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二十四(2 / 2)

………是。”

“她忘了多少记忆?”

裴松筠问。

江自流愣住,一句不知道还未脱口而出,就被裴松筠轻描淡写地堵了回去。“都能从脉象里看出前尘往事,想必其它的也不在话下吧。”江自流斟酌了片刻,才谨慎开口,“南流景体内的余毒,有被压制过的痕迹。所以我猜测,至少发作过两次。第一次发作后,有人帮她稳住了毒症。直到第二次发作,毒症变本加厉,她才变得如此孱弱多病……裴松筠低垂着眼,神情难辨。

裴松筠三人离开后,玄圃又恢复了平日的静谧,连呼啸了一整晚的山风似乎也慢了下来。

江自流去了南流景的屋子,就见里头已经熄了灯,可伏妪还在外面张望。“怎么了?”

江自流问。

“奴有些担心女郎……

“没事,你先去歇息吧。”

江自流将伏妪劝了回去,然后才走上前,轻轻敲了两下房门。屋内许久没有回应。

就在江自流准备离开时,里头才传来南流景的声音,“进来吧。”江自流推开门。

屋内熄着灯,光线昏黑。可后窗却敞开着,皎月清辉透过窗棂照进来,南流景一袭墨裙坐在窗边。

她上半身伏在窗沿,浓黑的发丝披散在肩上,与裙裳几乎融为一体。月光如薄纱般落在她身上,虽然轻盈,却也白惨惨的,透着些寒意。“他们都走了…”

江自流走过去,下意识放轻了声音,“我只告诉他们,若出现什么症状,只需要你的一滴血……其余的什么都没说。”南流景枕着自己的手臂,扭过脸来看她,“就算你不说,也瞒不了多

久。”江自流无言以对。

望着南流景那张苍白麻木的脸,她心里很不好受,“或许我就不该把渡厄给你…”

南流景却摇头了。

“今晚我想了很久,要是我完完整整地看完了那封信,那日还会不会用渡厄.……”

她掀起眼,静静地看向江自流,“我会。”江自流动了动唇,艰难道,“……至少你不会用上三个蛊饵。”南流景移开眼,下巴搁在手背上,笑了一声,“未必。他们三个都想要我的命,以防万一,全用了才省心。更何况,三个和一个,其实没有什么区别。”“你当真这么想?”

“不然呢?”

南流景翘着唇角,“我知道旁人会如何想。裴流玉尸骨未寒,我便给他的至亲好友下这种腌膳蛊虫,简直是寡廉鲜耻、轻浮放荡…江自流皱了皱眉,刚想打断她,她却是话锋一转。“可命都要没了,还要脸面做什么?我就是要死乞白赖地活着。”南流景终于直起身,转身面向江自流。

她的眼神十分冷淡,却又像带着若隐若现的钩子,恶毒而挑衅,“往后,我是他们的饲主,他们是我的解药。我想要他们痛苦,他们就舒坦不了,想要他们的性命,也不费吹灰之力。如此说来,谁在折磨谁,谁又在羞辱谁?”江自流神色怔怔,心情有些复杂。

自从认识南流景以来,她很多时候不知道该害怕她,还是该心疼她。她还有些劝告的话想说,可又觉得今日不是最好的时机,于是犹豫再三,最后还是用一句"你能想开就好”结束了谈话。夜色已深,送走江自流后,南流景便往榻上一躺,习惯性地伸手去捞魍魉,没想到今夜却捞了个空。

她睁眼,眼中的困倦霎时消散。

“以……”

寄松院内,裴松筠刚沐浴回到寝屋,便听得一声微弱的猫叫。他循声望去,就见四蹄踏雪的玄猫趴在书案上,一双金黄的猫瞳在黑夜里泛着幽幽的光亮。

裴松筠启唇,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下来。”玄猫打了个哆嗦,乖乖从桌上跳下来,可着地时,却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裴松筠神色一顿,半蹲下身,朝它招了招手。玄猫拖着后腿,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跟前,蹭了一下他的手掌,然后侧身躺下,“咪……”

裴松筠垂眼,手指在它身上翻了一圈。除了不能着地的后腿,身上也有些抓伤。

“咪咪咪。”

玄猫可怜兮兮地叫了几声。

裴松筠收回手,静静地看着它,眼眸沉黑,“关着你养尊处优,你不肯。出去受了一身的伤,才知道回来装可怜。谁会心疼你?”玄猫蔫蔫地垂下了脑袋,耷拉着尾巴,眼睁睁看着裴松筠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玄猫已经蜷缩在地上昏睡了过去。忽然吱呀一声,屋门被推开。

