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二十五(2 / 2)
一语中的,江自流噎住,捧着茶盅里千金难买的玄玉粉转身离开了。她身后,南流景坐在榻上,又看了一眼指腹的伤口,若有所思。百柳营。
一箭破空,径直钉穿了百里外的箭靶红心。萧陵光长身直立,黑衣凛凛。他手腕一转,垂下长弓,又取出另一支箭矢,面无表情地搭弓上弦。
“头儿!”
一副将匆匆赶到他身边,“调令下来了,要咱们三日后赶往吴郡。”“嗯。”
萧陵光指间一松,又是一箭中靶。
副将在一旁欲言又止。
萧陵光看了他一眼,眉目间好似万里冰封,没有一丝起伏,“说。”“流民帅过江后留在吴郡,迟迟不肯回江北,需要派兵遣退。说到底就是件芝麻大的小事,何须动用咱们龙骧军?”副将百思不得其解,“头儿竟还主动请命……这,这不是杀鸡用牛刀吗?”萧陵光将长弓放回一旁,口吻一如既往的冷淡,“你也说是芝麻大的小事,想去便去了。”
顿了顿,他补充了四个字,“全当散心。”这四字一出,副将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直到萧陵光离开,他才转向一旁的近卫,不可置信地,“郎将这几日是不是有些不寻常?”
萧陵光刚回到营帐,正解着护臂,便有一人匆匆进来,向他低声通报了一句。
萧陵光眉头微微一动,“请他进来。”
来人领命退了下去。
萧陵光垂着眼,继续解着胳膊上的护臂,可动作却已经有几分心不在焉。待两只护臂都解下,一道白衣身影已经步入营帐,出现在他身后。“陵光。”
熟悉的清润嗓音。
萧陵光回过身,对上了已经告假两日、未曾出现在朝堂上的裴松筠。出乎意料的,裴松筠的脸色并无异常,不像是病了。“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萧陵光问道。
“当然是你自请离京的妖风。”
裴松筠面上带着温和而散漫的笑,“建威郎将才立了军功,正是春风得意、朝野瞩目,却自贬身份,要去吴郡做这种差事……你可知今日一早有多少人来我这儿探听消息,问你此举有何用意?”“没有什么用意,想去便去了。”
萧陵光还是那句话,“我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的心思,旁人不知道,难道你还不清楚。”
“可你这话,我也不全信。”
裴松筠笑意微敛,“萧老将军过世,萧家长子不好做,更何况你还是螟岭之子……”
萧陵光没有反驳。
“你此去行军,别往了带上这个。”
裴松筠从袖中拿出一个瓷瓶,递向萧陵光。“这是?”
“蛊血。”
萧陵光动作一顿,伸出的手掌悬滞在半空中。他抬眼望向裴松筠,目光倏地锐利了几分。
裴松筠的神色依旧平静,“行军途中,万一蛊毒发作,这便是解药。”“从她身上取的?”
裴松筠颔首。
出乎意料的,萧陵光收回了手。
他不仅没有去接那瓷瓶,反而反问道,“你身上的蛊毒已经发作过了?”“一两滴便可缓解。”
见萧陵光不接,裴松筠越过他,将瓷瓶放在了营帐的案几上,“这一瓶,应当足够你此趟行军了。”
萧陵光顺着他转身,目光落在那瓷瓶上,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今日来,就是为了给你送这个。如今送到了,我也该走了。”裴松筠笑道,“此去吴郡,还是要一路当心。流民帅要当心,自家人…也不能放松警惕。”
语毕,他转身要走。
“等等。”
萧陵光忽地叫住他,嗓音沉沉地吐出一句,“我不要血。”“我要人。”
裴松筠顿住,没有回头。
“你的蛊毒既已发作过,又无关痛痒,那该留下这瓶血备用的,该是你才对。”
萧陵光盯着他的背影,又重复了遍,“行军事大,不可儿戏。我又是领兵之人,绝不能出任何差错,所以还是将人带在身边更为稳妥。”帐内静了片刻,才再次响起裴松筠的声音。“陵光,你怕是忘了。她奉太后懿旨为流玉守节,若是在这个关头随你出京,被人发现……你们二人都性命难保。”依旧是温和的语调,循循善诱。
萧陵光却不肯退让,“她一闺阁女子,出了京还有几人识得。”“玄圃里不见人,如何解释?”
“你是裴氏家主,隐瞒她的行踪对你来说应当不是难事。”“的确如此。不过陵光……”
裴松筠终于转过身来,唇畔依旧维持着弧度,可眼底却没有什么笑意,“若我不愿冒这个险呢?”
