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画线的人(1 / 1)
老人跪着睡了一夜。次日清晨,他醒转过来,睁眼望着种下种子的那片土地。泥土依旧泛着微光,却未见新芽。他等了片刻,起身走回树根旁,重新坐下。只是坐着,安静地等。没有抱怨,没有叹息。灰烬望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位老人,或许并不会等到花开。并非他等不到,而是他等待的姿态本身,已是一种抵达。他不是为了看花,他只是坐着。坐着,便已足够。 那天上午,有人开始在树根周围画线。不是一个,而是一群。他们从静坐的人群中起身,走到树根近旁,用手在地上划拉。一道浅沟渐渐成形,绕着树干围了一圈。画完,他们便站进沟里,望向沟外的人。 “这里,是我们先来的。”领头的是一个中年女人,脸庞圆润,眼睛很大。她双手叉腰,盯着那些新来者,“你们后来的,不能进这圈里,在外面等。” 新来的人们望着她,望着那道浅沟。有人后退几步,有人伫立不动,有人蹙起了眉头。灰烬走上前,停在沟前。 “为什么不能进?”他问。 女人打量着他:“因为我们先来。我们先在这里坐,先开始等。他们凭什么一来就坐我们旁边?” 灰烬看着她:“这里,没有先来后到。” 女人皱眉:“没有?那如何分先后?” “谁来,谁坐。谁走,谁补。无所谓先,无所谓后。” 女人沉默了片刻,转身看了看与她一同画线的人。那些人或点头,或摇头,或垂首不语。她回过头,再次望向灰烬。 “那我们的等待,算什么?我们等了这么久,他们一来,就坐在我们旁边,和我们一样。我们那些等待的日子,岂不是白费了?” 灰烬凝视着她:“你所等候的,来了吗?” 女人一怔:“什么?” “你等的人,来了吗?” 女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上面空无一物,没有印记,没有花纹,没有名字。 “……没有。” “那你仍需等待。他们,也一样。” 女人沉默了。她看着那道浅沟,看着沟外站立的人群。那些人,也正看着她。她站了许久,终于蹲下身,用手将那道沟一点点抹平。泥土回填,界线消失。她站起身,走回树根旁坐下,那些同她画线的人也随之坐了回去。 灰烬站在那儿,看着被抹平的浅沟,忽然想起了那个造种之人。他也曾画线,画下规矩,而后又亲手撕毁。如今,这沟画了,又抹了。人既会画线,也会抹线。这就够了。 那天下午,风带来了一枚迥异的种子。它不透明,不乌黑,亦非金色,而是殷红如血,与树根那朵花别无二致。它自风中悠悠飘荡,仿佛带着一丝犹豫,飘过花丛,飘过叶海,飘过行路的人群,最终,落在了“找”的膝上。 “找”垂下头,凝视着那颗种子。她已许久未曾将目光从那棵树上移开,始终在那繁茂枝叶间寻找着“路”的名字。而现在,她看着这颗种子,红得那样小巧,那样明亮。她伸出手,将它拈起,置于掌心。一种温热传来,不是灼痛,而是另一种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种子深处汩汩流出,淌入她的血脉。 “找”的双眼倏然睁大。她盯着那颗种子,嘴唇翕动,吐出的不再是“路”,而是另一个字:“……来……” 灰烬走过去,在她身旁蹲下。 “怎么了?” “找”没有看他,目光依然胶着于掌心那点光亮。 “他来了。”她说。 灰烬愣住了。“谁?” “路。他来了。” 她站了起来。动作很慢,双腿不住地颤抖,但她终究是站起来了。自来到此地,她便一直坐着,从未起身。此刻,她握紧那颗种子,朝着路的尽头走去。步履蹒跚,却无比坚定,没有一丝停顿。 灰烬跟在她身后,根和芽也跟了上来,人群默默地汇成一道长流。“找”走到尽头,停下脚步。她站在那里,眺望着尽头之外。那外面,空无一物,唯有风,唯有黑暗。但她就那样望着,望着,脸上渐渐露出笑意,与她苍白的面容形成鲜明对比,却又十分真实。 “他来了。”她又说了一遍。 灰烬望向尽头,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听见了,风里传来脚步声。遥远,轻微,像是有人跋涉了漫长的时光,终于临近。脚步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接着,一道身影从黑暗中走出。那人身形瘦高,脸庞狭长,眼睛细小。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他走到“找”的面前,停下,看着她。“找”也看着他。两人就这样相望,仿佛时间凝固。 终于,男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久未饮水。 “我回来了。” “找”的眼泪淌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从眼眶溢出,顺着脸上的沟壑蜿蜒而下。 “你回来了。”她说。 男人点头:“回来了。” “找了很久?” “很久。”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找到了吗?” 男人指向那棵参天大树:“找到了。看见那棵树,就知道你在这里。” 他伸出手,握住“找”的手。两只手都那么苍老,瘦削,布满皱纹,但它们紧紧握在一起。握着,就够了。 “找”低下头,将掌心的红色种子递给男人。 “你种的。” 男人接过种子,凝视着它。 “嗯,我种的。离开时带了一颗,走到哪,种到哪。种了很多,有的长了,有的没长。这一颗,它长了,也带我回来了。” 他蹲下身,在路的尽头旁掘出一个小坑,将种子放入,覆上泥土。那抔土掩上后,骤然亮起,红光一闪,与种子的颜色别无二致。光芒映在“找”和男人的脸上,将他们的面庞染得通红,像初次露出笑容的孩子。 灰烬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了阿蝉。她也等到了,也笑了。也够了。 那晚,灰烬靠着树根坐下。根挨着他,小小的身子靠着他的腿。她今天没有四处乱跑,只是静静地看着“找”等的人回来,看了很久很久。不知为何,她有点想哭。 “叔叔。” “嗯。” “那个奶奶等到了。她以后要做什么?” 灰烬想了想:“以后,就一起等。等花谢,等花再开,等种子落下,等新人到来。一起。” 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我们等的人,也会来吗?” 灰烬望着那棵树,望着满树繁花与流转的名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们在等。这就够了。 “会的。” 根点了点头,靠着他的腿,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夜深人静,灰烬做了一个梦。梦里,他伫立于树顶,万千花朵在身旁环绕,无数名字在四周流转。他低头俯瞰,看见“找”和那个男人并肩坐在树根旁。他们不再等待,而是在看。看那些花,看那些名字,看那些往来的人。他们的手,始终握着。握着,就够了。 他醒来时,天光未亮。风仍在吹拂,人们仍在沉睡,树仍在生长,花仍在绽放,名字仍在流转。他坐起身,望向路的尽头。那里,有个人影在走动。不是“找”的男人,是另一个人。他从外面走来,很年轻,背着一个硕大的行囊。他走得不快,但步履沉稳。他走到灰烬面前,放下背包,喘了口气。 “这里就是那棵树所在的地方?” 灰烬点头:“是。” 年轻人凝望那棵树,看了许久,然后问:“我能在这里住下吗?” 灰烬点头:“能。” 年轻人笑了。他打开行囊,取出一件东西。那是一块沉重的石头,上面刻着字。他将石头安置在树根旁,就在“听”那朵花的旁边。 “这是什么?”灰烬问。 年轻人看着石头:“这是我在外面找到的,上面刻着一个名字。不知是谁的,但我想,这个人或许会来寻找它。所以我就把它背来了,放在这里,等。” 灰烬看向石头上的名字,他不认得。但在月光下,那刻痕正微微发亮。 “它会开的。”灰烬说。 年轻人不解地看着他:“什么?” “这个名字。它会从石头里出来,开在花里。”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随即笑了,那笑容和他年轻的脸庞一样明亮。 “那我等。” 他走到树根旁坐下,凝望着那块石头,等待着。 灰烬伫立原地,看着那个年轻人。他忽然觉得,这棵树,会永远生长下去。这些花,会永远盛开。这些名字,会永远流转。而人,会永远地来,永远地走,也永远地等。他自己,亦会一直等下去。等那个不知名姓的故人。也许那人永远不会来。又或许,他早已到来,在某个他未曾察觉的角落,在他不曾看见的花里,在他不曾听闻的名字中。他笑了,一如他初次学会微笑那时。但这一次,他懂得了笑容的缘由。因为有人在画线,也有人在抹线。有人在远行,也有人在等待。有人在播种,也有人在绽放。有人来,有人去。这存在本身,便已足够。 他站起身,走上那条环树的小路。沙沙沙,沙沙沙。人们看着他,也纷纷起身,跟随着他。沙沙沙,沙沙沙。那无数的脚步声,汇聚在“听”字花旁,萦绕不绝。 他们一直在听,也一直在走。喜欢魔道实验室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魔道实验室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