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三十六(1 / 2)
第36章 三十六(一更)
贺兰映真的是个喜怒无常的疯子。
南流景愈发深刻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眼见着那剜眼的刀尖已经戳到侍卫的眼睫上,贺兰映往后退了两步,以免血溅到自己身上。
南流景望着那侍卫,忽然就想到了当初在奚家为奴的自己。同样为人,他们的眼珠子,他们的性命,就如同一粒尘埃,主子们轻飘飘一口气,便能将他们置于死地、万劫不复……这么一想,她就不自觉往前迈了一步。
“殿下。”
一道威严的女声自身后传来,打断了南流景还没说出口的话。她转身,就见一个穿着黛色宫装、与伏妪年纪不相上下的女官领着一群武婢走近。
“家令。”
周围的婢女侍卫纷纷唤了一声。
南流景心中一凛,又朝那被唤作家令的女官多看了一眼。家令是公主府的属官,掌管公主的日常起居。贺兰映扯了一下唇角,丝毫不意外,“孔家令来得当真及时啊。”“殿下的身子还未好全,该在寝殿好好休养。”孔家令面无表情地向贺兰映行了个礼,又看向那跪在地上的侍卫,“底下的人行事没分寸,交给下官管教就好,殿下何必如此动怒?莫要气坏了身子。”“本宫讨厌他这双眼睛,只要现在剜出来,气便能消了。”“府中这批侍卫是皇后娘娘精心挑选,若双眼被剜了,公主的暴戾骄横之名难免又要传进宫里,叫圣上和娘娘伤神。”孔家令低眉垂眼,比贺兰映矮上不少,可挡在那侍卫身前,却还是隐隐有分庭抗礼之势。
她掀起眼,视线忽地扫过南流景,又道,“这位便是…裴字还未出口,便被贺兰映冷声截断,“南五娘子。”孔家令颔首,“南五娘子既是奉太后之令入府侍疾,那就该好好照料殿下。若是殿下不见好转、邪病发作,侍疾之人怕是也要被迁怒。下官说得对吗,殿下?”
游廊上静得可怕。
良久,贺兰映才笑了一声,云淡风轻地推开了那竖在侍卫眼前的刀,“那孔家令就将人带下去好好管教吧。”
孔家令看了那侍卫一眼,那侍卫当即谢恩站了起来。“可本宫看不惯的眼睛实在太多了……”
贺兰映又发出了轻飘飘的叹声,涂着丹蔻的手指在那群侍卫和婢女身上一一点了点,“她,她们,还有他们,那一个个眼珠子落在本宫身上,就惹得本宫厌烦。这么多人,孔家令管教得过来么?”“所以殿下若肯收敛些脾气,下官会铭感五内。”贺兰映唇畔的笑淡了些,一把扯过南流景的手,拉着她离开。他拽着南流景一路朝西,到了西南角。这里耸立着一座楼阁,是整个公主府里的最高处。
直到上了楼,屏退了那些跟着的下人,贺兰映才松开南流景的手。“方才可瞧清了?”
他没头没脑地问道。
“………什么?”
“宫里的眼线。往后在公主府里,见了他们就绕道走,以免沾上他们甩都甩不掉。”
南流景迟疑了一下,“敢问殿下,除了孔家令,还有谁是宫里的眼线?”贺兰映蓦地回头看她,有些恨铁不成钢,“都是啊!除了现在在楼下守着的那几个,方才一路上碰到的,全都是啊。”所以这公主府不就跟筛子一样吗?
所以到处都是眼线,还能怎么绕道走,绕哪里的道?…地道吗?
似乎是从南流景错愕的表情里读透了她的心声,贺兰映竞是又笑了,“所以你还是乖乖待在本宫身边,寸步不离更安全。”“……我总不能拴在殿下的腰带上。”
“好主意。”
贺兰映眼眸一亮,抚着腰间织金缀玉的裙带跃跃欲试,“可以吗?”“不可以!”
贺兰映心不甘情不愿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尽管没有那根腰带,南流景也时时刻刻被贺兰映带在身边。正如这位寿安公主所说,他如今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南流景本不相信这句话,可跟在贺兰映身边待了几日后,她才发现他说的是真话。因为“邪病”在身的缘故,他在公主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日一睁眼,先是让人把她拎去寝殿。然后换着花样地给她挑衣裳、挑首饰,将她扮成比公主还金枝玉叶的模样,然后不是在水榭里待着,就是在林晚阁,不是弹棋,就是玩藏钩。
南流景素来不喜这些玩意,每每都输得一败涂地。公主府的西南角除了林晚阁,再无其他楼台殿宇。僻静的树影深处,吵嚷声从林晚阁的最高处传了出来。“怎的这么蠢?”
贺兰映伏在桌边啧了几声,手指在南流景脑门上一顿连戳,“这么蠢的脑子,怎么活到现在,怎么给我们下的蛊?”南流景最听不得蠢这个字,咬牙切齿地,“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和蠢货一起玩的,能是什么聪明人。”
贺兰映气笑了,“还顶嘴?!”
