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三十六(2 / 2)

眼见着衣袖被掀开,贺兰映张口就要咬上自己的手臂,南流景咬咬牙,用另一只手摁住了他,然后就俯下身,低头凑向贺兰映的唇。贺兰映忽地松开她的手,一下掐住了她的脸颊,阻止她继续靠近。“放肆。”

他掀起眼,凉凉地看她,“你想对本宫做什么?”南流景以看疯子的眼神看他,…解蛊。”

“谁许你用

这种法子替本宫解蛊?”

南流景被他的手指掐得有些痛,再加上这姿势瞧着像是她要强迫他似的,于是她松开了贺兰映的肩,烦闷地直起身,满脸不耐。“不是你说这法子见效快吗?”

“更快又如何?今日这蛊,本宫偏要慢慢解。”南流景几乎想将这人从自己身上掀下去。

她的手还没动作,却被贺兰映抢了先。贺兰映扣住她的手,将衣袖揭开,一口咬住了她的手臂,在她手臂上胡乱留下了一串牙印。这次的力道比方才重。

南流景吃痛,挣扎起来,可贺兰映虽扮着女装,却是实打实的男子。他发了疯,下了力气,南流景根本推不开也挣不脱。又酥又麻,又疼又痒,从蛊纹那一小块肌肤飞快地扩散开,细细密密地连成了一大片,逐渐发红发烫。

不知是不是受渡厄影响,南流景的心心跳快得不正常,半边身子犹如被抽去了筋骨,手臂软得抬都抬不起来……

她终于忍无可忍,顾不上什么公主不公主了,也一把扯过贺兰映的手,朝他手背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贺兰映眸光一闪,终于启唇,缓缓松开了齿间的力道,不过却没有立刻移开,而是恋恋不舍地斯磨了一下,才退开,望向咬着自己的南流景。“你再不松口,本宫叫人敲碎你这嘴伶牙俐齿。”南流景这才松了口,退开时,唇瓣上泅着几滴血迹。贺兰映推开她,屈膝坐起了身,低头看向两人挨在一起的手。南流景的袖袍被卷到了胳膊肘,裸露在外的小臂上印着密密麻麻、隐约可见血丝的齿痕。

而贺兰映的手背上虽只有一圈牙印,却咬得极深,鲜血淋漓地覆了一整个手掌,瞧着比南流景那一串都要骇人。

“嘶。”

贺兰映抬手掰过南流景的脸,捏开她的嘴看她的牙齿,“你这生得一口什么毒牙?咬人这么重,还这么难看!”

南流景冷冷地瞪着他。

贺兰映转过她的脸,让她看自己的手臂,“你看看本宫给你咬的,疏密相间,由浅入深”

南流景气笑了,“民女没有殿下的独到眼光,欣赏不来这其中绝妙。”贺兰映却像是只听见了最后两个字,对前面那番话置若罔闻。他一味地沉浸在对那一胳膊咬痕的欣赏里,突然感慨道,“虽然绝妙,不过比起你身上那个胎记,好像还是差了些”他忽然转眼,盯着南流景。

南流景有种不好的预感,下意识想要起身躲开,可却为时已晚。贺兰映蓦地倾身往前一扑,直接将她压在了贵妃榻上。南流景眼前一阵晕眩,待回神时,贺兰映如瀑的发丝已经坠了下来,好似茧丝织成的罗网,将他们二人包裹其中。

南流景的视野里顿时就只剩下了那张近在咫尺、艳如精怪的脸孔。美色当前,她不争气地恍惚了一瞬。

就这一瞬的功夫,贺兰映竟是已经伸手扯开了她的裙带。南流景一惊,抬手摁住自己的裙裳,直呼其名,“贺兰映!”“大惊小怪什么,本宫不过是想再看一眼你身上那个胎记。”贺兰映不以为然,手掌仍在南流景的腰腹间摸索着,“本宫记得,似乎就在这一块……

