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四十五(1 / 2)

第45章 四十五(二更)

裴松筠长身立在不远处,将日光挡去了大半。尽管他不慌不忙、神色温和,可说话的口吻却有些非同寻常。南流景忽然记起来,那夜她固执地不肯饮下迷药时,裴松筠问她究竞想看到什么的时候,似乎也是这个口吻……

这是裴松筠的威吓。

南流景停在原地,目光从裴松筠身上收回,又朝暗室里看了一眼。脚步一转,裙裾轻晃。

南流景转身,好整以暇地从书架后绕了出来,“我的好奇心没你想得那么重。若非你书房的门就这么敞着,机关又布置得如此显眼,我怎么可能打开这间暗室。”

裴松筠不置一词,抬手将书架上的青玉笔架复位。伴随着轻微的吱嘎声响,暗室的门在书架后慢慢消失。“墙上那些画,好像出自同一人笔下。”

南流景开口道,“是何人所作?”

裴松筠没有回答她,“不是说好奇心没那么重?”“你们裴氏最擅书画之人是流玉。”

南流景低声问道,“我只想知道,画师是他吗?”裴松筠静了片刻,才笑了,笑声隐隐有些刺耳,“裴流玉擅山水,何时画过仕女图?你对自己谈婚论嫁的郎婿究竟了解多少?”南流景不说话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仕女画被挡在墙后,眉眼间还是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惋惜。

差一点,就差这么一点儿。裴松筠要是晚回来一刻钟……能叫裴松筠收在暗室里的画,要么是画师身份特殊,要么就是画中人另有蹊跷,她怎么可能不好奇。

之所以选择暂退一步,倒不是真的被裴松筠威吓住了。而是她今日还有更重要的任务,那间暗室里无论装着什么,都是意料之外。意料之外的事,有可能会助她一臂之力,但也有可能会害得她寸步难行,所以还是不要冒险为好。

只是可惜,今日错失良机,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裴松筠转过身,就见南流景的视线还没来得及收回,仍望着书架出神。身上依旧是素裳玄袍,可腰间却系着明艳招摇的朱红衣带。墨黑的发丝大半披散而下,唯有几绺松绾在脑后,只系缠着一根朱红发带。面上的妆容比平日里更用心,虽没有浓妆艳饰,眉眼描摹得甚至过于冷淡,但口脂却是出其不意的娇嫩色泽,将那骨相优越的脸孔衬得格外冷艳。出现在寄松院,这幅妆扮,这幅神情……

显然没藏什么好心思。

察觉到裴松筠的目光,南流景若无其事地扭开脸,。“我今日一早就来了寄松院,还生怕你会食言不回老宅呢。”她走到书案边,白皙的手指在那盘红果盆景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那日你不是问我,为何非要你今日回老宅么,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回应她的却是一片死寂。

裴松筠迟迟不说话,她就不好继续说下去。渐渐的,这场沉默就陷入了僵持,叫屋内的氛围都凝滞住了,透着些许的尴尬。南流景眉头似蹙非蹙,终于瞥了一眼裴松筠,却见裴松筠正望着自己手下那盘坠满红果的盆景,眼神却是她十分熟悉的,那种冰冷的,只会在对着她时才会出现的眼神……

他根本懒得听她说话,却在用眼神欺凌一盘也不知哪里不合他心意的红果。“咔嚓。”

南流景手指一使力,直接掐下了一粒指甲大的红果。裴松筠这才移开目光,看向她,“下人说,你今日一早就来了寄松院,还带了坛酒?所以今日是什么日子?”

南流景一字一句,郑重其事地,“是我的生辰。”书房内再次静了下来。

半响,裴松筠重复了一遍,“你的生辰?”“嗯。”

南流景眼睫低垂,走到裴松筠身边站定,“去年我与流玉一同酿了两坛桂花酿,生辰时饮了一坛,剩下一坛埋在了朝云院树下,约定好今年生辰再挖出来对饮……那坛酒还在,可如今对饮的人却不在了。你今日能不能陪我饮完这坛酒,就当是替流玉赴约?”

