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四十五(2 / 2)

将人扶稳,他便想松开手,谁料南流景的手却是一把抓住他的腰带,将他拉过去的同时,头也靠了过来,磕在他的腰腹间。裴松筠身形一顿,扣在她肩上的五指收紧,“你喝醉了。”“我才没有……

话音既落,口口声声说没醉的女子却是抬起手,两只手臂环住了他,如倦鸟归林似的将脸埋在他的袖袍上。

“那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睁开眼看清楚了。我不是你的裴流玉。”南流景的脸仍是没有抬起来。静了一会儿,袖袍下才传来闷闷的声音,“裴…松筠……我当然知道你是裴松筠……裴流玉已经死了,死了!”裴松筠垂眼,眼眸黑沉沉地看向怀中人。

女子低着头,半张脸贴在他的腰间,半张脸被他的白色袖袍挡得严严实实,落入他眼中的唯有那红透的耳朵,还有小半截后颈。上衣的玄黑衣领因她低头的动作没有与肌肤完全贴合,散落下来的青丝全都披垂在一侧肩上,于是一片墨色里,那截白得晃眼、却因酒醉泛着粉红的后劲格外引人瞩目。

没有人能将视线移开,裴松筠也不例外。

他松开南流景的肩,手掌落在她颈间。

拇指划过后颈中央突起的脊椎骨,那截细颈微微颤动起来。屋内的空气仿佛变得潮热暖昧,与三日前那一晚似曾相识。裴松筠不声不响地看了一会儿,才低声问道,“知道自己酒量不好,为何还要来找我饮酒?那晚明明什么都看到了,怎么还敢来找我饮酒?”许久没有听见回答,可拇指摩挲的那截细颈却颤动得越来越厉害。直到感受到袖袍上传来冰凉的、濡湿的触感,裴松筠才拢了拢眉,手掌把住女子的后脑勺,叫她不得不仰起头来。

一张被醉意染得酡红的清冷脸孔映入眼中,眼尾晕开了两抹红霞,眸中盈着迷离的水光,瞧着楚楚可怜。

裴松筠先是一愣,随即吁了口气,语气是温柔而无可奈何的,“又怎么了?”

南流景怔怔地望着他,并不说话。

裴松筠拭去她眼角的泪痕,缓缓道,“就算没有母子蛊,也无人会害你性命。你实在不必为此

事担惊受怕,逼迫自己。”南流景眼睫抖了抖,红唇微张,冷不丁吐出一句,“裴松筠,我恨你。”裴松筠的动作一顿,手指移开,平静地,“我知道。”“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南流景却忽然激动起来,恶狠狠地一张口,咬住裴松筠的腰带,与魍魉平日里泄愤的样子如出一辙,声音也如发脾气的猫儿一般,“你,你看不起药奴,你还想要杀了我…”

裴松筠神色复杂,悬在空中的手掌落下来,轻抚着她的发顶。下一刻,他听见南流景话锋陡转。

“可是这世上,视我性命如草芥的人,肆意践踏我的人…数都数不清!为什么,为什么我独独恨你至此?”

裴松筠一愣,手掌再次顿住。

“你什么都不知道……恐怕你也不记得……我见到你的第一眼,你对我说了什么……

南流景仰起脸,抽出一只手去够裴松筠的脸,手指在他唇角用力抵了一下,叫那薄唇弯起了一个僵硬的弧度,“你,你冲我笑,还让我退到你身后……你那时笑得比现在好看多……

她眼尾的红色愈发深重,眸里就如霞光下的蜿蜒流水,几乎要漫溢而出,“裴松筠,讨厌一个人可以是纯粹的,但恨一个人不是…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四目相对,裴松筠眼底终于有暗流涌动的影子。“你第一次对我笑时,我看你就像天上的月亮,直到快要死在你掌下时,我才知你是恶鬼的心肠……这么多年过去了,我都已经说服自己,你就是一具既无情、也无慈悲,更无血肉的空壳克……

那双澄澈的泪眼里起了一层茫茫雾气,霞雾下涌动着暗潮,却是恨也恨不痛快,妒也妒得挣扎的模样。

“可自从来了这裴氏老宅,我才知道你不仅有心,你的心还早已为某个人活了过来……太可笑了,你这样的人,怎么能为情爱所困……皎如明月的裴三郎君也好,杀人不眨眼的裴松筠也好,是神明、是恶鬼都好,可你唯独不该沦为凡胎,不该被什么人真的得到……”

她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是从齿关挤出一字一句,“一旦那个人出现了,只会叫其他人也生出妄想”

裴松筠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眼神与平时很不一样。他什么都没有追问,而是擒住她的手腕。

掌心心是熟悉的炽烫温度,烫得手腕上的蛊纹又开始震颤,可手腕一紧,她却是被毫不犹豫地拉开了。

“坐好,我去叫人送些醒酒汤。”

裴松筠将她扶稳,然后便匆促地退开。

见他转身要走,南流景也蹭地站了起来,“你别……伴随着一道浸着桂花香气的暖风从身后袭来,裴松筠一转身,就见南流景朝他倒过来。

他的身体比脑子反应得更快,手臂一揽,袖袍掀扬间,女子便跌进了他的怀中,而他也被这力道撞得向后规趄了一下,坐回了圆凳上。“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我?”