光天化日,南流景无论如何也不肯让贺兰映扒了自己的衣裳。挣扎间,她便和贺兰映在贵妃榻上缠斗了起来。

二人没听到外头的敲门声和唤声,于是片刻后,那门被人直接推开。“殿下……

身穿黛色宫装的孔家令走了进来,话音一顿。隔着珠帘,她就见两道身影几乎叠合在榻上,一道朱殷,一道蕉红,纠缠间裙带散乱,青丝纠缠,还有琳琅满目的珠钗步摇砸落在榻上……屋内一静。

贺兰映终于松开了手,南流景僵硬地转过头,看见珠帘后那道黛色身影时,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喉咙囗。

糟了!

她扯着贺兰映衣襟的手一紧,贺兰映却恰好从榻上坐起身来。下一刻,那衣襟散开,贺兰映胸口塞着的一个布团滚落出来,当着孔家令的面掉下了榻。

南流景瞳孔骤缩,脑中轰然一响。

…这回是彻底完了。

“孔家令!”

贺兰映冷着脸叱了一声,“你如今是越发不将本宫放在眼里了,竞敢不经通传擅闯林晚阁!”

“殿下何不反省反省自己,这些时日是不是忘乎其形、太过胡闹了。”孔家令面无表情,没有朝地上那布团多看一眼。贺兰映伸手,将那布团从地上拾起来,动作粗鲁地塞回胸前,“用得着你来教训本宫?”

南流景慢慢地从榻上爬起来,看了一眼孔家令,又看了一眼贺兰映,脸上尽是茫然。

“找本宫何事!”

贺兰映起身,将珠帘一挥开,风风火火地走出去了。珠帘被掀得撞在一起,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孔家令在一片晃动的珠光里看了一眼南流景,启唇道,“下官来替裴三郎君传话。今日他要在裴氏老宅见到南五娘子。还请南五娘子娘子速速整衣敛容,随下官走一趟。”

“下去候着。”

不等南流景出声,贺兰映便将人赶了出去。屋门再次阖上,陷入一片死寂。

“你不是同我说,孔家令是宫中的眼线……”南流景微微蹙起眉。

珠帘外,贺兰映在桌边坐下,神色自若地给自己斟了杯茶,“嗯。”

“可她刚刚都看见.……”

南流景不解,“她知道你是男儿身,而且一直都知道。她既是宫中的眼线,为何不去皇帝面前戳穿你?”

贺兰映唇角一扯,“因为她是皇叔的人,但又不止是皇叔的人。”南流景愣住。

将孔家令方才的传话又回想了一遍,她反应过来,“她是……贺兰映晃了晃手中茶盏,漫不经心地,“嗯,是裴松筠的人。”南流景若有所思地掩好衣衫,系上裙带。

果然,果然如她所料,贺兰映的秘密,裴松筠知晓,裴氏也知晓,他们一直在包庇贺兰映、保护贺兰映……

一个是累世公卿、名门望族,一个是成帝遗孤、宗祧正统,这二者却成了同一条绳上的蚂蚱、共同保守着贺兰映男扮女装的秘密。若是再往深了想……

南流景及时打断了自己不断往深渊滑坡、越来越危险的思绪。“所以就算公主府四处都是眼线,可孔家令却是你们的人,会替你保守秘密。你在公主府的处境,分明没有你口中说得的那般凶险…”她整理好衣衫,又从榻上拾起一支珠钗,插回发间。“五娘,你是耳朵不好使吗?什么叫孔家令是我们的人?她是裴松筠的人。”

南流景掀开珠帘走出去时,贺兰映还在晃着茶盅,那双淡金色的眼眸里映着摇晃的水光,好似被吹皱的一池春水,迷人眼目。“皇叔的眼线和裴松筠的眼线,有什么区别?都是成天到晚围着我、盯着我一举一动的蛇虫鼠蚁。但凡我有任何异动,便会蜂拥而上,将我分食殆…”这话叫南流景听不懂了。

“你和裴氏难道不是一条心?”