裴松筠轻笑一声,眸光却好似冷了下来。

他没有回答南流景,身形一动,刚要拂袖离开书房,袖袍却是一紧。他低眸,就见方才那只拨弄红果的手捉住了他的袖袍。纤长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泛白,指甲却透着更深的粉色,衬在雪白的袖袍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旖旎。

裴松筠薄唇紧抿,停在了原地。

南流景的腰背和那截冷白细颈都挺得很直,可目光却是落在地上,微微绷紧的半张脸有种不肯示弱却又毫无办法的无措,朱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吐出一句,“…求你了。”

裴松筠伸手,扣住南流景的手腕,将她的手指一点一点从自己袖袍上拉开。“白日耽酒,有碍公事。”

他将她的手放回去,慢慢松开,“除非等到西时后。”南流景掀起眼,撞上他的目光,眉眼间的阴翳散了些许,“好,我能等的。”

裴松筠说要处理公务,就真的有下人将厚厚一沓公文和信笺搬进了书房。既然裴松筠答应了陪她饮酒,她也答应了等到西时后,南流景便没有必要再在裴松筠眼前晃,而是又坐回了廊檐下发呆。日光渐渐暗了下来,空中落下了如丝细雨,漂着睡莲叶片的水缸里无声泛起圈圈层层的涟漪。

天色一阴,南流景的倦意就涌了上来。她伏在栏杆上闭眼

小憩,虽然意识有些模糊,可却在半梦半醒间,没有完全睡着。不知过了多久,有一阵挟着冷雨的微风拂过。肩上一暖,有件衣裳披盖在了她的身上,被雨水润湿的额头也被轻轻擦拭,沿着发丝,又在她冰凉的眼睫上沾了沾……

南流景迷迷蒙蒙睁开眼。

一道撑着伞的白衣身影站在她身边,手里的伞却挡在她面前、冲着廊檐外,刚好挡去了斜入廊下的雨丝。

眼前模糊的晕影逐渐消失,裴松筠的面容轮廓也慢慢清晰。南流景闭了闭眼,再再睁开眼时,眼底彻底恢复了清明。她坐直身,揉了揉被压得发麻的手臂,“几时了?”“西时三刻。”

裴松筠移开了伞,“酒菜都备好了,走吧。”寄松院四处都张了灯,昏黄的灯影在雨雾里微微晃动,将那细细密密的雨丝都照得分明。

已入深秋,雨夜寒凉。屋内紧闭了门窗,燃着暖香,一黑一白的两道身影坐在桌边,映在窗纸上。

南流景说要裴松筠陪她饮酒,就一直在倒酒,桌上布好的菜肴看也没看,甚至连筷子都没拿起来。

“这桂花酿如何?”

“尚可。”

“能从你嘴里听到尚可,那就是很好了。”南流景又倾身,替裴松筠将酒斟满。

裴松筠倒也没拒绝,只是端起酒盏时不经意问了一句,“今日当真是你的生辰?”

南流景迟疑了一瞬,才摇摇头,“自我记事起,就已经是奚家的药奴。年幼时的事,我都没什么印象。连有没有爹娘都不知道,更何况是生辰。”顿了顿,她看向裴松筠,“但我也并未骗你。这生辰之日,是裴流玉替我定下的。他说岁有诸节,可唯有生辰是独属于自己的节日。所以人必须得庆贺生辰,就如树有年轮,人亦当岁岁自镌其痕,以观往昔、今朝还有将来……这番话,不是南流景自己编出来的,她也编不出来。裴流玉真的这么做过,也这么说过,被她记进了那本札记里。她前不久刚翻看过,所以才记得这么清楚,复述得一字不差。裴松筠看着南流景,眼底深寂无波,可那看似平静的目光落在她面上时,却像藏着薄刃,划过时留下几分凉意。

他动了动唇,欲言又止,最后却是垂了眼眸,将那桂花酿一饮而尽。见了底的酒盏刚一落下,酒坛就又递了过来,替他满上。裴松筠今日意外地好说话,甚至都无需南流景劝酒,几乎是倒一杯饮一杯。那一整坛桂花酿,几乎有一大半都被裴松筠饮下,只有小部分入了南流景的囗。

于是半个时辰后,窗纸上的人影一个还坐得端端正正,另一个却已经东倒西歪地倚在桌边。

裴松筠将空了的酒坛放下,眸光清醒,眼中没有分毫醉意。他望向对面酒酣耳热,不停用手揉着太阳穴的南流景,唤了一声,“柳娼。”

南流景的手掌在桌沿重重一拍,声音含糊地反驳,“我不叫柳招……早就不叫柳始了…我是…南、流、景。”

她撑着身子的胳膊一动,顿时不受控制地旁边歪了过去。眼见着失去支撑,整个人要从凳子上摔下,裴松筠起身走向她,手臂一伸,扶住了她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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