萧陵光的神色也冷了下来。
二人无声地对峙了良久,营帐里的氛围也逐渐得凛如霜雪、剑拔弩张。“南流景是裴流玉的未亡人,而非你裴松筠的所有物。”萧陵光嗓音冰冷,带着几分警醒的意味。
“流玉的未亡人,便是裴氏的人。只要事关裴氏,便越不过我这个家主。”萧陵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你是要囚着她。”“也是在护着她。”
帐内又是一静。
听得这个护字,萧陵光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他再次看向那瓶放在案几上的瓷瓶,“所以你是绝无可能把人交给我了?”“与她牵扯不清
,对你,对贺兰映都没有好处。”裴松筠温声道,“放心,在解蛊之前,我会定期给你们送来蛊血。”萧陵光唇角微微一勾,笑得有些讥讽,“这是玄圃也不许我们靠近的意思。”
裴松筠没有否认。
他眼眸微垂,面上那层如云如雾的笑缓缓散去,露出底下疏冷却真实的情绪,口吻倒是郑重其事。
“陵光,你我相识多年,莫要为此事伤了和气。”语毕,裴松筠拂袖离去。
萧陵光在原地杵了许久,才伸手拿起案几上的瓷瓶,一点点攥紧。南流景虽厌恶裴松筠,可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个说到做到、言出必行的人。答应了替她寻猫,不出三日,四蹄踏雪的玄猫便被装在一个木笼里,送进了玄圃。
几日不见,玄猫似乎胖了不少,挤在小小的猫笼里,炸开的毛发和身上的赘肉都溢了出来。
南流景见到它的第一句话便是“你们捉错了吧,这只猪应当不是…”“喵嗷!”
听得熟悉的叫唤声,南流景硬生生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裴氏的人将猫笼递进来便走了。
猫笼里的魍魉不安分起来,叫得一声比一声长。南流景蹲下身,打开猫笼。胖了一圈的魍魉从里面冲了出来,围着她来回打转,竖起来的尾巴险些扫着她的脸。
南流景冷着脸晾了它一会儿,才发现它的后腿有些跛,但跛得并不厉害。她皱皱眉,叫了江自流过来。
“是受了些伤,不过看样子已经被其他人处理过了,都恢复得差不多了。江自流奇怪地掂了几下魍魉肚子上的赘肉,惹得它直哈气,“受个伤还长了这么多肉…看来它这段时间,是去过好日子了。”魍魉仿佛听懂了江自流的话,冲她纰牙咧嘴地嚎了一嗓子,转头扑回南流景面前,在她怀里蹭来蹭去,声音又变得细细弱弱,仿佛在哄她不要听信江自流的挑拨离间。
南流景没搭理它,却也没推开,只对江自流道,“知道我如今落魄,所以受了伤就去祸害别的冤大头,这不是心疼我么?”“咪咪咪!”
魍魉高兴地直蹦,南流景终于双手抱起它,径直回了屋里。江自流…呸。”
魍魉回来后,南流景限制了它的行动,只允许它在屋子里待着。起初它还有些不甘心,后来被南流景冷脸训斥了几句,还是乖乖地趴回了伏妪缝制的猫窝里。
然而祸福相依,猫是找回来了,可不知在外面沾了些什么,又成日的和南流景共处一室,竟是叫她胳膊上起了不少红疹一-毒症又发作了。伏妪立刻将魍魉和它的猫窝全都挪了出去。魍魉似乎也知道轻重,不敢再往南流景身边蹭,乖乖地被抱走了。江自流煎了药回来,就见南流景神思恍惚地坐在榻边。“小事而已,你又不是第一次了。一碗药下去,明日醒来就好了。”………渡厄真有你说的奇效么?”
南流景轻轻摩挲着手臂上的红疹。
“渡厄食毒的速度取决于你。”
江自流将药碗递给她,叹气,“渡厄与蛊饵越亲近,才会越快蚕食完你体内的毒,去找蛊饵……”
南流景将汤药一饮而尽。
月黑风高,夜沉如水,山间玄圃起了一片茫茫雾气。一道敏捷的身影躲过玄圃外的层层守卫,纵身越过墙头,无声无息地落地,与模糊的树影融为一体。
后窗被撬开一道缝,轻轻拉开。
一丝冷风潜入,吹得床帐微微一动。
南流景迷迷蒙蒙睁眼,因为睡前喝的那副药,此刻她只觉得口干舌燥、浑身提不起气力。
她强撑着坐起身,不自觉往手臂上扫了一眼,借着昏暗的月色,可以看见身上的红疹几乎全消了。
她抿了抿干涩的唇,放下衣袖,伸手掀开帐帘一一一道高大的身影近在咫尺。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一只手掌猛地探进帘中,捂住了她的嘴。南流景甚至还未来得及惊惧,就已经看清了来人的面容。身着夜行衣的萧陵光立在她面前,冷峻深刻的眉目间交织着错落的阴影。他生得高大,站在榻边将仅剩的月辉遮得一干二净,充满威势的黑影压下来,几乎将南流景整个人覆罩其中,透着一丝危险的意味。萧陵光比了个噤声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