贺兰映笑了一声,放下茶盅,撑着下巴转向南流景,“我能苟活到现在,的确是靠裴氏庇护。不过一条心嘛,那就算了…“永康之乱的第五年,皇叔是最后一个入主皇城的藩王。成王败寇,前头四位王叔的妻儿、亲随被清算了不止一次,贺兰宗室拢共也没剩下多少人。”“母妃是成帝旧人,我是成帝血脉,皇叔明面上不能动我,可心中却忌惮得很。哪怕我只是个公主,他都害怕我再掀起一场永康之乱……”“母妃在宫中惶惶不可终日,眼看着走投无路了,才孤注一掷地带着我求到了裴松筠的祖父跟前。”

严冬雪夜,被囚困在冷宫整整五年的女人跪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憔悴枯瘦得几乎没了人形,看不出半点当年艳冠后宫的痕迹。「求太师垂怜!」

她不住地叩首,额头上沾着零星的白雪,渐渐地融化开,与血珠融在一处,泅开浅淡的血色。

「求太师看在裴谢两家从前的交情上,护佑我儿!」「稚子无辜,太师是心善之人,当真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与其他宗室子弟一样,死在自己的亲叔叔手里吗……」

「这场手足相残的皇室屠杀,早就该停止了!」年衰岁暮的裴太师拄着拐杖站在雪地里,神色挣扎。半晌,他才慢慢低下身,手掌如一张单薄的皱纸,在风中簌簌抖颤。就在那手掌要落下时,却被另一只稚嫩的、充满蓬勃生机的手掌扶住了。「祖父。」

披着狐围白氅的少年站在裴太师身侧,为他披上另一件氅衣,然后将他慢慢地扶直了身,「天寒地冻,您出来怎么也不添件衣裳?」女子怔怔地抬起头,就见裴太师那张悲悯不忍的脸孔又逐渐离她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少年那张白玉无瑕的面容,年轻却没有丝毫稚气。「娘娘,裴氏并非不念旧情,而是自身难保。这场永康之乱,裴氏也输得一败涂地,折损了过半的族人…」

少年看了一眼裴太师,缓声道,「究其缘由,就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裴氏已不复从前盛势,恐怕无力再帮娘娘瞒天过海。」女子的神情越来越绝望,她回过头,看向一身红色裙裳、手足无措站在她身后的贺兰映。

「映儿,来。」

她将贺兰映拉入怀中,从自己发间拔下一根簪子,抵在他颈间。「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映儿同他那些兄弟一样,横尸街头,沦为后世笑柄。与其等到那一日,倒不如我们母子二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上路……」

少年脸色微变。

「娘娘。」

「七郎.……j」

眼见那簪尖已经抵进肌肤,祖孙二人同时开口。雪地里,四人不知僵持了多久,久到贺兰映暴露在簪尖下的脖颈已经冰凉一片、没了知觉。

「裴氏可以庇护寿安公主。」

少年终于出声。

簪子无声坠地,女子的眼泪唰地落了下来。「但娘娘有句话说得很对,这场手足相残的皇室屠杀,早就该停止了。」少年的目光落在小小的贺兰映身上。

「裴氏可以庇护寿安公主。可前提是,他只能永远做寿安公主。」天地煞冷,风雪阆寂。

可也只是一瞬,贺兰映便被拉扯着跪倒在雪地里。「映儿,还不谢过裴太师和裴三郎君……」早已冻僵的额头被摁着磕在雪地里,发出一声声顽石叩地的闷响。地上的雪被溅得飞起来,沾了满头满脸,融化成湿漉漉的水雾……黑夜、风雪、人影都在雾气下一一散去,贺兰映眸光微动,眼前只剩下秀眉紧蹙、神色复杂的南流景。

“呵。”

贺兰映的手指在自己脸颊上摩挲了几下,觉得那

数年前的寒意好像至今残存。他长舒了口气,感慨道,“裴松筠那时不过八岁,已经是一个很温柔的刽子手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