬盯着他。 “去哪?” 男人指向尽头。 “外面。” “继续找。” “找什么?” 男人沉吟了一下。 “找个能种下种子的地。” “找个能种下自己名字的地方。” “这里,种不下。” “我们的名字不长,我们的花不开。” “我们已经等够了。” 他转过身,走向尽头。 那几个人跟在他身后。 没走几步,他停下,回头看灰烬。 “你们不走?” 灰烬摇头。 “不走。” “为什么?” 灰烬指了指那棵树。 “这里,还有人没等到。” “还有人刚来。” “还有人刚种下。” “我们走了,他们怎么办?” 男人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坐着等的人,看着那些新来的人。 他看了很久。 最终,他转过身,继续走。 走到尽头,没有停留,径直走了出去。 那几个人也跟了出去。 灰烬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 根走到他身边。 “他们走了。” 根说。 灰烬点头。 “走了。” “还会回来吗?” 灰烬望向远方。 “也许吧。” 根沉默片刻。 “他们走了,这里的人会少吗?” 灰烬扫视着满地坐着的人。 还多着呢。 比走的多了太多。 “不会。” “总会有人来。” 那晚,灰烬坐在树根旁,靠着树干。 跟着在他身边,靠着他的腿。 她很久没这样靠着他了。 今天又靠了过来。 她目睹了孩子摘花,目睹了花朵化进泥土,目睹了孩子的哭泣。 她心里有些发慌。 怕自己不留神,也弄坏了什么。 灰烬没问她缘由。 就让她靠着。 这就够了。 “叔叔。” 跟着开口。 “嗯。” “那孩子摘了花,花没了,那等的人还能等到吗?” 灰烬思索片刻。 “能。” “为什么?” “因为名字还在土里,还会长出来。” “等的人,并没发觉花被摘了。” “他还在等。” “等到了,就是等到了。” “花在不在,没区别。” 跟着安静了一会。 “所以等的不是花?”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灰烬摇头。 “不是。” “等的是人。” “花,只是一个信物。” 跟着点点头。 她靠着他的腿,闭上眼。 睡着了。 灰烬坐在那,望着满树的花。 花里有阿蝉的名字,有根等的人的名字,有芽的印记。 有新来的人的名字。 也有那个被摘掉的名字。 它在土里,等着再次生长。 这树,会长下去。 这些花,会开下去。 这些名字,会转下去。 人来人往,人走人留。 他自己,也会一直等。 等一个不晓得是谁的人。 或许永不会来。 或许早已到来,在他没留意的地方,在他没看见的花里,在他没听见的名字里。 他闭上眼,靠着树干。 树干轻颤了一下。 那不是风吹动的颤抖。 那是树的回应:我在。你靠着。够了。 他笑了。 他笑得很纯粹,就像第一次学会笑那样。 这次,他有了笑的理由。 因为走了的人,还在路上。 因为留下的人,还在等待。 因为摘花的孩子,学会了收手。 因为种白色种子的人,坐下了。 因为芽的黑花,还在盛开。 因为跟着靠着他。 因为存在。 这就够了。 他睁开眼,看向那朵黑花。 花里,芽的印记仍在转动。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或许,他等的就是这些。 这些花,这些名字,这些印记。 这些脚步声,这些等待。 一切都在他身边。 他不用再等了。 他已经身在其中。 他站起来,走上那条路。 迈开步子。 沙沙沙,沙沙沙。 人们看着他走,也跟着走动起来。 沙沙沙,沙沙沙。 脚步声,在那朵名为“听”的花旁,回响。 听着。 一直听。 一直走。喜欢魔道实验室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魔道实验室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