玄猫警觉地竖起耳朵,仰起头,就见裴松筠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个背着药箱的熟人一-那是从前它小病小痛时,一直负责照料它的府医。“交给你了。”

裴松筠侧身,吩咐道。

府医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抱起玄猫,将它抱到一旁。裴松筠就不远不近地坐在桌边,以手撑额,看着府医替猫处理身上的伤势。“后腿有些骨折,但还好,并不严重。”

府医回禀道。

裴松筠闭上眼,眉宇间萦着淡淡的倦意,“可惜,断了才好。”……喵呜。”

玄猫恢复了精神,叫声又响亮起来。

它叫得不甘心,但却很乖巧,一动不动地任由府医动手。骨折的后腿很快被处理完,府医收拾药箱告辞。走到门口时,裴松筠忽地叫住了他。

“你能从一个人的脉象里,看到多少旧事?”府医愣住。

裴松筠却没再追问,摆摆手,示意他退下。待府医离开后,裴松筠才又起身,走到门口,将门拉开。“郎君?”

一个下人匆匆赶来。

裴松筠垂眼,清隽的面上蒙着一层暗影。

“去替我查一个人。”

魍魉的不知所踪让南流景辗转反侧、一夜未眠。她开始懊悔,是不是不该给它那么多自由。若是她早就将它关在屋子里、关在玄圃,它也就不会日日外出,落得如今生死难测的下场。天亮后,伏妪和江自流陪着她将整个玄圃几乎都翻了过来,还是一无所获。南流景第一次主动敲开玄圃的门,门口的守卫却不肯替她寻猫,更不许她踏出玄圃半步。

“我要见裴松筠。”

南流景仍是不死心。

“郎君公务繁忙,无暇来玄圃,更何况还是为了一只畜生。”守卫无情地将她们都逐回了玄圃。

大门阖上,从外传来上锁的声响。阴影覆罩下来,沉甸甸压在南流景的眉眼间。

“或许只是贪玩……

伏妪安慰南流景,“魍魉是个机灵的,既然能安然无恙地找来此处,这次也一定不会出事。”

南流景低低地嗯了一声,转身前看了江自流一眼。江自流抬脚跟了上去。

二人走到水畔,南流景背对着她,望着水面,忽然问道,“蛊饵离了渡厄,还能坚持多久?”

江自流愣了愣,“因人而异,快则半个月,慢的话,两三个月也是有可能的。”

流景眼眸一垂,不说话了。

江自流追问,“怎么了?”

微风拂过水面上的倒影,模糊了南流景的表情。“没什么……”

她意味不明地嗤了一声,“有点迫不及待了。”江自流微微睁大了眼,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将信将疑地,“什么?”南流景没再说话。

她望着水上一层层荡开的涟漪,在心中默默算着日子。还有三日,就是整整半月了……

那么率先发作、第一个来向她摇尾乞怜的人,又会是谁呢?她已经迫不及待了。

南流景甚至没有等到三日后。

当夜,电闪雷鸣、风雨交加。

伴随着"轰隆”一声惊雷,屋门被一股力道猛地冲撞开。冷风斜雨闯入,南流景从睡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朝门口看去。雨雾氤氲,再加上睡眼迷蒙,她眼前的景象好似蒙着一层朦胧的雾气。白茫茫的大雾里,一道颀长的身影站在屋外。身形、面容皆隐于雾中,虽不清晰,却能看见大致的轮廓一一

白衣宽袍,手执纸伞,宽大的袖袍被夜风吹动得猎猎作响。刹那间,南流景的记忆被一下拽回了几年前。雨夜、荒坟,也是这样一道白衣身影,持伞出现……………流玉?”

她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怔怔地张唇,唤了一声。那扔开纸伞走进来的身影微微一顿。

下一刻,雾气逐渐散去。转瞬即逝的一道电光,将来人的面容彻底照亮。与裴流玉六分相似的脸孔,却不是裴流王……南流景眼里的恍惚瞬间褪了干净。

裴松筠一步步走过来,步态倒还算从容,可发丝却是随意披垂的,衣裳的领口也有些褶皱错乱。

分明是一副即将就寝又或是睡下后翻身再起的模样。虽不至于狼狈,可与他平日里衣冠整肃的仪态相比,却已是极大的纰漏。裴松筠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神色不明。离得近了,南流景看见他那身雪白的袍衫被雨水打湿,泅得深一片浅一片。分明浑身都散发着冰冷的湿意,可那只猝然落在她肩上的手掌,却烫得可怕……

南流景垂眼,目光落在那只扣住自己肩膀的手掌上,眸光轻闪。“裴松筠。”

她若有所思,启唇道,“你的蛊毒发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