南流景脸颊通红地坐在他的腿上,双手勾住他的脖颈,无理取闹地质问他,“我都已经给你下了蛊……我们也已经做过了那种事……为什么你还要推开我?裴松筠揽在她后腰的手猛然收紧。在南流景看不见的地方,那手背上的青筋已然突起,可与之截然不符的,是他冷静的语气。“招绍,我知道你没有醉,我也知道,你的生辰不是今日。”南流景的神情有一瞬的僵硬。

“我说过了,即便没有蛊虫,也不会有人要你的性命。”裴松筠捏住她的下巴,不叫她躲闪,语气微沉,“在裴氏祠堂那一晚,我叫人放入酒中的并非是鸩毒,而是假死秘药。只是后来走漏了风声,才引起了望山楼那场大火,陷你于险境。”

南流景缓慢地眨了眨眼,…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意思是,除了不得不解毒的时候,你都不必做到这个地步。”南流景挣开裴松筠的手,往他肩上一伏,在他耳畔明知故问,吐息里掺杂着桂花酿的酒香。

“是吗?真的没必要继续吗?可是裴松筠,你的患毒好像已经发作了”她攀着裴松筠的肩,隔着两层衣衫都能感觉到男人的臂膀越来越烫,而下半身从腰腹到双腿都瞬间绷紧,硬邦邦的,甚至比石凳还要格人。手腕的蛊纹隐隐发烫,南流景偏过头,唇瓣有意无意地蹭过那轮廓分明的下颌,然后如愿以偿地听见裴松筠的呼吸重了几分,俨然已经到了极限。就在南流景要吻上那双薄唇时,他忽然唤了一声,…来人。”南流景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瞪着他。

即便寄松院上下已经知道他们之间不清不楚的关系,可南流景还做不到当着他们的面,以这幅姿态坐在裴松筠的怀里……屋外很快传来脚步声,就在屋门被推开的一刹那,南流景到底还是没越过心里那道羞耻的坎,一下从裴松筠怀里弹了出来。下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头也不抬地,“郎君?”裴松筠垂在膝上的手紧攥成拳,“…备水,沐浴。”浴房里,没有蒸汽,也没有热意。唯有冰块在水中时不时碰撞的声响。裴松筠靠坐在浴池中,双目微阖。明明泡在冰水里,可他的面色仍有些泛红,额头上也沁着汗珠。

浴池另一端,黑衣白裙的南流景坐在暗处,冷冷地盯着他,面颊上的酡红也被浴池里飘过来的寒意彻底驱散了。

“所以六日之内,蛊毒若有发作,你都是这么忍下

来的。”裴松筠闭着眼,喉头滚动,哑声道,“所以你能不能安分些?”南流景沉默片刻,问道,“裴松筠,那日我说你恶心,你怒不可遏。那你呢,你不得不利用我缓解毒症的时候,是不是也强忍着对我的恶心?”裴松筠睁开眼,“我从未有一刻厌恶过你。”“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南流景的情绪又迟钝地翻涌上来,烦躁、不解、恼火,“既然忍得这么辛苦,为何非要忍到第七日?明明解药就在这里,我也不会拒绝你,那么及时行乐不好么?你的规矩,你的秩序就那么重要?”片刻后,裴松筠的声音传来,“重要。”

南流景只剩下冷笑。

“欲望本就是至险之物,大到权欲野心,小到口腹之欲。若不能于发轫之始,就严加节制,定会反受其驱。”

“何况此蛊阴邪,非人力所能抵御,六日一缓已是极限。有秩序,就证明它至少还在我的掌控之中。”

“一旦破了口子,有一便有二,有二就有三…”长堤溃于蚁穴,大厦毁于蠹虫。

这道理南流景并非不明白,只是裴松筠会不会溃毁,她根本不在乎。她只知道,凭借此人的意志力,色不能使他动摇,情亦不能使他沉沦,她今夜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功夫。

她觉得自己没必要再听下去,径直起身,朝浴房外走去。可裴松筠在她经过时,却用手扣住了她的脚腕。掌心刚贴上来时是冰冷的,可浮于表面的寒意散去,又变得更加滚烫。南流景被迫停了下来,居高临下地望向裴松筠。他仰了仰头,靠在池壁上。下半张脸连同喉结,映着烛影、水光,泛着情/谷欠的暖色,可上半张脸的眉眼却刚好陷入她裙边的阴影里,冷清而偏执。“我年幼时畏父。父子相见,我却总躲在母亲身后。不久后,他们便以慈母溺子为由,将我送到祖父身边,一月仅能见母亲一回。”“开蒙时,书房潜进一条小蛇。我将它送进裴氏兽苑,冀其有个好归宿。起初我去兽苑,是三日一次,然后是日日皆至。最后在我有一日去了两次的时候,那蛇就被做成了蛇羹,呈于我的案前。”“所以藏之则安,露之则危。”

裴松筠掀起眼,与池边的南流景四目相对,面上是从未见过的冷寂肃然,“我的人生就是纵谷欠只会失去,克己方能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