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四十二(2 / 2)
“你就一点也不想笑吗?不想将此事广而告之吗?”“这是病。医者仁心,我怎能当做笑谈?”南流景眼睫一垂,只觉得好没意思,什么都没意思,活着其实也没意思透了。
“你自己去问他吧。若你能给他治好,没准还能救我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江自流”
江自流觉得这确实是件大事,得放在心上。她想着这两日若在老宅里碰上裴松筠,必得替他重新把个脉。不过望闻问切,若是脉象看不出,还得好好问问他。
江自流都计划好了,只可惜连着两日根本没在裴氏老宅看见人。南流景也消沉了两日,她虽不再将什么毒啊死啊挂在嘴边,可却时常坐在窗口发呆,连抱着魍魉时都没了笑模样。
是日黄昏,她正小心翼翼捡起魍魉掉落在身上的胡须,伏妪就从外头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裴顺。
裴顺站在门外,朝南流景行了个礼,说请她立刻去一趟寄松院。南流景若有所思,喃喃道,“…第七日了。”离上次给裴松筠放血,又过了六日。
“女郎?”
见她坐着没动,裴顺唤了一声。
南流景将魍魉的那根胡须收进妆盒,然后才起身,同他去了老宅的寄松院。院中依旧是那副一成不变的样子,她被婢女领进厢房,厢房里也没有变化,角落里一如既往地燃着灯树和那甜腻的遗梦香。南流景看了一眼熏炉,不动声色地回到桌边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盛血的瓷瓶和匕首,她把玩着匕首,眸光不定。
片刻后,屋内传来"咚"的一声轻响。
候在厢房外的两个婢女转身,低眉垂眼地推开房门。看见伏在桌边昏迷不醒的南流景,二人没有丝毫意外。
其中一人熟稔地越过桌边,先是往熏炉里浇了一盏茶,又走到书架
边,往那不起眼的镂空铜雀摆件里也浇了几滴茶水。另一人则是来到南流景身边,先是替她放完血,收拾好盛血的瓷瓶,然后替她上药包扎。最后二人才轻手轻脚地将她扶了起来,扶到床榻上躺下,放下四周的垂纱。
待做完这一切后,两个婢女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帐纱内,本该人事不省的南流景缓缓睁开了眼。「我仔细查过,这遗梦香里并无异样。」
「可这遗梦香的特点便是香气甜腻,若是在燃它的同时,也点燃其他香,寻常人很难分辨得出来…
江自流猜得没错,那浓郁的遗梦香果然是为了掩盖其他香气。真正有古怪的香,在那书架上的铜雀里……
“郎君。”
屋外传来婢女的轻唤声。
南流景迟疑了片刻,还是闭上了双眼,佯装自己与之前一眼陷入昏睡。眼前一片漆黑,耳畔的声响就越发清晰。她听见房门被拉开再关上,听见行到榻边的脚步声。
似乎是垂纱被掀起,一阵微风送进来,挟着那股令她烦躁的雪松香。下一刻,她手边的褥垫往下陷了些许,那雪松香气也逐渐馥郁一-是裴松筠坐到榻边。
尽管闭着眼,可南流景仍能通过光线变化和案案窣窣的声响,明显感觉到纱帐又被放下、掩合。
她包扎好的那只手被握住,抬了起来,翻来覆去,似乎是在检查什么。隔着纱布,裴松筠的手掌甚至比那夜还要滚烫。不一会儿,受伤的手被放下,另一只手却被捉住,腕上的沉香镯被褪了下来。动作间,南流景只感受到裴松筠指腹上的薄茧,在她脉搏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好似钻木般燃起一簇火苗,自蛊纹处燎着了半边身子。南流景紧闭着眼躺在床上,整个人好似被分割成了两块。被裴松筠扣住的一边是滚烫的,浑身血液都在诡异地翻腾着,可靠近心脏的那一边却是冷的。
正当她茫然时,脸颊上忽然一热,那修长而宽大的手掌抚了上来,将她半边脸连同耳垂都拢进掌心,食指轻轻绕住她鬓边散乱的发丝,温柔地划到耳后,留下一道炽烫的余温。
南流景愈发恍惚,竟是生出一种被视若珍宝、捧在手心的错觉。若非那雪松香气无可替代,她几乎都要怀疑坐在自己身边的究竞是不是裴松筠!
光线倏地一沉,似乎有一大片暗影覆罩了下来。紧接着,她阖着的眼眸上忽然落下了什么一一温热的、柔软的、还带着些许湿意的触感。南流景如遭雷击,头皮发麻。
裴松筠……
竞然……
吻了她的眼睛?!