南流景也是真的发脾气,将桌上那些东西呼啦啦往地上一扫,表示自己不仅要顶嘴,还要造反。
见她眉眼间带着几分娇蛮怒意,贺兰映的心情反而好得一塌糊涂。他抬脚,踢开地上那些棋子钩子,转身从书架上摸出一卷书,走回来敲了敲南流景的肩。
“行了,本宫眼乏了。你不会藏钩,不会弹棋,那识字念书总会吧?念给本宫听。”
南流景翻开看了一眼,发现是建都今年流传的志怪小说。她有所耳闻,一直想读,可这书有市无价,寻常人压根没有门路得到。也只有在这寿安公主府…她总算打起精神,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
贺兰映拨开珠帘,整个人往贵妃榻上一靠,怡然自得地听南流景念书。南流景念着念着,语速便快了起来,不像是在给贺兰映解闷,倒像是自己在找乐子。
贺兰映眯了眯眸子。
他想让自己快活,可却不想让南流景太快活。于是拈着手边一枚醉枣砸了过去。
醉枣穿过珠帘,带起一阵风。
珠帘轻晃,南流景正念书念得入神,毫无防备地被那醉枣砸中了脑门。她摸了摸额头,茫然抬眼。
………过来。”
贺兰映斜倚在贵妃榻上,两根手指轻轻一抬,召她过去。南流景拿着书卷挥开珠帘,“殿下又有何吩咐?”“神神怪怪的,好没意思。别念了。”
贺兰映抬手将那书夺下来,丢了出去,然后拍了拍榻沿。南流景刚一坐下,他才突然坐直了身,转了个方向,往她膝上一躺,瀑布似的青丝瞬间铺满了她的裙裳,一股淡淡的沉香也随着那发丝的垂落迎面而来。南流景眼睫一垂,入目便是那张风流肆意、美得雌雄莫辨的脸孔。云鬓微乱,发丝散落在颊边,长眉横扫,唇染朱红,淡金色眼眸里淌着碎烁清亮的光,如粼粼星火,流转间风情万种,蛊惑人心。南流景不由自主地为美色所惑,整个人又险些陷进去。直到贺兰映笑出声,她眼中才骤然清明。
可恶的妖精……
“不如,你来给本宫讲些有意思的逸闻轶事?”妖精一开口,就包藏祸心。
“我能有什么逸闻轶事。”
南流景身体僵硬,双手悬在空中,不知该往何处放。“怎么没有?讲讲你同萧陵光去吴郡的奇遇,再说说裴松筠是怎么将你捉回来的。”
贺兰映的视线落在她手腕上多出的沉香镯上,眼眸里隐约闪过一丝调侃,"本宫就爱听风花雪月的戏码。”
南流景本不想搭理他,可贺兰映实在缠人,见她不说话,他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手指在她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了两下,“说不说,不说本宫咬你了。南流景忍无可忍,终于想了个法子,“殿下要是真想听风花雪月,我同殿下说说我的亡夫,如何?”
耳边终于安静了下来。
莫名的,南流景觉得自己膝上的重量都沉了几分。她低头,就见贺兰映脸上露出了近似嘲讽、攻击性十足的笑。
“亡夫?”
贺兰映的手指勾着南流景的裙带,意味不明地,“裴流玉干出的那点勾当,本宫一清二楚。还风花雪月,别说出来招笑了……他分明就是见色起意、窃玉偷香……”
南流景的脸色沉了下来,从贺兰映手中一下抽出了裙带。“流玉人都已经不在了,你怎可如此诋毁他?更何况,他还于你有恩…”“恩?什么恩?”
“你当初在宫中落水,是流玉救了你”
贺兰映冷嗤一声,“几年前若不是他裴流玉多管闲事,我早就已经如愿以偿,溺毙在长乐宫的荷花池里做了水鬼,怎么还会在这公主府受活罪。”南流景蓦地睁大眼,不可置信地望向贺兰映。“这么看我做什么?”
贺兰映挑眉,手指勾了勾南流景的下巴,“你不会真以为我因为什么狗屁救命之恩,就对裴流玉倾心相许、死生不弃吧?实话告诉你,就算本宫夭折的妨妹活着,也绝不可能看上裴流王…
即便没有恩情在,贺兰映用这种轻蔑的语气说裴流玉,也叫南流景无法忍受。
她一下拍开了贺兰映的手。
“啪!”
清脆的响声在林晚阁内响起,空气霎时凝滞了。贺兰映的手顿滞在半空中,白皙的手背迅速浮起一层薄红。南流景紧抿着唇,神色很冷。
“怎么,听不得这些话?”
贺兰映轻笑一声,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透着危险,“一提起裴流玉,你就像只炸了毛的猫儿,既这么在乎你的亡夫,你怎么不陪他一起去死?”“不如现在同本宫一起,往楼下一跳,命赴黄泉,一了百了?”…疯子。
南流景在心里歇斯底里地骂了一声,抬手想要推开贺兰映起身。指尖突然一痛。
贺兰映一口咬住了她的手指,恶狠狠的。
南流景疼得嘶了一声。
“……殿下又蛊毒发作了?”
她定了定神,问道。
贺兰映垂着眼,没有应答,也没有看她,仿佛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齿间的那根手指上。
南流景皱了皱眉。
与上次蛊饵发作时不同,这次贺兰映下嘴的力道倒是不至于将她的指骨咬碎,而是细细密密的、不痛不痒的,从她的指尖,慢慢往上移,移到了虎口上、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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