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杞县(1 / 1)

杞县的城墙从地平线上浮起来时,牛金星差点没认出来。城墙还是那圈城墙,灰扑扑的砖缝里长满了枯草,但城门口蹲着的人比宝丰多出好几倍。推独轮车的、挑扁担的、背着铺盖卷的,全堵在城门洞里,挤都挤不动。 多铎把马往路边带了带。“操。这他妈是赶集还是逃荒。” “逃荒。今年黄河决了口,开封归德全泡在水里。杞县地势高没被淹,灾民全涌过来了。”多尔衮勒住缰绳,枣骝马打了个响鼻。 牛金星从马上翻下来,牵着马往城门走。城门口蹲着个老汉,裹着露出棉絮的破袄,面前搁着个豁了口的碗。碗里连个米粒都没有,老汉的手一直在抖。 老汉旁边躺着个老太太,眼睛闭着,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饿死了。再往前几步,一个女人抱着孩子靠在墙根,孩子嘴里塞着块干树皮嚼得满嘴都是渣。女人拍着孩子后背,嘴里哼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的儿歌。 “树皮磨成粉掺观音土,吃了拉不出来,肚子胀得像鼓。巩昌府那边整个镇子的人全吃死了。”多尔衮往那女人碗里搁了几文铜钱。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的光已经木了,连谢都说不出来。 牛金星看着那孩子。孩子嚼树皮嚼得很用力,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嘴角还挂着碎渣。他在宝丰写了这么多年的状子,替佃户告田家,替灾民告县衙——现在站在杞县城门口,看着这些啃树皮的孩子,连状子都不知道该替谁写了。 “赵信。你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这样的世面吗。” “见过。陕西比这儿还惨。固原镇的边兵把马杀了充粮,吃完马吃草,吃完草吃人。驿丞带着驿卒把县城围了,县太爷躲在衙门里连堂都不敢升。” 牛金星没有回答。他把缰绳往肩上一甩,跟着多尔衮进了城门洞。杞县城里的街面比宝丰宽,铺子比宝丰多,但全关着门。卖炊饼的、卖油泼面的、卖羊肉泡馍的——招牌都摘了,门板合得严严实实。 只有城隍庙门口的粥棚还开着。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排队的灾民从庙门口一直排到街口。粥棚旁边蹲着个书生,青布直裰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一只布鞋漏了脚趾头。他蹲在地上拿毛笔在破纸上写字,写完一行把纸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又揉成团扔进旁边的火堆里。 牛金星在他旁边蹲下。“写呈子。” “不是呈子,是告状。”书生没抬头,“县太爷把赈灾粮私吞了。太仓拨下来的五百石粮食,到灾民手里只有两成,剩下的全卖给粮商了。我写了好几份状子递上去,全被打回来。这份是第三十七份。” “你怎么知道是五百石。” “我哥在县衙当书吏,偷了承发房的粮册给我看。太仓实拨五百石,县太爷报上去说全发了,其实只发了一百石。剩下四百石全进了粮商的仓库。”书生把笔往砚台上一搁,看着火堆里卷边发焦的状子,“写完这份我就回牢里蹲着去。牢里好歹有口牢饭,外头连观音土都快吃不上了。” 牛金星转头朝多尔衮喊了一声。“赵信——这地方比宝丰还惨。连写状子的都快饿死了。” 多尔衮把马拴在粥棚旁边的拴马桩上,走过来看了看书生手里那份还没烧的状子。“县太爷吞了赈灾粮——你这状子写了这么多遍都没人理,还写。” “不写更没人理。李公子在牢里拿指甲在墙上刻‘冤’字,指甲盖都劈了还在刻。我蹲在墙根下写几个字算什么。” “李公子。你家少爷,家里是开当铺的。他把粮食全分给饥民,被县太爷说成收买人心图谋不轨——现在关在大牢里。”牛金星接过话头。 书生把笔搁在砚台上,抬头看着牛金星。“全杞县都知道他。他把家里好几仓粮全掏出来分给饿肚子的人,他爹气得拿扁担抽他。他妹夫劝他别跟官府对着干,他在牢里刻‘冤’字刻到指甲劈了,到现在还在刻。” 牛金星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铜钱搁在书生面前。“你先别烧状子了。去那边粥棚喝碗粥,喝完了带我们去县衙大牢。这位是凤阳府的赵秀才,他比你还会写状子——你那份第三十七份,让他替你改。” 书生看了看牛金星,又看了看多尔衮,把那几文铜钱攥在手心里。他把那卷即将丢进火堆的状子重新展平叠好袖进破直裰中,站起来说县衙在十字街口往东,大牢在县衙后面,门口有两棵歪脖子槐树——李公子就关在靠墙那间。牛金星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走。先把人捞出来再说。”喜欢多尔衮重生之铁血宫阙录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多尔衮重生之铁血宫阙录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