刹那间,周遭的空气仿佛凝结,她整个人也像是被冻住了。可被禁锢住的却仅仅是她的身体,实际上,她的神魂已经在这副动弹不得的躯壳里翻天覆地、发了疯似的尖叫。
南流景一边想要睁开眼,狠狠扇裴松筠一耳光,然后以胜利者的姿态质问他在做什么,而一边又在拉扯劝告自己,再等等,再等等,等待此人现出更不堪的一面,再给他致命一击……
她自顾自地陷入天人交战,却完全忽略了一个问题:原形毕露的裴松筠究竞在不在自己的承受范围内。
唇瓣从她眼睛上慢慢移开。
与此同时,那道覆罩着她的暗影也远去,裴松筠似乎抬起了身。就在南流景以为一切到此为止时,她的手再次被握住,拉向了某处。指尖碰到一块硬物,触手温柔,略微有些弧度,似乎还有纹路。南流景仔细辨认了片刻,终于认出这是带钩。…佩在裴松筠腰间的带钩。
她的手被裴松筠带着,解开了那被带钩扣拢的腰带。“咚。”
玉质的带钩砸落在床榻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闷响。就好像一粒看上去微不足道的石子,落在天平一侧,顷刻间就瓦解了僵持不下的对峙,引起剧烈的震荡一一
南流景蓦地睁开眼。
外头起了阵风,吹得窗棂吱呀作响,吹得灯影摇动、垂纱拂动。眼前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裴氏三郎,腰带扯落,衣襟散乱,雪白的宽袍大袖被吹得飒飒作响,掀扬如云。一头墨发仅随意地束着根玉簪,剩余的披垂而下,散在半敞的衣襟上。裸露在外的脖颈、胸口,就和那张白皙如玉的面颊一样,隐隐泛着红。
比起平日里的清正端肃,裴松筠简直像是全然换个了人,就连呼吸声里都透着散漫、不羁,甚至还有一丝放纵。
他钳制着她的手仍没有松开,还落在衣襟松垮到底的位置。若非手指蜷缩着,指尖几乎就要碰上他的腰腹。
分明做着这样的事,可对上南流景清醒的眼睛,那双幽沉暗眸却没有丝毫被戳穿的慌张。
裴松筠仍直直地凝视着她,不偏不倚,“还以为你会继续装多久,没想到这样就受不了了?”
南流景脑子里的某根弦应声而断。
她猛地坐起身,顺势挣开手腕上的桎梏。一扬手,清脆响亮的一巴掌狠狠地落在了裴松筠脸上一一
“恶心!”
她后背紧贴着床栏,脱口骂了出来,声音和挥落的手掌一齐颤抖,“裴松筠,你真是叫我恶心……”
裴松筠被她扇得微微偏了脸,面颊上的红很快又深了一层。好一会儿,他才转回来,“恶心?”
他重复了一遍,随即竞是笑了,
笑得让南流景不寒而栗。她本能地想要逃,可身形刚一动,裴松筠却动作得更快。手掌“砰”一声撑在她身侧的床栏上,他宽阔的身躯骤然压下来,将她卡在他与床栏的空隙里。
由内而外的热意罩下来,在这狭仄空间里烧灼得越来越旺,那雪松香也被蒸腾得愈发有攻击性,无孔不入地侵占着南流景的呼吸。“萧陵光夜夜搂着你交颈而眠、唇齿交缠,贺兰映替你宽衣解带、像只狗一样咬得你体无完肤,你可有骂过他们恶心?”明明是两人独处时发生的事,却被裴松筠了如指掌。明明只是解蛊,此刻被他形容出来,却尽是羞辱她的意味。
南流景气得脸也红了,抬手又想扇裴松筠耳光,可这次还未落下就被他扼住,反扣在床栏上。
“你不嫌萧陵光恶心,不嫌贺兰映恶心,却对着我说恶心二字?”裴松筠死死地按着她,喉结滚动,胸膛微微起伏,眸光一寸寸地在她面上凌迟,“所以那天晚凑上来吻我的时候,口口声声说要讨好我的时候,你心心中想着的也是这两个字吧。”
南流景不曾见识过这样的裴松筠。
便是初见那晚被灌下郿侯酒的裴三郎,伸手扼住她脖颈的裴三郎,也没有此刻这般怒形于色、凶得骇人。
原本南流景还想着渡厄、想着蛊饵,想着必须与裴松筠亲近才有可能活命,可这一刻惊怒交加,又被激起了反骨,这些就全都被抛诸脑后了她不管不顾地挣扎着,胳膊被制住,便只能用脚胡乱地踢着,想要踹开身前的人,“滚开……”
直到一双脚踝也被五指箍住,她好似变成了砧板上垂死挣扎的鱼,怎么扑腾都逃不出裴松筠的手掌心。仅仅一会儿的工夫,她的气力便消耗殆尽,再也他不出任何反抗的动作。
“是啊,我就是只觉得你恶心……
南流景急促地喘着气,身上出了一层薄汗,浸湿了鬓发,泅湿了衣衫,叫她看上去既虚弱又狼狈,可齿关挤出来的声音却锋利如刀。“至少萧陵光和贺兰映都不会像你一样伪君子,表面上推开我,装得坐怀不乱,暗地里对我用那种腌膳的迷香,还不知趁我昏迷时做了多少无耻下流的事她裙裳下的脚踝被攥着,双腿被迫屈着,叫裴松筠俯下来的身子抵着。也正因如此,那衣衫下不可言说的触感杵在她腿边,叫她根本无法忽略。“你假笑的脸孔让我恶心,道貌岸然的样子让我恶心,身上的味道也让我恶心!”
南流景低头看了一眼,眉眼间的恶意倾泻而出,“一边嫌恶我一边对着我发/情的样子最叫我恶心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